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顾大局说南丹,你交的朋友怎么都是胆小鬼,他们不值得你信任。顾南丹说谁不怕你的子弹打进他们的脑袋?顾大局哈哈大笑,怎么可能?枪里面根本没有子弹。顾大局把枪拆成几块,里面真的没有子弹。顾南丹说能不能叫他重来?顾大局说不,我已经不想见他了,这样的男人靠不住。顾南丹说他是知识分子,一见枪就发抖。顾大局说你最好不要跟这样的人来往。顾南丹说你是想让你的女儿嫁不出去吗?顾大局说我的女儿会嫁不出去吗?顾南丹说这已经是第五次了,你已经赶跑了我的五个男朋友。顾大局把拆散的气手枪一块一块地丢进床前的垃圾桶,说连卫国算在一起,你一共带来了五个男朋友,我原以为总会有一个不怕死的,肯为你顶碗,但是没有,没有人相信我的枪法,要找一个相信我而又让我相信的人,实在是太难了。既然找不到,我也不强求,从今天起,我再不管你的爱情。你自由了,但将来吃了男人的亏千万别跟我哭鼻子。
顾南丹来到宾馆,说卫国,我们结婚吧。卫国突然抱住顾南丹,把她摔在床上,说我们现在就结。顾南丹朝卫国的脸上狠狠地甩了一巴掌,说你把我当什么人了?哪有这样结婚的?想要结婚,就赶快回西安去把各种证明要来,包括结婚证明。我连你叫不叫卫国都还不清楚,怎么就这样跟你结婚?卫国说西安,我是不想回去了。顾南丹说那你还想不想结婚?想。想你为什么不回?
卫国在地毯上走了几圈,指着自己的眼睛问顾南丹,这是什么?顾南丹说眼睛。卫国指指自己的鼻子,这呢?顾南丹说鼻子。卫国的手在他的脸上张牙舞爪,说这对眼睛,这个鼻子,这个嘴巴,这两个耳朵都不假吧?它们组成的这一张脸就摆在你的面前,你干吗要在乎他叫不叫卫国?难道叫张三,这张脸就会改变吗?顾南丹说谁知道你是不是一个好人?犯没犯过错误?结没结过婚?卫国说如果我的皮箱不掉,就能证明我是卫国,是一个教授,那里面还有一张未婚证明。顾南丹说凭什么我会相信一只找不到的皮箱?卫国拍打胸膛,我可以发誓,如果我说半句假话就得癌症,就患心脏病,就感染艾滋病,就被车撞死。顾南丹说你发多少誓都不比你回一趟西安,况且人事局也要你回去拿证明。卫国说大不了我不做处长。顾南丹说那你来这里干什么?
卫国无法回答。顾南丹抓起床头柜上的一张报纸看了一会儿,忽地坐起来,指着报纸上的一整版人头,说你为什么怕回西安?难道你是他们那样的人吗?卫国夺过报纸,看见整版都是在逃犯的头像。他们有的杀人,有的贩毒,有的抢劫,有的强奸……顾南丹说没有长得像你的呀。卫国把五十多个在逃犯的基本情况看完后,戳了戳报纸,说我怎么比得上他们,简直是小巫见大巫。我只不过是吻了一下女学生,学校就要处分我。
原来你是一流氓,顾南丹惊叫,我怎么就瞎了眼呢?说着,她站起来朝房门走去。卫国拦住她,说你能不能听我解释?我那个吻,是被朋友灌醉以后……顾南丹没等他说完就推开他,拉门跑出去。门狠狠地摔回来。卫国想我都说了些什么?我干吗要对她说这些?其实,我完全可以把这个秘密沤烂在肚子里。
10
卫国坐在马路的对面,看着顾南丹家的楼房。房门紧闭,那个白色的门铃按钮在阳光的照射下闪闪发光。卫国估计门铃离地面大约一米五五。随着太阳西沉,光线慢慢地往上翘,它从门铃处翘到了顾家的二楼。一辆轮椅从房间里推出来,坐在上面的是顾大局,推轮椅的是顾南丹。顾南丹把轮椅从外走廊的这头推到那头,夕阳把他们照得红彤彤的。卫国招手,顾南丹没看见。卫国跑过马路,按了几下门铃。顾南丹把头伸出来,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堪忍受的事物,飞快地缩回去。尽管卫国差不多把门铃按坏了,门却始终没有打开。
卫国开始拍门,他把门拍得很响。过往的行人停下来看他,看的人越多,他拍得越得意。他甚至拍出了音乐的节奏。忽然,顾南丹从门里走出来,卫国闪到一边。顾南丹往前走。卫国紧跟着。顾南丹走进停在路边的轿车。卫国也跟着钻进去。轿车在马路上飞奔。顾南丹板着脸,眼睛盯着前方。卫国伸长脖子看了一下速度,一百多码。在市区她竟然开一百多码,卫国说你疯啦?顾南丹轰了一下油门,轿车飙得更快。卫国吓得手心都出了一层细汗。
到了郊外,车子拐上一条黄泥小路,进入一处较为僻静的地方,速度明显慢了下来。这时,卫国才敢说话。他说我是真的醉了才失态的,是一时冲动,不瞒你说,我只吻了一次就摔倒了……其实,我得感谢这次失态,否则我不会南下,不会在火车上认识你。说着说着,卫国发现顾南丹的脸上出现了松动的迹象。春天来了,冰封的土地就要解冻了,也许顾南丹的话正在发芽,过不了多久,话就会冒出来了。
轿车停在僻静的海滩。顾南丹的衣裙滑下去,露出她穿泳装的身体。她活动了一下四肢,摔上车门走向大海。卫国看见傍晚的霞光几乎全部聚焦到她苗条的身体上,白色的皮肤像镀了一层金,通体金光闪闪。这是顾南丹第一次在卫国的面前大面积地暴露。卫国的心膨胀起来,膨胀到似乎要把胸前的衬衣纽扣撑掉。但是顾南丹没有说话,他不敢冒犯。他看着顾南丹游向大海深处。海浪摇晃着,把那颗浮在水面的人头愈摇愈远,直到彻底消失。在那颗人头与卫国的眼睛之间,仿佛有一根线牵着。人头愈远他的眼睛睁得愈大。他的目光在海面搜索,只见愈涌愈高的海浪。卫国沿着水线跑动,对着稀里哗啦的海面喊顾南丹。他喊得嗓子都哑了,也没看见他喊的人。天色加紧淡下去,紧张浮上卫国的心头。他脱下衣裳,只穿着那条松松垮垮的裤衩跑进海里。海水淹到他的脖子,对于一个只会狗刨式的人来说,再往前迈进一步都会出现危险。他让海水淹着脖子,继续对着海面喊顾南丹。他每喊一次,都有咸咸的海水冲进嘴巴。海水打在他的牙齿上,在他的口腔卷起千堆雪,然后再卷出来。他在潮涨潮落的间隙接着喊,但是他的喊声被海浪声淹没,显得十分渺小。
一颗人头从卫国的眼皮底下冒出来,带起一堆白花花的海水。这堆海水扑到卫国的身上。卫国连一声惊讶都来不及表达,顾南丹已经把他紧紧搂住。他们的嘴巴咬在一起。海浪打过他们的头顶,试图分开他们的嘴巴,但是他们岿然不动。太阳从他们的嘴巴落下去,海滩进一步昏暗。他们回到岸上,打开车灯。两根灯柱横在海面。他们坐在灯柱里的影子投入水面,被海水扭曲。顾南丹说如果你实在不愿意回西安,那你就骂她几句,这样也许我还能接受。卫国说骂谁?顾南丹说那个被你吻过的女学生。为什么要骂她?因为你骂她就说明你不爱她,我才会相信你吻她是酒醉后的一时冲动。如果我骂她,你是不是就不要我回去拿证明了?顾南丹说试试吧。卫国用沙哑的嗓音说那我骂啦。他咳了几声,想把沙哑的声音咳掉。冯尘,你这个丑、丑小鸭……骂呀,为什么停住了?我实在骂不下去,我不能昧良心,这事本来是我不对,现在怎么反过来骂她?
海面的声音消失了,卫国的出气声越来越粗重,愈来愈丑陋。他想在这样一个美好的夜晚,面对如此美丽的海滩和如此明净的天空,我的嘴里竟然喷出这么肮脏的语言,实在是一种罪过。一股汹涌澎湃的思念冲击他的胸口,他对着西北的方向思念冯尘。
心痛她了是不是?顾南丹被沉默激怒,对着卫国咆哮。卫国说我的嗓子哑了。顾南丹说你的嗓子怎么就哑了?刚才喊你喊哑的。别找借口,即使哑了你也要骂,骂她丑八怪,她是丑八怪吗?卫国想她其实一点儿也不丑,比你长得还漂亮,但在这个假话横行的时代,谁还敢说真话?卫国感到皮肤有一点儿紧,海水在身上结了一层盐,自己变成了一堆咸肉,仿佛已经失去了知觉。顾南丹步步紧逼,她有我漂亮吗?说呀,她的脸上有没有青春痘?她家是不是农村的?难道她的身材会苗条?难道她心地善良?她是不是长得比我丑?你哑巴了吗?你不说就证明我比她漂亮,就证明你不敢面对这样的现实。你不说,就回西安去。顾南丹从沙滩上站起来,转身钻进轿车。卫国仍然坐在灯柱里。顾南丹按了一声喇叭。卫国没有动。顾丹不停地按喇叭,喇叭声在海滩上回荡。卫国仍然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