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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明朝汐 正文 第9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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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2章第92章

    这一夜过得不甚安稳。

    西边的荼蘼院僻静,院门一关,只听到阵阵急促的脚步声从院门外跑过,前院灯火映亮了夜空,人来人往,闹哄哄到半夜都未歇。

    陆适之盯着前院动静,时不时地过来报个讯。

    “郎君的车马直入后院,安置在东边青梧苑歇下了。”

    “霍大兄来了。领着莫四兄来给郎君诊治伤势。”

    “九郎君宴饮回返,听闻消息,刚才去了青梧苑。似乎谈得不大痛快,脸色难看地出来。”

    “宫里派遣御医来了!宫里是怎么知道郎君伤了手的?谁给他们通风报信?”

    阮朝汐被吵得睡不着,披了件薄披风坐在院子里,借着院外传进来的灯火,看满墙架开得姹紫嫣红的蔷薇。

    她隔着院门应道,“我猜,应该是三兄自己遣人去宫里,借着手伤告假,宫里才派遣了御医来看诊。”

    陆适之嘀咕,“郎君伤了手,是该告假养伤。但悬山巷偌大的宅邸,不够郎君养伤的?非得回青台巷,和咱们挤在一处……”

    姜芝把他拖走了。“郎君也没想和你挤在一处。阿般都没说什么,你闭嘴吧。”

    阮朝汐无语地坐在院子里。

    荀玄微跟着她回来了。顶着兄妹头衔,正大光明又住在同一处宅子里、东边的青梧苑和她西边的荼蘼苑,沿着游廊横穿过来,不过是几百步距离。

    她确实没法跟他再做兄妹了。

    昨夜做了整晚的浪荡绮梦,今日傍晚近了他的身,又甩了他一巴掌,他差点把自己的手切了给她。

    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兄妹。

    他们如今的关系,如果不是兄妹,又算是什么?

    阮朝汐仰头对着头顶若隐若现的弯月。月色如烟雾。

    宫里派遣御医来青台巷的动静不小,正门敞开,红毡布从正堂一直铺设到前院,才歇下的荀景游身为荀氏子弟,也得起身出去相迎。

    迎的不是御医,是皇家赐给臣下的体面。

    有仆妇响亮地敲院门。

    “九娘可歇下了?快快起身。宫里御赐了许多赏赐,香案已经在前院备下了,九郎君带话说,九娘也得去迎赏。”

    阮朝汐开了院门,“前头领路。”

    御赐的赏赐堆砌在红漆木箱里,箱盖大开着,一眼望去,迎面一对玉如意。第二个木箱里一座两尺高的红珊瑚。其他箱笼里还有老参、鹿茸,虎鞭,种种补气补血的名贵药材。

    华而不实,讲究的也不是药对症,同样是皇家赐给臣下的体面。

    作为颍川荀氏在京城的女眷,阮朝汐领了一支黄金凤头钗,一对明珠耳铛的赐礼。

    她仪态大方地上前拜谢天恩,未起身便察觉有目光盯在自己身上。

    那目光无礼,盯了半日也未挪开。她不悦地一眼瞥过,居然是认识的人。

    两边视线一对上,萧昉立刻抛下荀九郎,热络地过来打招呼,“九娘!我是你萧家外兄,还记得否?”

    大晚上登门送御赐贺礼的,正是萧昉。

    “你家三兄怎的突然割了手?我在宫里听说,几乎断了食指!入京路上才病倒一场,这才入京几日?又告假了,命运多舛啊。”

    萧昉越热络,阮朝汐越冷淡。

    “我又不是三兄,足下这番关怀言语,去找我家三兄面前说。九娘告辞。”略道万福,就要退回后院。

    “上回见面,好歹还能落一句客气的‘萧郎君’,这回见面倒好,直接‘足下’了。”

    萧昉啧啧感慨,谈笑间擡手一拦,“九娘慢走。这番关怀言语当然只是客套话,听听就算了。我要说的关键几句在后头。”

    萧昉从怀里掏出一张装帧精美的请帖。

    “京城春日好风光,九娘是荀氏唯一在京城的女眷,家中无人陪伴,想必足不出户?唉,可惜了满城春光。我问过家里姊妹,和她们讨来一张难得的春日赏花宴帖,极风雅清净,景致绝伦。九娘有意的话,过几日我叫家中姊妹接你去散心。”

    阮朝汐一眼便瞧那请帖眼熟。

    四角镂空海棠图案,大红封皮。岂不正是白鹤娘子遣人送来、被她扔回去的春日宴帖?

    还真是京城一贴难求的金贵请帖,人人趋之若鹜。

    “不去。”她转身就走。

    这回倒是没人拦她。萧昉的声音从身后纳闷传来。

    “外弟,你家这位九娘,性情是不是有些孤峭?这个年岁的小娘子,哪有不喜欢春日赏花宴的呢?她不喜欢赏花儿,喜欢什么?”

    荀九郎这几日心情就没好过,冷冷答了句,“外兄问我作甚,怎么不去当面问九娘。”

    阮朝汐听着不对,立刻加快了脚步。

    但萧昉腿长,两三步便赶上来,跟在她身侧,果然开口就问。

    “小九娘,你爱什么?外兄在京城有些门路,你要天上的月亮星星不成,其他的好吃的好玩的,外兄都可以想办法替你弄来。”

    阮朝汐目不斜视往前走。什么月亮星星的,哄小孩儿?”足下立刻转身往门外走,还我耳边清静即可。我爱清静。”

    萧昉噗嗤乐了,“瞧着像是个雅致出尘的小仙子,一张口怎么句句是刺,你们豫州的小娘子说话都这么不客气的?你不喜欢和一群小娘子们赏花儿,可喜欢骑马郊游?外兄带你出城踏青。”

    阮朝汐斜睨他一眼,萧昉立刻精神一振,挺直了肩膀。“九娘果然喜欢骑马?”

    “喜欢骑马,但不喜和足下骑马。”阮朝汐仔细打量他的脖颈部位。

    个头高,肩宽腿长,又惯常穿骑马行军的窄袖绔褶袍,看起来是个练家子,锁喉只怕锁不住。

    她往前行的脚步一停,改往右转,沿着游廊往东。

    “京城的郎君都和足下这样,登堂入室,缀着女郎入后院?”

    萧昉脚步一顿,看了看方位,继续跟她走。

    “少诓我,你家女眷住的后院还要往后一进。我只是四处走走,到了女眷后院,自会止步。”

    阮朝汐听他说的头头是道,刚递过诧异一瞥,萧昉立刻摆出荀氏好友的身份。

    “你家三兄从前住青台巷的时候,我来得多了。通家好友的情谊,你们荀氏家仆哪个不认识我。这边院墙往东是哪处,从前倒是未来过,莫非是九郎住处?”

    阮朝汐听他一路掰扯,十句里应一句,东边的青梧院渐渐出现在眼前。

    “从前三兄住的是正院对不对?如今正院住进了九兄,我家三兄暂居东边的青梧院。”

    阮朝汐说完,撇下身侧猛然停步的郎君,自己加快脚步往前,对着院门喊道:“三兄可在此处?萧家郎君拜访,还请开门,领他进去!”

    萧昉:“……”

    院门打开了。

    御医正好在屋里诊治好了伤情,开了内服外敷的方子,背着医箱出来。荀玄微站在庭院里,目送人出去。

    霍清川开了院门,门里门外两边正好打个照面,荀玄微盯了萧昉一眼,萧昉吸了口凉气,互相正打量的功夫,阮朝汐转身便走。

    背后传来了荀玄微平静的嗓音。

    “燕斩辰,把贵客请进来。”

    “夜深了,路上怕遭遇匪人,霍清川送九娘回去。”

    霍清川提灯在前方引路,默不作声地陪伴到了西边的荼蘼院。直到院门外才道了句,“看你累了,早些休息。”

    阮朝汐点点头,接过灯笼。

    云间坞一场出奔造成的隔阂,岂是短短几个月能弥补的。她如今和荀玄微是什么关系都想不明白,和霍清川是什么关系就更难以琢磨了。

    两边客气告辞,阮朝汐躺回了卧床。

    春日渐暖,夜里都半开着窗。今夜月色朦胧,笼罩京畿四野。

    今天闹腾地够了。白日里发狠赶了四个时辰的大车,傍晚在城外狠折腾一场,夜里起来迎赏赐,又碰着个难缠的外兄登堂入室。

    好容易沾了床,她累得只想一夜无梦睡到天明。

    偏偏今夜有长梦。

    ——————

    她又置身在一处极为雄阔的大殿,儿臂粗的铜鹤烛台映照四处,殿内亮如白昼。

    布置奢靡的大殿内,百官勋贵济济一堂,众人开怀畅饮,丝竹歌舞不绝,宴饮喧闹不休。

    如果说和寻常宴饮有不同的话,她坐在高处主位。

    居高临下,俯瞰大殿,各处角落里的小动作一览无遗。

    怀里抱着什么小东西,一直在挣动?她低头往怀里看,原来是个还不到三岁的小孩儿,生得粉嫩白净,乌亮的眼睛仿佛滚圆的黑葡萄。

    对着满殿的灯火喧嚣,葡萄似的大眼睛里露出惊恐,小手攥着她的手臂,带着哭腔喊,“嬢嬢,我要回去,嬢嬢——”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轻哄,“昙奴乖,今夜是除夕夜,身为皇帝,宫宴你需在场的。”

    两三岁的小孩儿哪里听得懂,坐在陌生的大殿里,大群陌生人和他坐在一处,时不时有大臣起身,冲他的方向高亢赞颂几句,小皇帝一个字也听不懂。他困倦得一直在揉眼睛,但宴席还没有到中途,他不能回去。

    “哇~”精疲力尽的小皇帝大哭起来。

    她招了招手,两个奶娘快步过来,恭谨地把小皇帝抱走。

    除夕宴灯火辉煌的大殿里,坐在丹墀最高处的,只剩她自己了。

    新年追随除夕而来,辞旧迎新的时刻,群臣起身恭贺,山呼万岁。赞颂着皇帝,跪拜着她。

    她的眼角余光,始终往角落那处去。

    他在大殿右侧角落里,蟠龙红柱遮挡了大半个身影,宴席间没怎么动筷,似乎一直在忍着咳嗽。

    她在朝堂上打压他,不是一两日了。

    渡江投奔而来的北臣,竟然在短短五六年间坐上了尚书令高位,踩在南朝众多本地士族的头上。

    他一力主持北伐,耗费巨资人力,夺下了豫州青州,大片江北土地划归南朝,对南朝京师醉生梦死的士族门第有何益处?

    当面恭维“江左皎月”的众多寒暄微笑里,有几分真心,几分假意?

    她怀里抱着的小皇帝,是先帝唯一的血脉,她是垂帘执政的太后,暗示几句,身边便聚集了大批南朝出身的朝臣。

    一轮接一轮的弹劾,几年前的旧事一桩桩地翻出,先帝滥用五石散的罪名归于他头上,争先恐后地要把这轮江左皎月踩入泥中,她顺势罢黜了他的辅政之位。

    夺来的权势并未分给她身边簇拥的朝臣,她用尽了手段,分化几个,拉拢几个,处置几个,权柄始终牢牢地抓在自己手里。

    听闻他最近病了。

    东宫那几年彻底磨平了她曾经柔软的心肠。她眼见他病态消瘦,席间低低咳嗽不止,心里却升起快意。

    她也知道自己不太正常了。

    新年连片的爆竹声响里,宫宴结束,群臣陆续起身。

    她走下丹墀,妆容精致,仪态万方,含笑回应众位肱股重臣的新年道贺。在大片恭维声和赞叹倾慕的目光中,却独独跳过了他。

    他也早习以为常,只站在人群外围,深深地看她一眼,如众人那般道了句,“娘娘新岁万福安康。”便告辞离去。

    南朝宫阙精美壮丽,楼阁彼此相连,她站在飞檐斗拱的楼阁高处,斜倚着朱红栏杆,俯瞰远处沿着宫道陆续出宫的小小黑影。

    除夕赴宴的朝廷大员上百名,她于上百个移动的黑影里一眼便寻到了想找的人。

    新年即将到来,周围连绵不绝的爆竹声和喜气洋洋的贺岁声里,她注视着他的背影在黑夜里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有如他和她渐行渐远的今生今世。

    她居高临下望着。深宫寂寥,周围都是利益算计,唯一曾得她真心相待的人,把她推入火坑。如今势同水火,被她针对打压了整年。

    报复算成功了么?打压他整年,他始终未还击。她突然有点厌倦了。

    在仪仗簇拥下,坐着步辇往寝殿行去时,她心里默想着。

    等开春了,霍清川的官职往上提一提,朝廷里的风向改一改。免得一帮见风使舵的小人手段越来越脏,把他彻底扯入泥淖。

    又想,当年在东宫侧殿里,他已闭上了眼,为何不顺从自己的心愿,直接过去亲吻他。

    若当时吻上去了,如今又会如何。

    思绪越来越远离。她坐在尊贵的太后步辇里,手肘搭着金龙扶手,心里想着,若寻个宫宴机会把人留下,再穿一次上次的纱衣去见他,他又会如何。

    整个冬日身子都不大好,只怕见她脱下氅衣就会咳个不停吧……

    ————

    阮朝汐在黎明前夕的浓黑夜里醒来。

    心头涌动着大片的悲伤。泪水止不住,一滴滴地从紧闭的眼睫间渗出。

    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涌动全身。

    梦里那个前世的自己,在新年深夜独自立于宫阙高台,注视着远处的人影消失在宫门外,心里想的,其实都是些不着边际的荒唐念头。

    心底却又为何……会弥漫起如此浓重的悲伤。

    阮朝汐躺在卧床里,透过半开的窗,望向窗外。

    她毕竟已从梦中醒来,窗外最浓黑的夜色逐渐淡去,东方升起浅白,另一个晨曦就要到来了。

    鼻下传来了酪浆香气。

    她的院子晚上不留人。但清晨会有管事娘子遣来的小女婢入院,洒扫庭院,偶尔给她煮一碗酪浆。

    但小女婢烹煮酪浆的技艺平平,她喝了一次就说不必再煮。小女婢乐得少事,果然也不再替她煮。

    今日不知为何,院子外传来的酪浆香气,闻着却格外地甜香扑鼻。

    阮朝汐洗漱穿戴好,推开了房门。迎面的庭院景象叫她微微一怔。

    坐在蔷薇花架下准备酪浆的,并非是小女婢。

    小女婢在庭院里洒扫,荀玄微不知何时入了院,此刻正倚坐在蔷薇花架边,石炉下点燃松枝小火。

    奶白色的酪浆在小锅里咕噜噜沸腾着,他的右手依旧被纱布层层叠叠包裹,左手握着长木勺,往小锅里添加半勺羊奶,再搅一搅。

    诱人的甜香顺风传入院落各处。

    阮朝汐披衣站在门边。她从浓郁悲伤的梦境里醒来不久,湿润的眼睫还未干,眼前的场面让她有点恍惚。

    她记得他不喜羊奶腥膻,向来和羊酪不沾边的?

    带着几分刚起身的恍惚,阮朝汐走去花架旁的食案处,跪坐下来。木勺正好舀起一勺热气腾腾的酪浆,瓷盅往她这边推了推。

    “只余一只手方便,想多做些旁的事也做不了,想来想去,尚可以煮酪。试试看,滋味如何?”

    阮朝汐吹散热气,抿了一口,滋味比寻常喝的酪浆淡了不少,口感居然很不错。

    但伤了手告假的郎君清晨来她的院子煮酪,实在过于离奇,她捧着瓷盅小口啜饮,打量他此刻的气色尚可,昨夜应该睡得不错。

    “三兄心意到了即可,不必自己动手。”

    “阿般不必客气。动手做事,讲究的是心甘情愿。”

    荀玄微抽出几根松木枝,锅子里煮沸的气泡立刻小了,他握着木勺搅了搅,从容说道,

    “你年岁渐长,牡丹香而蝶自来。萧昉似乎盯上了你,他出手阔绰且性情难缠,沾身就难甩脱,莫要被他表面的爽朗热情骗了去。”

    阮朝汐:“我未搭理他。谢三兄提醒。”

    听到那句“三兄”,荀玄微莞尔,视线轻飘飘地看她右手。阮朝汐的手藏去衣袖里,换左手端着瓷盅。

    当着满庭院洒扫的仆妇女婢,他说话还是兄妹相称,滴水不漏。

    “阿兄为你多做些事,你看在眼里,只管用着。以后不管在京城遭逢了哪家儿郎,莫听他花言巧语,只看他为你做什么。但凡做的不如阿兄的,全数不要放在眼里。”

    他给自己面前也盛了半盅淡酪。

    “阿般见谅,试过七八种酪浆,实在不喜浓酪,淡酪尚可入口。”

    不能动弹的右手支撑食案,左手持汤匙动搅动几下,饮了一口。阮朝汐的瓷盅停在唇边,凝视他的动作。

    察觉她的眼神,荀玄微失笑,“看什么,未见过我饮酪?”

    阮朝汐比划了一下嘴角,递过丝帕。

    丝帕拭过唇角时,她的视线擡起,盯了眼对面沾染了湿意光泽的形状优美的薄唇,很快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