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餐厅回到酒店,温星给自己量了体温,低烧已经变高烧,还开始咳嗽。于是,她简单洗漱完吃了药设了闹钟,就爬上床睡觉。
半夜,温星惊醒了一次,她猛然坐起来不知道自己在哪,只担心股东会议迟到。当看到床头的夜灯亮着,闹钟显示才过零点,她松了口气倒回枕头上,擦了擦脖子上的冷汗,脑子里浮现出前天晚上她自己和梁岩说的那句:“我觉得自己好不起来了……”
片刻清醒,温星再次坐起身拿过手机,她看到十点多梁岩给她发了信息,问她:“烧退了吗?”
温星却回复道:“对不起,梁岩。”
之后,她锁了屏幕不敢再看手机,她又多吃了半颗退烧药好让自己能重新入睡。这次药效让温星睡到了七点半闹钟响。
被闹钟叫醒的混乱让温星忘了紧张担忧这些情绪,她匆匆洗了澡,收拾好自己,在酒店简单吃了早饭,怕影响早上的状态没敢吃药就急匆匆出门了。
亚岚的会议室里,该参与这次会议的股东都来了,还有一个比较特殊的人是赵传雄,而温星是最后一个走进会议室,因为她有些紧张去洗手间补了妆。
当温星推门进来时,蒋怡专门起身带她在赵传雄旁边入座,她给她倒了水,还在她耳边低声说:“辛苦了,温星。”
温星摇摇头,她抬起头看到蒋怡的表情平静,眼神却很爱怜。
蒋怡主持会议前先向赵传雄询问了意见:“赵总,那我们开始开会了?”
赵传雄颔首。
会议上,温星第一次知道了江陵的五年上市计划,她知道江陵从不得不工作到热爱她自己的工作走了很长的路,创业吃过的苦承受过的压力,除了她自己没有人能和她感同身受。她离世前虽然很乐观,总是说这一生努力很值得,但她心里肯定充满了遗憾。
这个会议的内容不多,但每一块都很难消化,最难的是蒋怡提出决定新的CEO代替江陵的空缺。为了找到合适的人选,蒋怡已经准备了大半年,全场除了温星以外,其他人都心里有数。他们沉默沉重但不低落,安静等待蒋怡说出新CEO的人选。
温星在这时候抬起头看向蒋怡,等她说出“杨静茹”的名字,结果她却说了另一个名字“陆将”。
温星一时没有把这个名字和昨晚听到的名字联系在一起,而她还没有表现惊讶,身侧的赵传雄已经站起来强烈反对:“蒋怡,我们之前已经谈好,这个人选必须得是杨静茹。”
“赵总,陆总是更合适的人选。”蒋怡语气平和宽慰赵传雄。
赵传雄依旧很激动,他瞪着蒋怡半晌,说道:“老江已经把公司完全交付给你,你绝对不能走!”
“一个公司除了老板没有谁不能走。”蒋怡冷静说,她环看所有人,最后目光落在温星脸上,她看到她充满震惊和不解。
最后,蒋怡微笑说:“陆总很有才干,他一定会让公司再上一个台阶。”
“那你也不能走。”有个股东也皱眉发话。
蒋怡回答说:“再往下发展,我已经力所不能及。”她的语气像飘落的秋天落叶,颓然而黯淡。
温星彻底糊涂了,她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变成蒋怡要离职,她明明已经是公司最大的股东。
赵传雄有些恼火,他忽然转过头对温星说:“这事你绝对不能同意,星星!你和蒋总监说不允许她走!”
所有人都在看温星,无形的压力让她紧张得难以思考,好一会她才问出一句话:“为什么那个陆总来你就要走,蒋阿姨?”
“陆总有财务团队,他们会更正规正专业,公司要上市,现在就要开始规划了。另外,就我个人而言,一身不事二主。”蒋怡对温星说话的语气极其温和,因为她喊她阿姨。
温星闻言所能想到的真正原因是蒋怡与陆将不和,而她不知道蒋怡走了公司会怎么样,也不知道陆将来了公司会怎么样。这事让她两眼一黑无从判断起,但她知道要装镇定:“蒋阿姨,决定CEO的事情需要大家投票表决,这是我第一次参与股东会议,对公司情况也不是很了解,因此我肯定不会马上投票。我的个人建议是放在下次股东大会再议。这种事情宜缓不宜急。”
蒋怡望着温星许久,最后在众人都附和温星提议之后,问道:“你需要多久的时间才能做出判断,温星?”
温星一慌,脱口而出道:“下个月的这个时候吧。”
“也就是八月九号。”蒋怡明确时间。
温星点点头。
“好,那到时候我们再开一次会。”蒋怡也同意了温星的提议。
会议结束后,其他人都回到自己的工作岗位上,赵传雄和温星还坐着,两人没有说话,各自都有复杂的心情。
赵传雄叹了口气,先开口关切问温星是不是生病了,刚开会期间便听到她时不时在咳嗽。
温星点点头,感到这两天十分漫长,她看着自己面前空白未记录一个字的笔记本,问道:“赵叔叔,陆将和杨静茹都是谁?为什么你认为一定要是杨静茹?”
“你妈说过公司离不开蒋总监,而新的CEO,蒋总监只认可杨静茹,她们曾经共事是好友。你看陆将要来,她就要走。所以,蒋总监今天提议的真实想法是要我们否决陆将。”赵传雄推测蒋怡的做法是以退为进。
温星想了会,打量着赵传雄认真问出了一件事情:“赵叔叔,我一直有一个疑惑,为什么我妈不把公司交给你去管理就好了?”
赵传雄一听,看着温星神情复杂,他有些激动说:“谢谢你认可叔叔,星星,但叔叔没有这个能力,你妈也知道叔叔没有这个能力,她怕叔叔守不住亚岚。其实,星星,最该接手的那个人应该是你。”
这话让温星心惊,虽然江陵从来没有说过这样的话,她也从来没有想过这样的事情,但在无形的道德环境之下,子承父业,女承母业是自然而然的事情,只是她和江陵之间有默契才不提这种道德绑架而已。此刻赵传雄说破了温星内心最深处的愧疚,她的内心对江陵创办的公司又敬又怕,怕要面对也怕自己的无能会让母亲的心血付水东流。
“陆将是谁?”最终,温星没有接赵传雄那句的话,她刚才只是想试探赵传雄是不是和赵怀远一路。
“他曾是晨园集团的CEO,前两年他把晨园集团做上市,的确是个很有能力的人。你妈去年就开始留意CEO人选,有人介绍了陆将。”
温星这时猛然想起昨晚自己可能见过陆将,她问:“谁介绍的?”
“猎头公司吧。”赵传雄说道。
温星却想到了梁岩,她打开手机看信息,发现昨晚自己说对不起的那条信息并没有发送出去,最后一条信息还是梁岩问她的身体情况。
温星删除了之前的信息,回复梁岩:“已经退烧了,不好意思才看到消息。”
隔了会,梁岩问:“在忙什么?”
温星想了想,直接问他:“有个事情想向你了解下,昨晚和你一起吃饭的陆先生是你的朋友吗?”
“是,他曾经是我读MBA的同学。”
温星读了信息开始思考接下来要了解什么,很多需要她去了解的事情,却不知道从何了解起。
赵传雄见温星聊着天忽然低头一直在看手机,便想小姑娘有玩瘾还不懂事,他不想太过为难她,起身拍了拍她的肩膀说道:“蒋总监的事情你也不要太担心了,我会和她再谈谈想办法把她留下来。中午你有没有事?没事的话,再等会,叔叔带你去吃饭。”
“不了,赵叔叔,我得回江州了。”温星抬起头。
“这么着急?”
“嗯,马上要截稿了。”
“你现在工作做得开心吗?”
温星点点头。
赵传雄无声叹了口气,说:“叔叔送你去动车站。”
“不要麻烦了,赵叔叔,我自己过去就可以了。”
“星星,你不要和叔叔这么见外。”
“没有见外,我妈在的时候,我也是这样,我不喜欢麻烦别人。我还没有好好谢谢你,赵叔叔,你永远都是我叔叔。”温星微笑说道。
听到温星的道谢,赵传雄想起梁岩替温星撑腰的事情,便问她:“星星,你和梁总是什么关系?”
“朋友关系。”
赵传雄闻言欲言又止,之后他说:“只是朋友就好,我们和他有很大的差距,感情最好是门当户对。”说罢,他见温星垂着头没说话,他再次拍拍她的肩膀叹了口气离开了会议室。
温星低下头继续看手机,梁岩问她为什么忽然问起陆将的事。温星答:“他是亚岚新CEO人选之一。”
“你今天去参加股东会参与投票了?”
“没有,我让会议延迟了。”温星无心把情况如实告知。
对此,那头梁岩发来犀利的疑惑:“为什么你让会议延迟了?你现在是亚岚决策人?”
温星一惊,她意识到错误的同时也感到被梁岩质问了,她颇有情绪回了两个字:“不是。”
“既然你不是决策人,只是一个小股东,你为什么要去揽选CEO的责任?有人选给你做选择,你的权力和责任就是投票。”梁岩在公事上很较真,“还是你有心想接管你妈的公司?”
温星顿时被问得哑口无言。
“自身定位要清楚。”梁岩还补充了一句。
温星彻底说不出话来,梁岩没骂她,但她混沌的脑袋被狠狠点醒了。她发现从赵怀远和叶道到江州找她那一刻开始,她已经被自己的道德责任感捆绑住,明知自己不喜欢管理公司,也明知道江陵已经把公司下放他人,却依旧被人推着往里面迈。她没有做到相信和尊重江陵的决定。
“我只是担心我妈的公司会垮。”温星的这句话有些为自己辩护的委屈。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我把公司交下去给任何人都会存在成功和失败两种可能。而公司哪怕一直在我手里,也会存在失败垮台的可能。你现在要守的只是你自己百分之十的利益,不管公司谁来接管,那人都要对你们这些股东负责任。你妈没有把股份都给你,说明她认为这不是冠了江姓的公司,是有能者得的公司,你不用担心愧对你妈。”梁岩感受到温星又把自己困在一个无形的枷锁里,忍不住直言。当然,他也想如果温星想清楚要接管江陵的公司,他就会换种方式帮她。
“哦,好。”温星读了这段话很多遍,她懂了,思维里的纠结通了却不想和点拨她的人道谢。因为她在情绪上感到一种复杂的难过,她一方面想骂梁岩冷酷不懂风情,一方面再次深刻认识到她和梁岩眼界格局的差距,她越发欣赏他也越发害怕。
另一头梁岩从这两个字里读出温星生气了,但他不知道她具体生什么气,只能先转移话题问她:“你还要在这待几天?”
“下午就回江州。”
“我送你去动车站。”
“别客气。”
“那你路上小心。”梁岩似乎也有点情绪。
温星的难过彻底变成了生气,她站起来离开会议室。可才走出门口,她就反省自己的“作”,一时自己把自己气到红了脸,甚至有点想哭。她从来不知道自己内在有这么矫情的一面,当初她要和陈泽在一起多干脆,甚至是她追的他,后来分手也很利索,难受了一阵便不带一点留恋。现在对着梁岩,她忽然觉得自己一无所有,他对她再好都满足不了她的安全感。
许明蕊见温星半天没有出会议室,她假装去洗手间跑来看看,却看到温星枯站在门口出神。她问她怎么了,她摇摇头说:“小蕊,我之前和你说的那个姓梁的男人……”
“你说他是神经病的那个?”许明蕊反应很快。
“他不是神经病。”温星苦笑了声,不知道为什么此刻她很想在许明蕊面前澄清梁岩的为人。
“怎么忽然说起他?你怎么了,开会不顺利?”许明蕊小心问道,她已经听到风声传说蒋怡要离开公司。
“还行吧,挺顺利。”
“他们都在传说蒋总监要离开,是吗?”
“没有这事。”
“那就好,不然就要人心惶惶了,肯定还会有人要离开。”许明蕊不希望江陵的公司再有太大的变动,作为普通员工,她担心现在的员工如果因为变动很多人要离职,那公司就算垮了。
温星闻言想起蒋怡在会上说过的话:一个公司除了老板谁都可以走。可能蒋怡的意思很明白,她的责任是找到能把江陵理念和计划做下去的人,她的去留的确不重要,事情并没有那么复杂。
下午,温星去动车站最终还是梁岩送的,一个心里惦记又提了一次去送,一个反省了自己同意他来送。
在去动车站的路上,梁岩和温星说如果她想认识陆将,他可以找个时间让他们先见面。但温星没有马上回答她是想认识还是不想认识,只是先道了一声谢。
梁岩点头,他猜想以温星的聪明和悟性,已经在重新思考她在亚岚的定位。昨晚陆将打趣他说温星看着很年轻,问他是不是一时兴起图新鲜。陆将还取笑:“就你和她这个年龄差距,你为她做再多,可能只会惹她讨厌,她不会懂你的用心良苦。你站在山顶和她说前面有什么,但她还在爬山很累,没时间看风景,所以她会和你说少说教。”
梁岩没有和陆将争辩温星是什么样的人,点头表示赞同陆将的观点,也用他的观点回复:“嗯,你少说教。”而梁岩心里真实的想法是他怕有一天温星成长得比他还要快。她很年轻,而她这一代有更多的优势,学习的渠道和机会更多,她的学习能力不会比他差。最重要的一点是温星有个爱她的妈妈,尊重她的梦想,即便离开了也为她的未来保驾护航许久。所以温星只要假以时日肯定会如鱼得水,而他才是真正困在原地很难改变的人。
一路上,两人因为话题开得不好很少说话。快到车站的时候,温星接到赵怀远的电话,他也关心温星今天是不是还在岳城,他说晚上和叶道请她吃饭。
温星很快拒绝,挂了电话。
梁岩听到这通电话皱了皱眉,他问温星:“你知道你赵叔叔身边有个人叫叶道吗?”
“知道。”
“离那个人远点。”
“为什么?你认识他?”
“他以前是个老师,因为师德问题被人举报受了处分,这才离开学校转了行。”
温星闻言一下想到王楠和她说过类似的事情,她不由问:“他以前是哪个学校的老师?”当听到梁岩说出王楠初中学校的名字,她又问:“你怎么知道这么清楚?你专门查过赵叔叔身边的人,还是你就是那个举报他的人?”
“对,我是那个举报人。”梁岩觉得温星异常聪明。
温星则没由来笑了笑,她低头看着手,忍不住咳嗽起来。
梁岩一路听着温星时不时咳嗽就像有人在他心头打铁一样揪心,此刻她咳得越发厉害,这让他感到天气异常闷热。
温星不知道她有时候会磨得梁岩也在自我怀疑,他最近开始怀疑自己一直以来的一个观念:爱情应该以尊重对方为前提。对此,梁岩以前深信不疑,现在他感到无休止的尊重很反人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