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兆的店关了,孟朝熙失业了。他在放假后,去黄兆店里帮忙清空,黄兆看上去有些颓废,喃喃调侃自己:“混了几年都混不出名堂,早知道就留在乡里当音乐老师了,说不定孩子都打酱油了,就没时间让人迷茫了。”
孟朝熙蹲在地上整理着一张张CD,闻言擡起头问道:“兆哥,你接下来什么打算?”
黄兆陷入沉默,许久起身把墙上的吉他拿下来说道:“到酒吧唱歌吧,至少先把这个年先熬过去了。明年,明年再说吧。”
孟朝熙垂下头,心里说不出的难过。在他周围的世界里多半都是失败失意的人,他时常觉得这些人就是他的未来。他们这群普通人很少能遇见幸运,也不会被命运眷顾,他们都是时代车轮辗过时,卷起的泥土而已。
“你还要继续找兼职吗?”黄兆问孟朝熙。
孟朝熙点点头,说道:“我妈又欠了赌债,我外婆又偷偷给她寄了钱。如果我不帮忙贴补一些,外婆会累死的。”
黄兆闻言,无意识拨了拨琴弦,他犹豫了会,说道:“你要不要和我去酒吧唱歌?”
孟朝熙扬起脸,眼里闪过一丝期待,问道:“我可以去吗?”
“我认识酒吧经理,可以不查你的身份证。但是你有可能会遇到什么熟人,如果被你学校知道你在酒吧卖唱,就会被开除。”黄兆抱了抱吉他坐到高脚凳上,他说着话环顾了空荡荡的货架。
“饭都吃不上的时候,读不读书不太重要。”孟朝熙低了低头说道。
“你没想过考一个大学改变人生吗?”黄兆问道。
“我不是读书的料,金榕是我外婆求着陈校长让我进的。陈校长可怜我们才让我在那读书,其实只是借读,我在那并没有学籍。三年混混到,有个高中文凭也就差不多了。”孟朝熙叹息,他看到自己的人生已经很清楚,像一条死鱼没有挣扎。
“那你是真的想清楚了,要去酒吧唱歌?”
孟朝熙想了想点点头,说道:“有钱赚又能唱歌挺好的,求之不得的工作。不过我会很小心的,如果可以,我还是想在金榕继续读下去。”
“我以为你很讨厌金榕。”黄兆笑说道。
“陈校长帮我申请了助学金,很多学杂费也替我免了,我真的很感激她,我永远不会讨厌金榕。而且,现在我在那也有朋友了,有个朋友这个期末考了第一名,我希望她能一直考第一名,想尽可能去帮助她。”孟朝熙微笑说道。
“你说的朋友是不是小谢?”黄兆看透了孟朝熙的心思,笑问道。
“嗯。”孟朝熙点了点头。
“或许你应该乐观点,小熙,你能成功减肥,说不定有一天你也能考上好的大学。”黄兆看到了青春和爱的力量,感叹说道。
孟朝熙闻言没说话,他有时候也告诉自己要这么想,但每当他一低头看看眼下,便觉得一切都很渺茫。
孟朝熙开始到酒吧打工上班,薪水比在音像店里帮忙好很多。于是他每天都上满班时还愿意代班,晚上有机会就戴着低低的鸭舌帽上台唱歌,酒吧经理对他很满意,特意把他介绍给一个在酒吧驻唱的乐队,这支乐队出过专辑,小有名气。
大年三十晚上,酒吧也没有关门,现在年轻人有不少喜欢扎堆过节,而在这天上班有三倍工资。孟朝熙毫不犹豫便来上班了。
酒吧的大电视上在播放春晚,孟朝熙在吧台后面擦拭杯子,等到午夜倒计时的时候,他放下手里的活,赶忙拿起电话拨通了谢寻意的手机。他拨号的时候很慌乱着急,因为他知道像谢寻意这样受欢迎的人,肯定很多朋友会给她打电话,他可能在这时打不进去。
许是因为他特别虔诚,他的电话一下就打通了。当电话那头传来谢寻意微扬饱满的声音时,他觉得自己整场青春期的阳光都洒了下来,像一种极致透支的幸运。
“谢寻意,新年快乐!”孟朝熙用力大声对电话喊道,他的兴奋和酒吧里的欢呼声几乎融在一起。
“你在哪?你那边好吵!你和季奶奶今年没在学校过年吗?新年快乐!”谢寻意笑得很开心。
“我在市区,我和外婆今年到一个亲戚家一起过年了!”孟朝熙撒谎对电话说道。
“市区什么地方?离我这近吗?你要不要过来和我一起放烟火啊?”谢寻意笑邀请道。
孟朝熙愣了愣,随即他说道:“我过去找你!一个小时后到你家楼下!”
“好呀!我等你!”谢寻意笑道。
孟朝熙挂了电话,就对一起值班的同事说:“我今天的工资都给你,麻烦你帮我代班!还有自行车借我!”
同事还没有回神,只见孟朝熙已经翻出吧台跑出去了。
从酒吧到谢寻意家附近,坐公车需要二十五分钟,孟朝熙在夜里寒风里奋力骑了四五十分钟的车才到。他的脸被冷风吹得僵硬,好不容易找到一家开着的小卖部给谢寻意打电话的时候,他说话都不利索了。
而当谢寻意带着一堆烟火出现在他面前,他觉得自己在寒冷冬夜里所做的疯狂都值得了。
谢寻意没料到孟朝熙骑车来的,她很高兴跳上了他自行车后座,和他说:“我们去前面江边放烟火吧,孟朝熙。”
孟朝熙闻言二话不说又蹬起了自行车。后座的谢寻意伸手紧紧环抱住孟朝熙的腰,他们是朋友,但在这一刻的寒风里,有什么在疯一样的滋长让人完全感受不到寒风刺骨。
到了江边下了河堤找了一处较为平坦的地方,两人放了一个大烟花,之后他们点燃了烟火棒,照亮了彼此稚气未脱的脸庞。
谢寻意仰着头望着天空中,绚烂之后就黯然消失的烟花,她想起了身边不得不分离的朋友,被拆迁的小院,以及她心里不知不觉消失掉的那些单纯的快乐,不由笑对孟朝熙说:“好像没有什么东西是能永久的,孟朝熙。”
而孟朝熙望着谢寻意干净柔美的脸庞许久,异常认真说道:“有的,有些东西是能永久的,会到永远的。”
“是什么?”谢寻意侧过脸好奇问道。
“孟朝熙永远属于谢寻意。”孟朝熙手里的烟火棒在颤抖,声音也在微微颤抖,但他的眼神无比热情和坚定。
谢寻意呆愣住片刻,然后她笑了声好像是被孟朝熙逗笑了,但下一秒她的眼眶忍不住红了。她看到孟朝熙眼睛里的光像星星一样闪亮,对一个少女来说那是可贵的真诚,是青春里永久的那一秒。而总有一秒,他们手里的烟火会燃尽,他们会伸出那双原本捧着转瞬即逝烟火的手,牢牢抓住眼前真实的对方,留住永久的这一秒。
星火点燃了天空,江面映着绚烂,春天的悸动悄然取代了寒冬。
贺禹在贺景龄家,和贺延忠还有贺奶奶吃了年夜饭,看了会春晚,拉开窗帘看着万家灯火的夜景。今年金洲市区内不允许放烟火,天空中什么都没有,年味淡了不少。
电视里传来新年倒计时的时候,贺奶奶喊他过来一起等新年,他坐回沙发上,一面陪奶奶说话一面掏出手机给谢寻意发了一条新年快乐的信息。贺景龄走过来从沙发后面一把搂住贺禹的脖子,笑和他说:“小禹,新年快乐,今年你赚了钱应该给姑姑压岁钱了。”
贺禹翻了个白眼,好笑道:“等你和David结婚的时候,我给你封个大红包。”
“对,明年,不是,现在已经是今年。今年四月份,你们都要去悉尼参加我的婚礼。”不婚主义的贺景龄在工作中把优质客户变成了未婚夫,她改变了自己原来的人生轨迹。
“要坐那么久的飞机,我肯定吃不消。我还是不去了,到时候你们给我发视频看。”贺奶奶笑眯眯说道。
“您要去肯定得是头等舱,可以坐可以躺,也不会太累,到时候让小禹陪着您。我结婚,您怎么可以不在现场呢?”贺景龄笑去搂老人家的肩膀撒娇。
贺延忠走过来拍了拍妹妹的肩膀,说道:“先别说你的婚事,你养的那只仓鼠好像死了,我刚看了半天没动。”
贺景龄很震惊,回头瞪贺延忠:“我的天,哥,你大过年的要不要这么晦气?!”
“我跟你说真的,你自己去看看,已经僵硬在那里,你多久没管它了?”贺延忠皱眉说道。
贺景龄大喊了一声,跑进书房,很快里面传出了伤心的哀嚎。
贺奶奶摇摇头,低声念了句阿弥陀佛,手里捏着佛珠,说道:“她这个样子一个人到国外生活,我还真不放心。”
“嗯,估计没两天老公是谁都会忘记。”贺延忠面无表情说笑话。
贺禹哭笑不得,说道:“小姑没你说的那么夸张,爸。”
贺延忠无语摇了摇头,说道:“仓鼠都给她养死了,养仓鼠都能忘了,这是多没有心。”
贺禹笑了笑,心里忽然升起一种难言的惆怅,他低头看了看手机,发现谢寻意没有给他回信息。今年她连考第一名都没有告诉他,他还是从贺延忠那听说的,他向她祝贺,她说谢谢,礼貌客气。
春晚结束了,贺奶奶起身回房睡觉,贺景龄拉着贺延忠继续喝酒,贺禹避开了他们的热闹,躲到房间里给谢寻意打电话。
贺禹打了两个,谢寻意才接起电话,她那头很热闹,她也很兴奋:“贺禹哥,新年快乐!不好意思,刚才没接到电话,我刚和朋友放完烟花回到家!”
“没事,看来你玩得很开心。”贺禹笑说道。
“嗯!”谢寻意开心应道。
贺禹笑了笑,然后电话里忽然陷入沉默。
于是,谢寻意提出了挂电话,她说:“贺禹哥,新年快乐,要是没事我就先挂电话啦!对了,开春你要是有回来,记得来我家玩噢,我们新家你还没有来过呢!”
“嗯,好。不过今年回不去了。”贺禹徐徐说道。
“没事,你多保重,我挂了,拜拜!祝你们一家人新年快乐,万事如意!贺奶奶身体健康!”谢寻意说完吉祥话,慢慢挂了电话。
这一晚,谢寻意整夜未眠,她听着窗外不断的烟花和爆竹声,感觉这是个绮丽的世界,她的心脏在胸口怦怦跳着,她好像看到了自己想要的未来,可一切又是那么未知。她感受到的是紧张、期待、矛盾,还有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