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期走出黄肃公司所在的大厦,低头看了看手表,他原本买了今天下午去省城的动车票,现在看起来是去不了了。他不想让赵穆看到他脸上的伤,他更没有想好怎么把黄肃的事情告诉她。
林期坐在车上给赵穆发了条信息问刘晓琴的情况。林期昨晚就得知刘晓琴的手术很成功,但她到今早都还没有醒,虽然医生说是正常情况,赵穆还是难免担心,这个周三对赵穆来说肯定也很漫长。
周三午饭后,赵穆哄了赵平遥让她跟蒋漫回家,她知道孩子在医院也精神紧张,她则留下帮忙照顾。
赵张贤这段时间都很累,赵穆怕他身体吃不消累倒,劝他去附近找家宾馆好好睡一觉,他面上答应了,人一直没走。于是,两人枯坐着,等时间一点一滴过去,胶着的疲惫感笼罩着清醒的人。
林期的信息让赵穆有了一些事情可做,她回复他的信息告知刘晓琴的情况,他就陪着她聊天。而赵穆在得知林期下午赶不过来的时候,心里竟有一些失落。她最近经常想起以前的事情,想起林期对她的好。回忆这种东西,如果人想忘记,那就一文不值;如果真的要细品,经历过的人事也不会辜负一个人的感情。
赵穆正和林期发着信息,黄肃打来了电话,他先开口说:“穆穆,你晚上有没有空?我一会去找你,有件事情想和你聊聊。”
“什么事,黄肃哥?”赵穆起身到外面接电话,想了想顺便乘着这时候把刘晓琴的事情告诉了他,“我们今天都不在家,黄肃哥。我妈得了脑瘤,在省城动手术。手术是昨天做的,很成功。如果我妈今天能醒来,我和遥遥这个周末应该就会先回去。”
黄肃闻言,心里一肚子话憋了回去,他感到很不是滋味也很难过:“我明天过去看你们。”
“不用了,黄肃哥,”赵穆笑道,“现在没什么事,真的。”
黄肃的关心第一次被赵穆拒绝,他一时忘了说话,仿佛忽然看到赵穆的背影,看到她一步步已经走远。
“穆穆,你应该早点告诉我这件事。”
“我不希望你担心,黄肃哥,我不能再那么自私,纵容你围着我们家的事情转。像我那天说过的一样,你要过好自己的生活。”赵穆依旧笑说道。
黄肃陷入沉默。
“你想找我聊的是什么事,黄肃哥?着急吗?急的话,我们在电话里先说。”赵穆追问。
“不着急,穆穆,等你回来再说。你好好陪陪你妈,照顾好你自己。”黄肃在赵穆声音里听出了疲惫,徐徐说道。
“嗯,放心吧。”赵穆微笑。
黄肃又关心了几句刘晓琴的病情以及赵平遥的情况之后,挂断了电话。他放下手机靠倒在椅背上,感到身心俱疲,半边脸颊肿痛。他是想和赵穆聊聊林期,他不管现在林期是不是在追求赵穆,以及赵穆怎么看待林期,他都不看好林期这个人。黄肃的阅历和眼光看林期不过还是个无知冲动,浅薄偏激的青年,和他年少没什么区别。
从刚才那通电话里,黄肃分析赵穆还不知道今天会议上发生的事情,于是他想想也暂时按捺住,她眼下最重要的事情是刘晓琴的病情。
赵穆挂了电话没有马上回病房,她顺道下楼去买咖啡。她走出住院楼大门,隔远看到张跃兰,她以为她来探病,结果后者接着电话往这边走了几步,转身又往停车场走。
赵穆感到有些奇怪,但没打算追上去问,她不喜欢张跃兰,希望她不要和刘晓琴走得太近。而刘晓琴还没有醒,她更不想接待应付她。
医院外的咖啡店不少人在排队,赵穆等待的时候收到林期的信息:“你妈如果醒了记得告诉我,我把我大姨叫回家了,她暂时不会去打扰你妈休息。你放心。”
赵穆收到这条信息,心里涌起一股暖意,她回复道:“谢谢你考虑得这么周全,林期。”
林期此刻不管是外表还是内心都很狼狈,收到赵穆的感谢,他能感到一些温暖和温柔,但之后更多的是一种无力感。他不后悔打了黄肃,但后悔在会议上冲动动了手。林期曾把父亲林必成当成榜样,他认为自己有个幸福圆满的家庭,而他以后也要肩负把牙科医院传承做好的责任。但从国外回来,再从省城到回到温城,他的理想和现实有很多的冲突,真正和父亲共事,他并不赞同他的一些想法,而他也一时很难脱离王静业的影响。王静业高中曾退学,后来林必成通过关系将他送去专科学校,也是学了牙医。他比林期毕业早,很早就出来跟在林必成身边学习积累经验。相较林期的专业知识和素养,王静业完全比不上,但医院事务的熟知程度以及他个人圆滑处事的能力是林期所没有的。
林期很清楚知道在不同的地方都要有不同做人做事的方法,他脑里的知识和情商都告诉他有些时候要低头,但真正去做,他发现举步维艰。他骨子里的骄傲清高让他难以真的改换思维去看待一些事情。今天在会议上动手之后,他看到自己缺乏自制力,逞一时之勇,他自己没有得到真正的好处不说,无形之中也让赵穆的处境很难堪。比如张跃萍得知了会议上发生的事情,就已经打电话过来问他情况,她说:“你怎么可以随便动手打人?是不是因为那个赵穆?”
林期因为母亲这句话彻底冷静下来,他的无力感就从这一刻开始,他回复说:“不是。赵穆根本不知道我的想法,她对这些事情一无所知。”
“不是因为她是因为什么?你不是冲动随便动手的人。”张跃萍很难过。林必成回到家就发了一通火,他们互相指责对方把林期宠坏了,而在这件事情之前,他们都不愿意承认林期从没有真正听过他们的话这件事。他以前之所以很乖很优秀,可能只是因为他想做的事恰好和他们的期望相吻合而已。张跃萍完全不知道如果林期不再照他们的期望走,他们该拿他怎么办,他已经是个独立的成年人。这么越想着越难过,张跃萍只能给找了个外因,她想一定是因为赵穆。
林期沉默片刻,说道:“先不说这事,妈,这事我晚上回去和爸谈。说起赵穆,有件事情你得先去做,大姨还在省城,你叫她回来吧,赵穆妈妈刚动了脑瘤手术,受不得刺激,这不是开玩笑的事情。如果不小心因为我们的事情害她妈妈出事,只会让事情越来越糟糕。”
张跃萍闻言许久没开口,最终她衡量了轻重,低声道:“我知道了,我和你大姨说。我也没有让她去做什么,她那人的脾气藏不住事情,你又不是不知道。”
“今天的事先不要告诉大姨,我会和你们都交代清楚。”林期说道。
“你爸问了赵穆的事,他今天听人提起了吧?具体情况,我都还没有告诉你爸。妈希望你做事前考虑清楚,不要再刺激你爸了。他很爱你的,在他心里,你才是唯一的儿子。”张跃萍极力想修复父子关系。
林期听笑了,是苦笑,他不知道张跃萍还要自欺欺人到什么时候。
挂了电话,林期继续坐在车里出神,他的脑子里有时在想赵穆有时在想医院的事情,他第一次发现做一个决定真的不容易,要给自己和赵穆怎么样的未来,他原来真的不算有好好想过。
不知道独坐了多久,林期重新发动车子离开,他绕了一大圈回到林家。
已经过了晚饭的点,早上的“闹剧”已经慢慢沉淀下来,两父子情绪都已经变冷静,只是气氛有些僵持。林期进门的时候,林必成冲他微微点头还问了一句:“吃过没有?”
林期没吃说吃了,说道:“我们谈谈吧,爸。”
林必成颔首便往书房走。
在书房里的沙发上坐定,林必成认真打看了眼林期脸上的伤,努力心平气和先开了口:“说吧,为什么在别人公司动手打人?你和黄设计有什么过节?”
林期听得问,则很平静回答道:“他欺骗了我朋友的感情。”
“什么样的朋友值得你在合作方领导面前动手?值得你把整个医院的形象毁掉?值得你丢掉体面和修养?”林必成捏了捏拳,这三个问题让他慢慢找回早上的愤怒,他看到林期坦然到还没有知错。
“这是我没有自控力,是我不对,和什么样的朋友没有关系。”林期低了低头。
“现在认错倒是快。”林必成这一刻有些破功了,他额头青筋隐隐跳动起来,极力克制自己的怒火,双拳捏握在膝盖上。
“我很抱歉,今天给医院造成了很不好的影响……”林期徐徐说道。
“你说不想接班是不是你真实的想法?”林必成打断林期的官方话术,单刀直入。
“不是。”林期擡起头,目光如炬看着林必成答道。
“好!”林必成笑了笑但却是怒极反笑,因为他下一个问题才是真正的问题,“在接班和你那朋友之间选一个,你选哪个?”
“我不会做这种幼稚的选择,我喜欢赵穆,我要争取她,这不代表我就没有资格没有能力去管理医院。”林期说道。
“林期,我是院长,选谁接班我说了算。”林必成冷声说道。
“医院应该有健全的晋升机制,而不是凭一个人的喜好去做这么大的决策,哪怕你是院长。”
“我告诉你什么叫晋升机制,你今天挥出去的那一拳已经把你自己的前途打没了!随便动手打人的人有什么资格当院长?院长不能有这样的污点!”林必成不再控制情绪,愤怒拍了沙发扶手怒斥道。
“对婚姻不忠,婚外情私生子,就不算是院长的污点?”林期反驳,眼神凌厉看向父亲。
林必成没料到林期敢这么直接当面顶撞他,他并不是来认错而是来挑战他的权威,仿佛和他做的事相比,一时冲动动手打人只是小事了。林必成恼羞成怒站起身,他好像想动手,但对着一脸坚毅的林期又办不到,他始终捏着拳头,一分钟不到他就忽然力竭,跌坐回沙发里,久久没开口。
而林期见状又开了口,他沉声说道:“今天给医院带去的不良影响,我很抱歉,我已经深刻反省自己的行为认识到错误,所以我一定会尽全力去弥补这一过错。但是,爸,我也有自己的原则,在黄肃的事情上我不会妥协。所以你要把我开出项目组,我完全没有意见,我的确还不够成熟,能违心到和他合作共事。我还需要学习。”
“林期,你之所以能在我面前说这些话,只是因为你是我儿子,而不是因为你已经有多优秀!这点你知道吗?你说弥补,你拿什么去弥补医院的声誉?”林必成质问林期。
“爸,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我绝不会再让医院抹黑。”林期站起身说道。
“我绝不同意你和那个赵穆在一起,我也绝不会让你去给人当后爸。你可以继续留在医院里证明你自己,但林期,爸把话放在这里,你要和赵穆在一起,院长的事你就不要想了。”林必成也表了态,擡起头目光犀利看着林期。
对此,林期没有再次明确表态,径自离开了书房。
离开林家已经是八九点钟,林期这时感到饿了,他开车找了个地方吃饭。等上餐的时候,他掏出手机想联系赵穆,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们的上一条信息还是赵穆向他道谢,谢谢他的周全,她的谢谢此刻莫名让他很难受。
林期想了很久,给赵穆发了一条:“对不起,瓜瓜,今天我没能遵守每天见面的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