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崇觉得有些奇怪。
他已经连续一周没见过明礼了。
两人就住在对门,按理来说,应该是擡头不见低头见。
但不知道为何,哪怕他去敲门,都没有回应。
像是不在家,但是消息也没有回复。
这难免让纪崇多想,打了几通电话,明礼接过一次,有些茫然地问他怎么了。
他靠在门口,竟然笑了起来,反问她,“你没事吧?”
听上去有些像是挑衅,女生声音呐呐地啊了几秒,随即后知后觉道:“我回了一趟老家,手机前几天摔坏了,今天才修好,你是……联系我了吗?”
“好几天没看见你,以为你出什么事。”纪崇低头,看见她家门口放着的小狗门垫,笑自己多想,又说:“没事就好,什么时候回来,需要我来接你吗?”
“不用。”明礼说完就意识到自己拒绝太快,解释了一句:“我工作还没结束,可能,没那么快回来。”
也没什么更多好说。
看上去也似乎很正常。
至少沟通正常、语气正常。
但纪崇就是觉得哪里不对劲,比起前几天两人的相处来说,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又说不出怪在哪里。
明礼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曹贵杵着拐棍从房间出来,看她愣在客厅中间,“吃饭你站这儿干嘛?”
“刚接了个朋友电话。”
明礼收起手机,坐在靠厨房的位置,刚坐下继母黄香云就往她碗里放了个鸡腿。
笑容有些讨好,“阿礼难得回来一趟,多吃点儿。”
曹贵眼里带着明显欣慰,对明礼说,“你后妈天天念着你,生怕你在外地吃不好喝不好,听说你回来,买了一大桌子菜,都是你爱吃的,你弟在家都没这待遇。”
刚读高中的曹仁天戴着眼镜,吃饭也没放下手机,一直在玩王者荣耀,此刻被点名也没什么反应,直到被黄香云一筷子敲在头上,才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干嘛啊!我自己不知道吃饭啊?天天就知道看我不顺眼,我干什么都是错,我不吃了行吧。”
说完筷子、碗用力一推就站起来往房间走。
黄香云立马扬声骂道,“你个臭小子,跟谁发脾气呢!给我滚回来!”
换来的是摔门声。
曹贵瞪她,“看看他现在,被你惯得不像样子。”
明礼仿佛局外人,低头吃着饭。
架不住他们骂完一个,要来夸她。
回忆她读书的时候多听话,让往东边不走西边。
明礼牵牵唇,偶尔嗯一声。
这副不冷不淡的样子让黄香云心里窝火,但想到曹仁天高昂的择校费,还是选择陪笑脸,笑到嘴唇都僵,最后才问她最近生活怎么样,钱还够不够花。
明礼在回来的时候,就听洪妍雪说过曹仁天在县里贵族学校上高中,半学期择校费三万。
曹贵打电话给她,主动说自己摔伤腿,想她回来看看的时候,明礼就知道他们是想找她开口要钱。
毕竟连没照顾过自己的生母都给了钱,抚养自己到大学毕业的生父有困难,怎么都不该袖手旁观。
洪妍雪劝明礼别管,让她哭穷说生活揭不开锅。
明礼嘴上应着好,但做不出这种行为。
她心里觉得自己对曹贵有所亏欠。
欠他高中、大学的费用。
她放下筷子,没有看曹贵的眼睛,而是盯着正中央餐盘里那条草鱼的眼睛,“天天读书,是需要多少钱呢?”然后她主动提起了这个话题,听见曹贵非常虚伪的说着让你回来不是为了这事儿。
一顿饭吃到最后,以她往曹贵银行卡里转账告终。
大学毕业到现在,她攒了有六万。
转出去三万,再加上最近的开支。
账上只剩下一万五。
她在小区楼下,订了五个小时后回绥北的红眼航班。
去机场的路上,明礼收到网上认识的朋友发来的消息,问她有个单要不要接,是某高校毕业生回母校演讲时要播放的视频。
很碎,接近三四十个碎片化的视频,朋友大致扫了一下,每个时长都不下十分钟。
这表示,明礼要花一大段时间去整理,才能开始剪辑。
是个大工程。
但是钱给的多。
明礼应了那边之后。
朋友动作很快地拉了个群。
单主被拉进去后,就是一串颜文字跟明礼打招呼:谢谢触触~以后多多指教啦~OoO~
明礼有些窘,私聊朋友问:她不会是在叫我吧?
朋友翻译:就是大触的意思,跟大佬差不多。
行吧。明礼回到群聊,非常官方:不客气,有什么需求都可以跟我说~
单主:现在就有一个~
明礼:您说~
单主:视频里面有我一个朋友,长得比我好看,就是能不能把他模糊处理一下,让视频重心在我身上,你懂的吧?
明礼:明白。
明礼:那你朋友是?
单主:你看到长得帅的,都帮我马赛克一下。
明礼再度:明白。
飞机晚点,原本凌晨两点半到达,最后三点才落地绥北。
明礼出发前给提前约好的顺风车司机发了消息说明情况。
但等落地一开机,就看见app里发来的车主已经取消行程的通知。
她拉着行李箱站在出机口十分茫然。
飞行过程中坐在她旁边跟她交流过几句的男人察觉到她的困境,走过来问她要不要顺路捎她一程。
明礼摇头拒绝,下意识说:“有人来接我。”
男人点头,有些遗憾,“好吧,那可以留个联系方式吗?”
明礼不好意思拒绝第二次,只好拿出手机,让他扫了二维码。
出机场后,明礼咬着牙打了辆快车。比顺风车高六十元的费用,加上高速费,一共一百五十元。
小区没有人,昏黄路灯周围飞着摇蚊。
明礼行李箱轱辘轱辘的声响显得格外大。
冷风吹过来时,她缩缩脖子,跺跺脚,停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
从电梯出来,行走速度慢了很多,几乎是提着行李箱,从包里掏出钥匙,蹑手蹑脚的开门。
没有惊扰到任何人。
对面那扇门静谧地立在那儿,根本不在意她的任何动静。
明礼关上门松掉的那口气也说不出是遗憾还是万幸。
瘫倒在沙发上,肉体累到极致,但怎么都睡不着。
十分钟后,她坐了起来,行李都没管,开了电脑开始剪视频。
朋友说的没有错。
这是个大工程。
明礼戴上耳机,看着文件夹里密密麻麻的视频,点开了最前面的一个。
有些意外的是,用颜文字的竟然是个男的。
戴着眼镜,眼睛不大,笑起来人品很好、很值得信赖的样子。第一段视频是在家里,祝母校生日快乐,十多分钟的视频全是重复的,一串吉祥话他经常卡壳,但并不重新录制,叹口气就继续,如此循环,真正能用的也就十几秒。
第一个处理完,她点开下一个。
发现视频排列逻辑也不是连贯的。
第一个祝母校生日快乐,第二段视频竟然是他穿着高中校服,圣诞节学校组织活动的一段视频。
蓝白相间的校服,胸口戴着校徽。
明礼手指停住。
是绥北中学。
绥中每年圣诞节的晚自习,都会让各班组织活动,想做什么做什么,装扮教室、玩闹、送礼物全都被允许。视频里就出现了这一段,吵闹的班级,拿着喷雪的男生喊着别跑朝这边追,从走廊一路跑到班门口。
班里的灯都蒙了颜色,用彩纸贴着,白色的光就变成了红色。
明礼不自觉将头贴近屏幕。
单主拿着手机,喘息很重,到处找救星,见着人就捞过来让帮忙挡,结果全都不乐意,笑着躲开让他滚。
镜头摇摇晃晃,吵得耳膜都要炸。
就在明礼准备摘耳机时,听见他喊了一句:“纪崇!纪崇救我!”
她手指停住。
有些不敢置信地看着屏幕,听见喷雪的嘶嘶声,画面几乎是撞到男生身上,黑了一片,又被人拉开推远。
出现了男生笑着的脸。
“千里迢迢跑过来给爹拜年啊?”像是故意的,他贴近镜头,那张青春英俊的脸占据整个屏幕,一双黑色的眼像是隔着时空看向她,带着明显玩笑意味地又赦免扑过来的人,“免礼吧,圣诞快乐啊崽。”
明礼关掉了视频。
装作不明白地,在群里问单主:你说的那个朋友,是叫jichong吗?
单主是个夜猫子,这个点还没睡,秒回:对,就那个狗逼。
单主:纪崇。
单主:你看见视频了对吧?记得把他的脸给我遮严实点儿!一点儿别漏哈!
大概打字麻烦,单主发来语音。
单主:后头还有几个视频都有他,具体我也忘了,麻烦触触了哈~唉纪崇你什么表情?谁卖萌了?触触是他妈大佬的意思,你搞得明白吗你?反正只要有那个畜生的,都麻烦马赛克严实点了~谢谢触触!
背景音杂乱。
像是在聚会里抽空回的。
逻辑也混乱,声音很大。
明礼猜他们在喝酒。
所以纪崇不在家,刚才她完全不用提着行李箱怕吵到他的,像多此一举了。
她这时候突然感觉到困意。
懒得洗澡,又洁癖发作不想弄脏床单,回到客厅打算在沙发上将就一晚。
微信这时候又响了一声。
以为是单主还有话要说,她忍着困意拿起来,发消息的人却是纪崇。
纪崇:?
只有一个问号。
明礼猜他可能是在单主发消息的时候,看见了她的头像。
但她决定装傻。
于是,也回过去一个问号。
纪崇没有再回复。
明礼眼睛盯着屏幕到发酸。
算了。她想,就当作纪崇在养鱼。
不要抱有期待,就不会落空。
她将自己说服,打算放下手机时,再次看见纪崇更新了朋友圈。
——逻辑是拐杖。
没头没尾的五个字。
明礼不由得困惑。
什么意思。
为什么给她发完问号就发这么一条朋友圈。
就像上次在朋友圈分享的音乐一样。
让她摸不着头脑。
她一头雾水,思维发散时。
微博弹窗跳了出来。
——您关注的博主嘻嘻哈哈男人去死发送了新微博:【一切捉摸不透都是渣男的小套路,姐妹们谨慎谨慎再谨慎!】
她顿悟般回到朋友圈。
看见纪崇刚发的那条朋友圈下面写着他自己的回复。
——因为你,我成了残疾!
一个感叹号,让原本文艺的句子变得血腥恐怖了起来。
“”
明礼皱着眉,退出了朋友圈。
扔掉手机,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