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觉这一周的检查终于合规,手术订在八月五号,也就是下一周。得知这个消息,黄采薇很高兴。
张觉内心知道自己这个年纪手术后也恢复不了以前的状态,怕黄采薇希望越大失望越大,和她说:“我到这个年纪,眼睛不好点也没有关系,是正常情况。手术动不动都一样。”
“动了肯定会好一些,你要有信心。等你眼睛好了,得陪我去旅游看看风景。”黄采薇说道。
张觉听到这事呵呵笑起来。
“我不想跟团也不想年轻人带,你得带我去。”黄采薇有些任性说道。
“名不正言不顺,我们一起出去玩,别人说我们老不正经。”张觉笑道。
“那我们结婚吧。”黄采薇说道。
张觉惊怔住,他此刻看到黄采薇很模糊,隐约看到她满头银发,但他记忆里那个站在讲台上神采飞扬传授知识的仙女一直很鲜活。回神的张觉忙低下头,颤巍巍抬手擦眼泪。黄采薇见状笑话他没出息,眼眶却也红了。
这天晚上,梁岩和温星打电话问张觉的检查结果和手术时间,黄采薇顺便把她打算和张觉结婚的事告诉两人。
温星一时很惊讶,梁岩倒很镇定,他搂了搂温星的肩膀问:“外婆,你们打算什么时候结婚?”
“明天就从医院里偷跑出去领证啊。”黄采薇笑说道,“我们这个年纪什么仪式都不用了,等他动完手术恢复好,我们就要去旅行了。”
“张教授的工作怎么办?”
“都这么大年纪了,该退休了。”
“最近我妈有联系过您吗?”梁岩问道。
“没有。就,不用联系了,我要结婚的事,你帮我告诉她吧。”黄采薇虽然还在笑,但语气里难免有几分黯然,“我和她没什么母女缘分。”
“恭喜你,外婆。”梁岩说罢,把手机拿到温星面前。
“恭喜你,黄老师,我们为你们感到开心。我和梁岩要给你们送一份新婚大礼。”温星柔声笑说道。
“谢谢你们,谢谢你们。大礼就不用了,给我买两条丝巾,我到时候旅游要拍照。”黄采薇笑道。
温星被逗笑,她抬起头和梁岩说:“我们以后也旅行结婚吧。”
梁岩微笑摸了摸温星的脑袋。
“我想结了婚照顾他就名正言顺了。”黄采薇在电话里叹息笑吐槽,“在医院天天和我说谢谢,听到烦。”
“结婚了也应该继续说谢谢。”梁岩笑道。
“说吧,但也不一样了。”
梁岩但笑不语。
黄采薇也在电话里沉默了片刻,再次开口说道:“你什么时候有空去看看你外公,替我谢谢他,再把我结婚的事告诉他。”
“他肯定也会祝福您。”梁岩说道。
“嗯。”黄采薇应声挂了电话。
温星看着暗掉的手机屏幕,也有些感慨:“他们要结婚了。”
“我知道了。”梁岩捏了捏温星的下巴。
“我不是告诉你,我是在感叹。”温星嘟嘴。
“感叹什么?”
“就……”温星难以形容。
梁岩笑看温星词穷,低头吻住她。
夜里,温星醒来发现梁岩不在床上,爬起来找人,找到书房看到他在翻相册。
梁岩听到响动抬起头,只见温星睡眼惺忪站在门边,他放下相册起身去抱她,两人拥坐在沙发上一起看相册。
梁岩给温星看他的外公,一个英俊的男人。和文气的张觉相比,这个男人气宇轩昂,阳刚坚强。林雅容和梁岩都像他。
温星仔细看着,轻声说:“完全看不出你外公会是个园艺大师。”
“不是天生就是,他以前当过兵,手上没个轻重,递给你一块糖都会捏碎。后来才开始种花。”梁岩笑说道。
温星闻言转头问梁岩:“什么糖?”
梁岩微怔,然后他也笑了:“你这是故意在逗我反应迟钝?”
“我真想知道你小时候吃什么糖。”温星撒娇笑道。
“之前在大罗湾给你买的那种水果糖。”梁岩摸了摸温星的手轻轻抬开翻过下一页。
温星依在梁岩怀里看了会相册,听他又说了些他外公的事情,犹豫许久问道:“黄老师为什么不喜欢你外公?”
“我听我妈说过一件事情,外婆以前养过一只泰迪,外公不喜欢这种宠物狗,不过一开始默认养了。有段时间外婆精神状态不好,长期处在焦虑失眠当中,经常工作到深夜,每天凌晨才会睡下。而这狗不太懂事,平时很闹腾又爱叫,还喜欢一大早扒外婆房间的门,通常外婆才睡下就被它吵醒。有一天早上外公看到它又在扒门打扰外婆,一狠心把它送走了。外婆睡醒发现狗不见和外公吵了一架,让他把狗找回来,外公坚决不肯。我妈认为外公这么做是为了外婆好,她也不喜欢那只总是打扰外婆睡觉的狗。而对我外婆来说,那只狗陪她渡过很多个失眠甚至想自杀的夜晚。”梁岩把相册翻到后面,找到了一张黄采薇和泰迪的合影。照片里的黄采薇三十多岁,年轻漂亮,蓬松的长发随意披散在肩上,气质慵懒。她盘腿坐在藤椅上,穿着白色短袖和牛仔裤,脖子上系着一条丝巾,面无表情注视着镜头,狗趴在地上吐着舌头又懵又傻。
温星看着这张发黄的照片,内心有些难过,她也曾有很多个难熬的夜晚,抑郁的痛苦很难和别人言说也无法言说,自己给自己的无形牢笼和枷锁,反反复复折磨着身心。一旦走出来会发现原来痛苦是假象,但走不出来就是走不出来。世间不乏爱,爱你又懂你的爱却很难遇到。
“黄老师不容易,你外公也不容易。”温星说道。
梁岩没接话,只是低头亲了亲温星的发顶。
半个多小时后,温星靠在梁岩怀里又睡着了,梁岩合上相册抱她回房间睡觉。回到床上,温星有些意识伸手握住梁岩的手,呢喃说:“我爱你,梁岩。”
“我也爱你,温星。”梁岩关了夜灯。
黑暗里,梁岩听着温星的呼吸声感到安心,有个瞬间他回想起自己的过去,好像变了一个人又从来没有变过,他和自己过去有过的愚蠢荒唐再次和解,而他内心一直以来最渴望的就是自己此刻的状态,会爱人被人爱。他现在知道爱情是一场无私无畏的互相帮扶,包容和理解让双方都会成为更豁达的人。
两周的相处时间让温星和梁岩好像生活在一起很多年。温星在这周依旧会被一些事情缠上,亚岚的事情毕竟不是一天能解决,赵怀远打着自己的算盘一直在联系她。温星和梁岩默契做了处事上的分工,她有次把梁岩的号码发给了赵怀远和他说:“你要想知道梁氏到底会不会收购亚岚,你就自己打电话问梁岩,我和他打过招呼了,他也让你直接问他就好。我完全不懂这些事,你不要追着我打探消息。”
这倒让赵怀远没敢做声了,他后来让叶道给温星打电话。温星对叶道也是一样的说辞,关于公司的事情,在股东大会前,她除了和蒋怡沟通过,没再对任何人发表意见。
林雅容和梁帆顺得知黄采薇和张觉结婚的事情,两人都有不同的愤怒,林雅容是怒黄采薇再次践踏了她和父亲对她的感情,梁帆顺则认为这是一种反击,他们没人在意所谓的名声。
张觉动手术那天,温星独自去了江州陪黄采薇,她前脚到医院病房,林雅容后脚到,一时病房里的气氛很尴尬。
林雅容心里很清楚她无法改变黄采薇和张觉结婚的事,也知道她无法动摇黄采薇的意志,这么多年,她吵过闹过,没有任何用,只让她们母女之间的关系越来越远。所以,她一时意气跑来江州还想找母亲理论,真的见到又词穷,她堆积在胸口的愤怒在看到温星时有了出口。
林雅容冷着脸把温星叫出病房:“我有话和你说。”
温星跟着林雅容出去,两人走到隔壁楼梯间。林雅容先发制人,开门见山问温星:“我实在没心情和你再斗下去,你直接告诉我,你要怎么样才会离开梁岩?”
温星听到这话不由笑了声,说道:“阿姨,除非梁岩不爱我了,不然我怎么样都不会离开他。”
“你是不是想害死他?你知不知道你会害死他?”林雅容很愤怒。
“我怎么会害死他?你是听梁叔叔说的?我已经告诉过他,他算命算得不准。您最好也不要信。除了这点之后,您有什么理由反对我和他在一起?”
“我讨厌你。”林雅容说道。
“您讨厌我有什么关系,我又不嫁给您。”温星气笑。
“你命硬,你克死父母还会克死丈夫,你就是一个不幸的存在。我一想到你,就像一把刀子悬在我头上!”林雅容怒极。
“都什么年代了,您信这些?”
“为什么偏偏是你的父母去世特别早?”
“我和您说不到一块去,你要这么信谁也帮不了你。”温星冷声说道,看林雅容的神情有些悲凉。
“不说迷信,你没有一个好的家庭背景,不是一个优秀的人,平平无奇根本配不上梁岩!你妈给你留的那几千万,在我们梁家根本就算不上什么……”林雅容终于说了点实际的指责。
但温星不会再介意她这么说,她说:“我觉得自己很优秀,阿姨,梁岩也这么觉得。”
温星平和的态度让林雅容更生气:“你自私自利,口口声声说爱梁岩,却根本不考虑他家人的感受,也没有替他的前途考虑过!他上次在股东会上为了你要卸职,你凭什么让他为你放弃这么多?!”
梁岩说要卸职的事情,在梁氏开完股东会的那天,温星就知道了。那不过是梁岩以退为进,表示自己不会配合梁帆顺提出的收购计划而已,也顺便吓唬那些左右摇摆的股东。不过两人当时也讨论过,发现如果梁岩真的在梁氏卸职,他们可以过更自由,完全可以走出舒适圈换个城市换个环境,去挑战全新的生活。当时这个话题他们聊得很开心,一拍即合,对自己身上的责任和抱负都做了重新的定义。聊完的时候,梁岩脸上有从未有过的兴奋,他和温星说:“温星,这个世界上除了你以外,可能再没有人能和我共情,体会到我放弃梁氏的快乐。毕竟当年我野心勃勃为了在梁氏上位,把我亲叔叔都赶出去,到现在我叔叔家和我们不往来。”
温星注视着林雅容,说道:“我从来没有让梁岩为我放弃什么,他竟然会做这样的选择,肯定有他的理由。所以,阿姨,你应该去了解他真实的想法,而不是质问我。”
林雅容见温星毫无愧疚,又蹦出其他的愤怒:“我妈和那个姓张的结婚是不是你怂恿的?哦,那个姓张的眼睛要瞎,也是因为你的命硬克!你就是个到处给人带来厄运的人!”
林雅容这句话才落,有人大力推开楼梯间的门闯进来,下一秒一个重重的耳光甩在了林雅容脸上。
温星大惊,回头看到了怒火中烧,含着泪水的黄采薇。
“小容,你说的话像什么样子?!你怎么可以对温星说出这种话!你要怪就怪妈,为什么要让无端的怒火把你自己变成这种无理取闹的可怕样子?妈有错曾经对不起你,但你受过良好的教育是个体面的人,就算不接受不理解一个人一件事,也要给对方尊重!温星失去父母,这是她的伤痛,你不仅仅往她伤口上撒盐,还要给她冠上无端端的罪名,你像话吗?!你爸要是在世看到你这么糊涂,他也会骂你!”黄采薇怒骂林雅容,自林雅容懂事之后,她就没有骂过她,不管她曾经对她多无礼,她都会原谅包容她。但林雅容骂温星让她感到痛心疾首,她再次看到自己为人母的失职。
“你不准提我爸!你有什么资格提我爸?!你从我小时候开始就没有爱过我,因为你根本也不爱爸!你觉得我是你的累赘!要是没有我,你肯定早就不顾脸面去和姓张的双宿双飞!我是受过良好的教育,但我都不配有个好妈妈,我为什么要体谅别人?!”林雅容捂着火辣辣的脸颊,惊愕中回神瞪着黄采薇,她像个小孩浑身受了伤。话落,她转身跑下楼。
温星看到林雅容转过楼梯转角看不见,才扶了扶落泪的黄采薇说道:“黄老师,您先回病房吧,我跟过去看看阿姨,您别担心。”
黄采薇力竭,她的手心还在麻疼,眼泪一直流。
“张教授马上要进手术室了,您赶紧过去陪陪他。我马上回来。”温星下楼不放心又回头嘱咐道。
黄采薇勉力点点头,摆手让温星赶紧去看看林雅容。
温星跑着下楼梯,她没有喊住暴走的林雅容,只是远远跟着她一路到停车场,看她上了车才放心。等车子开走,温星一边回病房一边给梁岩打电话告诉他发生的事情。
梁岩听说黄采薇打了林雅容叹了口气,说道:“可怜也可怜,该打是真该打。”
温星闻言哭笑不得:“不过你如果再说你妈不对,我感觉只会让她越来越讨厌我,你还得先安慰她。”
梁岩沉默。
“长远来看,虽然我们可以独立自己过日子,但把关系彻底弄僵,完全不往来不现实。既然还得相处,还是找个平衡点。你就是那个平衡点。”温星说道。
“让我太过殷勤安慰她,强人所难了。”
“你要两种态度,黄老师打她没错,但我和她顶嘴的态度不太礼貌。你告诉她回来会教育我。我相信你说的话,她肯定听。你妈其实很在乎母女和母子的感情,她怕我的存在会让你远离她。”温星想了想分析道。
梁岩吸收了会温星的话,沉声应:“嗯。”
“不说了,我挂了,张教授应该进手术室了,我去看看黄老师。”
“温星,我很想你。”梁岩忽然说道,他对她也有依赖和依恋。
“我也想你了。”温星笑道,“如果今天张教授手术顺利,我明天一早就回去了。”
温星回到病房,张觉已经进手术室,她到手术室门口默默坐在黄采薇身边,伸手挽住她靠在她肩头说道:“林阿姨已经回去了。”
黄采薇颔首,抬手摸了摸温星的脑袋,疲惫说道:“谢谢你不和她计较,温星,她会这样不全是她的错,我这个当母亲的有责任。”
“我觉得您没有责任,林阿姨性格使然。”温星抬起头说道,她认为林雅容哪怕从小幸福,也是这样的脾气。
黄采薇脸上有若有似无苦涩的笑,她抬头看着墙上挂着的“手术中”三个字,她感觉自己的人生也是一场漫长的矫正手术。
温星在等待的时候,翻看着手机,她在消息栏看到了和梁岩的对话框。她点开发现前两周,他们天天在一起,都没有发过信息,信息还停在七月份,最后一条信息是梁岩的“埋怨”。
这一刻,温星忽然明白梁岩之前爱和她发信息的行为,比起说话,文字有时候更能沉淀爱意记录时光。
温星往上翻看着她和梁岩发过的信息,回顾了一遍他们走到今天的侥幸,她看到自己曾经的自我困顿,看到梁岩的爱和包容。
内心柔软的温星给梁岩很久前的信息做了回复:“我希望有好的事情再和你分享,但是没有。”她一直以来都渴望自己能给爱的人带去快乐和幸福,却因此困住自己,忘了对方也是这样的渴望。
“没事。好的坏的都可以。”收到温星信息的梁岩秒回,给了她一个大拥抱。他这一刻刚好需要她更多的回应。
“嗯,现在我懂了,好的坏的我们都要互相分享。”温星发了一个大笑脸。
“分享全部。”梁岩发了个微笑。
温星看着微笑的表情,再没有想纠正他的想法。她觉得这个微笑很真诚,没有任何不好,更不需要跟着潮流去误解一个表情,关键是发表情的那个人很重要。
“忘了,其实有好消息,我快要结婚了,新郎是你。”温星打着字嘴角不由扬起笑。
“荣幸至极。”梁岩的嘴角也扬起了笑,还给温星发送了一朵玫瑰花。
温星看到玫瑰感到十分愉悦,不由轻笑出声。一旁的黄采薇问她笑什么,她便给黄采薇发送了一朵玫瑰花说:“忽然发现玫瑰花很漂亮,一点也不俗气。”
黄采薇打开手机看玫瑰花也呵呵笑,说:“现在这些聊天软件越来越厉害了,表情都做得很精致啊。送花就不费劲了。”
星笑点头应是,心里真的有玫瑰的人,就能到处看到真实的玫瑰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