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一起离开医务室,陈蒙走在前面,谢寻意和孟朝熙并排走在后面。陈蒙听到谢寻意和孟朝熙说说笑笑,她在和他说自己在医务室睡得多舒服,还做了什么梦。陈蒙直皱眉,她不由回头看了眼谢寻意。
谢寻意对上陈蒙不耐烦的眼神,不以为然笑问道:“你刚才有睡着吗?我睡了一觉舒服多了,现在感觉脑袋又是自己的脑袋了。”
陈蒙没回答,没好气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孟朝熙看到陈蒙傲慢的态度一点也不意外,他看了看谢寻意继续他们刚才的话题,说道:“你梦到红糖年糕是不是想吃了?”
“是啊,就想吃点甜食。”谢寻意点点头。她自打开始减肥,这一年多,零食几乎都戒了,吃饭也很克制,所以偶尔让自己吃颗糖都觉得甜得不得了,充满愉悦。她想起暑假在金洲,从贺景龄家带回的蛋糕,她都克制着只吃了两口,现在觉得很可惜。
孟朝熙闻言记在了心里。晚上他托食堂里的厨师帮忙准备了做年糕的糯米粉,第二天一早,他躲到后厨给谢寻意做了煎年糕,软糯的年糕被煎的金黄,一口咬下去里面裹着的红糖融化后能爆浆,满口香甜。
孟朝熙把做好的年糕装在饭盒里,偷偷带去教室,在早自习下课后,他乘倒水的时候,把饭盒悄悄送给谢寻意。
谢寻意看到饭盒还没有打开就猜到了里面会是什么,她高兴擡起头看孟朝熙,后者已经拿过她的水杯走出了教室。
陈蒙上厕所回来看到谢寻意弯腰低头躲在书桌下吃年糕,她很震惊,刚想质问她。谢寻意拿起一块年糕递了过去,说道:“你吃一个吧,很好吃。”
陈蒙脸色铁青没有接,转开了头也闭了嘴。
谢寻意见状收回手,把年糕塞进嘴里。
孟朝熙倒完水回来,将水杯放回谢寻意桌头,见她吃得很开心,他不由嘴角扬起笑回到自己后排座位上。
陈蒙捕捉到孟朝熙的神态,猜到了这年糕的来历,她一面打开书桌拿下节课的课本一面冷冷说道:“看来孟朝熙是彻底成为你的跟班了。”
“你怎么能这么说?我们之间是相互的,他要是有喜欢什么东西,我也会上心记着,力所能及帮他实现。”谢寻意擡了擡眼说道。
陈蒙被呛,红了红脸,她讨厌谢寻意这种安心接受别人付出,同时也勇于付出的坦荡。她转过头瞪谢寻意却找不到一句合适的话,最后她告诉自己,她不稀罕这样的朋友关系,冷冷转回了头。
谢寻意打量陈蒙,想起贺延忠说过的话,想起陈蒙的家庭背景,有些能理解她不随便交朋友的傲慢,却还是不喜欢。她和陈蒙很难成为朋友。她安静又吃了两块年糕,饭盒里还剩了些,她盖好饭盒放进抽屉里。
在谢寻意调整了状态之后,陈蒙发现很难再把她当对手,两人之间的关系忽然松弛了下来,回到了最开始普通同学的关系。在感受到这微妙变化之时,陈蒙心里产生了一种难言的激荡震撼,她觉得谢寻意这个人有魔力,在很多年之后,当她们终于成为挚友,陈蒙回想起这一刻更感到很美妙。人与人之间最难能可贵的就是让彼此放松。
总的来说,谢寻意的高三第一学期最终没有她自己想象的那么累,她努力着就能越来越看清希望成真的轮廓。这让她越发坚信付出努力就有回报的道理。
有一个周一下午,教师开会,全校自习。孟朝熙给谢寻意传了张纸条,上面写着:我写的一首歌,兆哥帮我投稿到唱片公司,现在被唱片公司看中,卖出去了。
谢寻意看罢,很激动转过头看孟朝熙,只见他也正微笑看着她。她高兴指了指天花板,做口型:天台见。
孟朝熙看懂了,还没来得及惊讶,看到谢寻意已经合上课本,若无其事站起身和讲台上值日的班长请假说:“我肚子疼,去下医务室。”
谢寻意走出教室,在窗外高兴向孟朝熙招手,率先离开。
孟朝熙等了会,也起身请假说上厕所,他一出教室就往楼上跑。等他跑到顶楼,谢寻意已经打开了门,他看到天台的光照进楼梯间,光明就在他眼前,他爱的人也站在光里。他们开心拥抱在一起,谢寻意还兴奋踮脚亲了孟朝熙的脸,孟朝熙满脸通红,幸福到双手发抖。他深情注视着谢寻意,认真和她说:“寻意,等我以后有钱了,我一定让你过最幸福的生活。”
谢寻意知道他说的是真的,点点头说道:“嗯,我相信你。”
陈蒙从作业里擡起头,她看了看谢寻意空着的位置,她知道两人一前一后出去肯定是去干吗了。她皱了皱眉,懒得管,她乐意见到谢寻意偷懒不学习。但是她不断走神,余光老是看到谢寻意压在作业本下漏出一个角的纸条。最终她抵不住好奇,环看四周,一把抽出纸条飞快看了眼。
看完纸条,陈蒙心跳很快,她觉得自己是太紧张了,赶紧把纸条塞回去之后,她不由想起孟朝熙的成绩平平,她从来没想到普通如他有写歌的才华。这让她非常惊讶,也使得她在这个学期看孟朝熙总有种奇怪的感觉,分明是讨厌又忍不住关注他的一举一动。
高三第一学期期末,陈蒙考了第一名,谢寻意第三名,孟朝熙写了五首歌。三个人都有各自的得偿所愿。
这一年,孟朝熙和季奶奶要回老家外县过年,要是没有这件事,孟朝熙差点以为自己的人生已经完全发生了改变。
除夕夜,烟花在夜空中绽放,千家万户在团聚,整个世界喜气洋洋。笼罩在一片欢乐祥和之下的悲剧显得很微不足道。孟朝熙不记得到底是哪句话引起了争端,他爸妈冲进他外婆的房间抢钱,外婆在和他们争抢的时候被推倒,头部撞在了桌角,摔昏过去,孟朝熙愤怒冲过去和他爸扭打在一起,他当时就一个念头要把他爸打死。
贺禹今年回来陪贺奶奶过年,年前,他像往年一样到谢寻意家简单拜访了一次。他看到他们家的新房子,一家人看上去还是其乐融融,可能唯一不同的是往年吴新云总是在客餐厅忙碌,今年她安坐在沙发上正在看一部法语片《刺猬的优雅》。而谢寻意一年比一年疏远他,她听说他来了,只是出了房间和他打招呼,寒暄了两句便回了房间继续学习。贺禹坐着和谢秉正喝了半小时的茶,了解到今年行情不好,实业不好做。但谢秉正还是很乐观,认为起起伏伏是常态。贺禹听着,目光自然转开看到谢家阳台上有一盆小树,他看了好一会岔开话题问谢秉正:“谢叔,那是什么树?”
“尘尘的苹果树,就是我们老院子里那棵。”谢秉正回答。
贺禹微微颔首,想起和谢寻意初见的那天。
贺禹离开的时候,没有打扰谢寻意,他看了眼她紧闭的房门,笑同谢秉正还有吴新云道别。贺禹走出门,心里徒然升起这可能是他最后一次到谢家来拜访的感受。这个想法让他说不出是难受还是感伤,他曾经心底暗涌过对情感的激情,就这么归于平静了。他有点不甘心,却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想做什么。
除夕夜这一晚,贺禹吃完年夜饭躲出去抽烟,屋内亲戚们聊的家长里短的话题对他没有任何吸引力,他感到很无趣。烟花爆竹一直在吵,贺禹心想今晚又不用睡了。
这两年因为创业,贺禹在外人看起来是光鲜成功,他自己却一直在失眠。他很难入睡,脑子里的思维一直在转,压力欲望总是同时向他涌来。而一个阶段一个阶段的成功之后,他心里有无限的空虚。蒋隆年底拿着钱出国去旅游了,他邀请贺禹一起去,贺禹兴致缺缺。蒋隆丢下一句话:“贺禹,你这样下去会生病。”
贺禹懒得搭理蒋隆的胡说八道,不过他知道自己人生的底色是悲观的,他努力过,最终还是感到索然无味。仿佛没有什么是他不能拥有的,也没有什么是他不能放弃的。这半年,他的烟瘾越来越大,不知不觉,他的脚边已经有三个烟头。
在贺禹休息了会,准备抽第四支烟的时候,谢寻意的电话打了进来。贺禹迟疑了会,在想要不要应酬这个贺新年的电话,他理智打算和谢寻意保持距离了。
最终,在电话快挂断的最后几秒,贺禹接起了电话:“喂,尘尘。”
没有贺禹预想的“新年快乐”,电话那头很沉默。
“尘尘?”贺禹怀疑是信号不好,皱眉看了看不知道哪家又燃放起来的烟火。
许久,谢寻意终于在电话里出声,她的声音微微颤抖,带着低沉的哭腔:“贺禹哥,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贺禹很意外,心头一紧,问道:“你怎么了,尘尘?你哭了?”
“哭”这个字让谢寻意不由真的哭了,她一时没控制住情绪,在电话里哭了起来。
在听到谢寻意哭的那几秒,贺禹感到自己内心有欲望在燃烧,他忽然想起他曾经把谢寻意视为很重要的人,走着走着他渐渐就淡忘了。果然如蒋隆所说,感情等不了,等到最后自己都忘了。感情实质上是要不断去演练的事情,不演不练,人都会忘了自己会爱。贺禹可能打从心底里觉得情感的本质是虚伪的,只是谢寻意哭的时候,他就投入成了一名演员,很认真地难受。
“你要我帮你什么忙,尘尘?”贺禹沉声问道。
“你能不能带我去找孟朝熙?我要是不去,他可能就完了,他刚才给我打电话道别,他说他要杀了他爸爸,然后去自首……”谢寻意的声音颤抖,她感到很害怕甚至恐惧。
贺禹也震惊了,他难以想象说出这种话的孟朝熙是个什么样的人,他更不能容忍孟朝熙自己要死还这么恐吓谢寻意。
“我求求你帮帮我,贺禹哥,你要是不帮我,就没人帮我了。我,我只能出去找车到南县。”谢寻意见贺禹没说话,心想他肯定不愿意,低泣恳求道。
贺禹回神,很快冷静下来,说道:“你在家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