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你是什么时候的莫向晚?”◎
接到甄强同志牺牲的电话同志后,当天晚上,甄巧和妈妈连夜坐车赶到了新疆。
那是甄巧第二次看到爸爸的遗体。
部队已经将他收拾得整整齐齐。
他就躺在那里,一袭整齐的军装,周围堆满了当地百姓们送来的花圈。
一面军旗盖在他的身上。
追悼会外面围满了人,他们的脸上挂着泪光,被他救过的人更是痛哭流涕。
甄巧知道,那身军装下盖着的是鲜血和伤口,可她还是很高兴能见到爸爸这样整齐的最后一面。
甄强的父亲,也就是甄巧的爷爷,不久后也出现在了追悼会上。
她已经很久没见到过爷爷了,所以再见面时,她惊讶于爷爷的苍老。
那是曾经浴血奋战的开国元老之一,如今头发花白,腰板却依旧挺得很直。
爷爷没哭,甚至眼眶都没红一下。他站在儿子的遗像前打量片刻,中气透过漏风的牙齿。
“好小子,厉害了。”
第二次听到,甄巧还是忍不住泪崩了。
在她印象中,爷爷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的人,习惯打压教育,从未夸过爸爸。
或许,只有死亡才能让人意识到该做却没做到的事情。
张芹桦哭着哭着,晕死了过去,几个战友扶她坐到靠近暖气的椅子上,连声安慰。
接下来一段时间,妈妈的精神会出很大问题。
甄巧知道,也并不惧怕。就算是第一次经历,她也从来没怕过。
有问题就一起治,大不了请假休学。
没什么过不去的坎。
妈妈终究会振作起来,开始积极面对人生,裸辞开始写小说,创作属于自己的故事。
她将成为最厉害的小说家,写出最好的故事;也不知她最擅长的悲剧结尾,是否与丧夫之痛有关。
手机振动,打开,是莫向晚发来的微信消息。
【mxw:我很抱歉。我爸妈只能订得到27号的机票,他们下周回来,接下来几天我先来帮忙。】
不管怎样,每当看到他发的消息,想到他就在身边,都会安心很多。
甄巧回复:【谢谢】
追到会场很寂静。
她的内心也逐渐宁静。
**
真巧。
世界上正正好好的事情,也不知道怎么就这么多。
莫青天和玛琳娜带冰冰回德国办材料去了,但莫向晚偏偏就没去。
也不是因为学校有工作,因为他没留在S市,还是回家了,也不知道他一个人回这个小破县城来干什么。
当莫向晚来家里帮忙时,甄巧除了感恩命运,也不知道该想什么。
张芹桦正处于人生中最大的低谷。她除了哭就是睡,也不去上班,甚至连请假都是甄巧帮请的。
莫向晚围上围裙,成为了第二个母亲。
他耐心陪在母女俩身边,永远保持着温柔的哀伤,端上一盘又一盘菜。
如果没有莫向晚,张芹桦的灵魂恐怕会垮得更快。
那几天很长很长,长到甄巧以为,一辈子要过去了。就好像他们余生的模样本该就是这样。
五天后,张芹桦的精神状态明显好了很多,她终于决定回去上班。她还是会哭,但哭着哭着,她不会再忘记自己是谁。
莫向晚本也算完成了自己的使命,不用再来了,因为他家收拾准备。
今天晚上,莫青天一家会返回中国,前来看望张芹桦,并吊唁甄强。
甄巧一个人在家里,对着空荡荡的Maya,与空荡荡的墙壁。
她知道自己该做最后一点大作业,也知道这点作业一个小时就能完成,但她迟迟开始不了。
她有些头晕。
整个人像是泡在梦境里,四肢酸胀,她很少觉得这么疲惫过。
虽然早就知道结局,但更怕的是无力。这次她自主选择了放手,可当不想放手时呢?
她想让莫向晚活。
她确信,莫向晚本来就不该死,就连他自己都肯定27岁那年不该死。
甄巧转头看向镜子。
镜子里的自己,是20岁的自己,白嫩的双颊充盈着胶原蛋白,带点红血丝的眼球却透着老去与疲惫的光。
算起来,我今年也该三十二岁了。
孤独感重新袭来。
我就是个废柴,都已经踏入五次轮回了,还是解不开谜底,甚至是一无所知。
莫名又想哭了。
她曾是永不掉泪的铁娘子,现在却不是了。
眼泪带走浮在空中的尘土,灵魂中坚如磐石的部分才得以留存。
甄巧趴在桌子上,放任情绪领着自己哭泣。而哭了不知多长时间后,她又趴在原地睡着了。
梦里,她回到了LeTemps小酒馆。
灯光与迪斯科的交织下,女调酒师身穿制服,晃着半透明的玻璃杯,里面是黄色与绿色的神秘花园。
——你是严笑?
女调酒师拿起镊子,往杯中送上两块浮冰。她说话时面无表情,比杯中的冰块还要冷。
——是。
世界观崩塌。
她早听过莫向晚提起这人的身份,可当这人实实在在到了眼前时,她仍不敢相信。
——为什么在这干这种活儿?
——个人爱好而已。话说回来,你看起来很眼熟,你是谁?
——我是莫向晚的爱人,我也对这个项目感兴趣。
严笑露出了不可一世的神情,仿佛在听天方夜谭。
——你以为你是谁?
她也冷笑一声,将莫吉托一饮而尽。
——你以为就你厉害?学个物理就瞧不起别人了?告诉你,你们做不出来的东西,我都能做出来。
酒吧的音乐声渐渐变得微弱,仿佛天地间只有她们两个人。
严笑愣了一下,表情骤然变得敬畏起来。她垂下眼睛思考一瞬后,张开嘴,无声说出……
“你还好吗?”
甄巧猛然睁开双眼,擡起昏昏沉沉的头,看向声音的来源。
是莫向晚。
羽绒服都没来得及脱,投来关切与焦急的目光。
“你怎么又来了?”甄巧艰难地撑起来,莫向晚见状赶快扶住她。
“给你发消息你不回,怕你出事。”
甄巧轻笑一声:“操心的命。”
她看一眼桌角的手机,绿色的呼吸灯确实一闪一闪的。
莫向晚拉开羽绒服:“要睡去床上躺着睡。你是不是昨天我走后就没吃东西?”
“吃了两片面包。”甄巧实话实说。
“那怎么行,我去给你做点吧,”莫向晚脱下羽绒服,整整齐齐挂到房间角落的衣架上,“想吃什么?”
也不知他们这样的对话,重复过多少遍了。而不论重复多少遍,听到这话,都会觉得很温暖。
正因如此,想到以前他的无数次死亡,心才会抽搐得更加难过。
甄巧答:“热的,软的,素的。”
莫向晚盯着她看了两秒,皱起眉头:“等等……你是不是发烧了?”
“嗯?”
“你的脸很红,整个人蔫蔫的。”说罢,他擡起手,用手背碰碰甄巧的额头。
“低烧,你去躺着吧,多喝水,我去做饭。”莫向晚得出了结论。
果然是发烧了。
前阵子情绪波动太大,再加上陪妈妈往返新疆耗费了太多体力,纵使身体素质强如她,也受不住了。
甄巧点点头,木木地走到床边,坐下。
莫向晚绕进厨房,一阵翻东西的声音后。
“这些东西是我上次买的吗?”
“豆腐是。”其实甄巧也记不太清了。
“还好,没过期,我给你做个好吃的。”莫向晚的声音,听起来自豪而快乐。
他想到了什么好吃的?不管用什么食材,她都大可放心莫向晚的厨艺。
一定很好吃……
发烧状态下,人格外脆弱,也格外嗜睡;不知不觉中,甄巧又睡着了。
眼睛一闭,一睁,热腾腾的香气包裹了鼻尖。
“尝尝这个。”来自莫向晚的温柔的声音。
不知何时,莫向晚在床侧支起了一个小桌子,上面摆了一个小碗。
甄巧从床上撑起来。
还好平常积极锻炼身体,发烧来得凶猛退得也快,一阵冷汗过后,她已经好很多了。
小碗里,是一道精致的菜肴。
白白嫩嫩的蒸豆腐上,散落着青翠的笋丝,细如银针的萝卜丝摆成了一个好看的造型。
甄巧拿起勺子,舀了一口。
真的是脆笋豆腐羹,只不过少了肉丝。
尽管是家常菜,他还是做到了色香味俱全,看起来好看,吃起来好吃。
果然如莫向晚所说,他做了道“好吃”的。
无论是笋、豆腐还是萝卜丝,都是她最爱的食物,三样混起来正合口味,让她爱不释口。
“好吃!”甄巧夸道。
久违的脆笋豆腐羹,已经尘封在记忆力太久太久了,怀念得让人想哭。若不是他今天主动做了这道菜,都要忘掉它了。
莫向晚已经吃过午饭了,就静静坐在床沿,看着她吃,颇有替代性满足的意味。
不出五分钟,甄巧便将碗里的菜扫荡一空,肚子吃得饱饱的。
“多谢款待。”她双手合十。
她正要起身去洗碗时,又被莫向晚按回了床上。
莫向晚夺过碗。
“我来吧,洗完我就直接走了。”
“那怎么好意思……”
“别跟我假客套了,你当然好意思。”
甄巧冲他嘿嘿一笑。
此刻,她的胃和心都是暖暖的。
莫向晚擡起手,看了看表:“我爸妈快到机场了,我去接他们。”说罢,端着碗走进厨房。
甄巧点点头。
“晚上我们来看你们。”厨房传来了哗哗的水声后,莫向晚又走出来,披上了羽绒服。
甄巧冲玄关处的他挥挥手:“拜拜。”
莫向晚微笑着点点头,边走到了门外冰天雪地的世界里。
家中重新归于寂静。
甄巧大脑一片混沌,乱乱的。口齿中还留有笋丝的清香,让她很舍不得。
令人怀念的味道,已经好久好久没吃到过了,如果以后他能天天做就好了。
突然,大脑开始剧烈疼痛,就和想到了以前那些蒙上黑纱的记忆碎片一般。
甄巧被迫擡起手,不停地按揉太阳穴。头越来越痛,带来了恶心呕吐的感觉。
脆笋豆腐羹……脆笋豆腐羹?
甄巧倏然瞪大双眼。
不对!
自己一定是烧糊涂了,才这么晚意识到一个诡异的问题。
为什么很久没吃到脆笋豆腐羹了?
因为这道菜还未出现过!
……
那他为什么会做?难道是巧合?
过往的片段电光火石般闪过。
他那自信的微笑。
他对严笑的态度。
他从昏厥中醒来,看向手机锁屏的眼神。
之后反常的变化。
……
太多太多的碎片拼在一起,共同引向了一个荒谬却极为可能都结论,她只恨为什么这么晚才意识到。
——你一定要找到他,我们不能就这么把他弄丢了。
找到他……
找到他……
难道这句话的意思是?
一阵冷汗冒出。
甄巧突然反应过来了,也顾不得刚退烧四肢酸软,披上羽绒服,就冲到了满是积雪的街道上。
莫向晚走得不快,背影仍在遥远的地平线前。
一定要追上他,一分钟也等不了了。
过往所有的谜题,都将在此时此刻露出真面目。
“你停下!”甄巧边跑边大喊。
她拖鞋踩在绵软的雪地上,发出沙沙的响声,就好像呐喊的背景音乐。
远处的莫向晚听到了这个声音,停下了脚步。在他转身看到甄巧飞奔的样子时,满脸错愕。
“哎,你悠着点!”他慌忙迎着她的方向跑来。
他们的距离越来越近。
不远处,莫向晚那双眼睛也越来越清晰,清晰到能完全看出其目光中所含的沧桑。
甄巧停下的那一刻,肺都要爆炸了。
“你怎么了?”莫向晚问,扶住她上下不停起伏的肩膀。
甄巧什么都顾不得了,她只需问出一个问题——
“你是什么时候的莫向晚?”
作者有话说:
本章开始解密,大约20章左右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