绥北最大的游乐园建在昌明区,营业到夜间十一点。
也就是说,还有不到两小时,就要停止营业了。
售票处的人多看了他们两眼,确认道:“两个人吗?”
纪崇:“对,两个。”
他扫码买单时,有小孩儿哭着求妈妈买皮卡丘的气球,他妈妈拒绝得很坚决:“你现在已经读小学了,是大朋友了,气球是小孩子才玩的哦。”
小朋友瘪着嘴,不情不愿地说了句:“好的叭。”
明礼看着那个小孩儿牵着他妈妈的手,两人慢吞吞地走到街口,拦下辆出租,直到车开出去,明礼还是没回神。
纪崇用门票在她面前晃晃:“想什么呢你?跟我出来还走神。”
明礼摇摇头,擡头看着游乐园门口诺大的招牌,对纪崇说:“我以前也来过游乐园,不过不是这个新建的,是另一个比较老旧的,之后就没去过了,算起来这是我第二次来游乐园。”
纪崇笑着带她往检票处走:“我懂了,夸我呢这是。”
明礼悄悄抿唇,第一次鼓足勇气承认:“这么说的话,也没什么问题。”
她跟在纪崇身后,步伐稍慢一点,看着他的肩膀,好像看到年少时总喜欢趴桌上睡觉的少年突然回头看向了她,仿佛一场盛大的梦境隔了那么遥远的时光变成了现实。
纪崇问她想玩什么,是摩天轮还是旋转木马,再或者是过山车。
明礼把问题原封不动还给了纪崇,问他想玩什么。
“这样吧。”纪崇想到一个好主意,他指挥明礼,“你闭上眼睛,伸手指到哪儿,我们就去哪儿。”
听上去好随意。
不像是个好主意。
明礼有些犹豫,问他:“不能是你闭上眼吗?”
“当然不行。”纪崇说:“我想的办法还要我去实施,怎么以前没看出来,你这么喜欢偷懒?”
“好吧。”
明礼听话地闭上眼。
“用手捂住。”纪崇补充。
明礼听话地捂住自己的眼睛。
纪崇这才嗯了一声,“你等会儿啊,现在人有点多,我说你转的时候,你再转,先别睁开眼,知道吗?”
“哦。”明礼站着不动,手捂着眼睛又觉得这样的举动有些傻,不由得催促纪崇,“现在可以睁开眼吗?”
“不行。”
“好吧。”
隔了一分钟不到,她又问,“现在人还是很多吗?”
“很多哦。”
“但是——”明礼困惑,“但刚才我们进来的时候,不是没什么人吗?”
没人说话。
明礼想松开手,又预感到或许会发生什么,不忍心破坏掉或许会有的惊喜,只好乖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心在打着节拍,跟旋转木马处放的告白气球混合在一起,自转到几乎晕眩,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才听见纪崇喊她名字。
“好了,明礼。”他笑着说,“睁开眼睛吧。”
明礼手心出了汗。
光明骤然挤入眼睛,随之而来的就是纪崇手里拿着的一堆气球。
一堆,气球。
少说也有七八个。
皮卡丘、小兔子、爱心、哆啦A梦,还有一些认不出的卡通角色。
明礼有些呆滞。
看着他,又看看他手里的气球。
怎么都觉得自己眼睛不够用,想象力也不够用。
只能困惑地问他,“纪崇,你为什么,要买这么多气球呢。”
小时候。
明礼就被警告:不要总是提问,老是说为什么、为什么,回答问题的人也会很烦的哦。
她点头,乖巧地说好的,明白了。
然后疑问都揣在心里,不能问,不懂的东西就当作自己不想要,不明白的事情就自己去搞明白,求助他人意味着添麻烦。
“你不是想要吗,刚才在售票处都看呆了,这玩意儿又不贵,主要是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动物,卖气球的阿姨说这些女孩子都会喜欢。”他有些狐疑地扯扯手里的线,仰头看着跟着动的气球,“这玩意儿,你觉得,是可爱的吗?”
不太确定的语气。
小心翼翼的眼神。
明礼仰头看向漂浮在空中的气球。
“可爱,全都很可爱。”
“那你倒是伸手。”纪崇笑得很无奈,“不是我说,真的会有人用一脸无奈的表情说可爱吗,你这样很像是被我挟持。”
他一边碎碎念,一边将绳子都送到她手里,看她动作迟缓,料定她也不会捉住,索性在她手上绑了个蝴蝶结。
一堆小动物就跟着他的动作在她周围转啊转,明礼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又听纪崇松了口气般对她说好了。
“看看——”
纪崇退后一步,表情莫名有点骄傲地看她,对她说,“现在,你是整个游乐场,最受欢迎的小朋友了。”
“纪崇。”
“要说谢谢就不必了。”
明礼摇摇头,又忍不住仰头看着气球,才轻声对他说,“我很喜欢这些气球。”
“我知道啊。”男生带着笑的语气,让她忍不住擡头,看见他唇角勾起的弧度以及那两个明显的酒窝。
她顿了顿,才又说,“我有一年生日愿望是,如果能有一个属于自己的气球就好了,我要把它养在自己的房间里,不会让它泄气,永远鼓鼓的,像宠物那样,一直养到我长大。”
她声音很慢,纪崇低头认真听着,“那你小时候,最想要什么样的气球?”
明礼指着粉色的兔子,“这个。”
纪崇哦了一声,站定在她面前,伸手扯着兔子的线,认真缠在她手指上,“好了,现在它是离你最近的小兔子了。”
明礼失笑,“但那都是小时候的喜好了,现在我觉得每一个气球都挺好看的。”
纪崇语气透着懒散,“那你就当作,帮帮我,替小时候的明礼圆梦呗。”
明礼一怔,停下脚步看着他。
纪崇也停下脚步,挠挠头,有些不自然地问她,“是有些油腻吗?”
明礼没说话。
她的沉默,让纪崇更为不确定。
他反复品味自己刚才的话,语气逐渐变得迟疑,“是不是,真的有点肉麻?”
明礼却只是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那些气球在她周围晃来晃去。
“那我,能撤回吗?”
纪崇手指在空中点点,“因为是三分钟之内说的话,所以我现在撤回成功。”
随即比了个暂停的手势,“现在,你就当作刚才那些话都没听见过了。”
“那。”直到这个时候,明礼才慢半拍地回应他,“小时候的明礼会对你说,谢谢你。”
她想了想,觉得单薄的谢谢不够表明自己的心情,将一个张牙舞爪的小熊气球从自己手上解开,问纪崇:“能伸出手吗?”
“啊?哦。”纪崇摊开自己的手,他低头就能看见明礼认真的脸,她的裙摆被风吹着晃动,像小时候作文里写的飘来飘去的云彩,他又觉得明礼的嘴唇像是苹果的颜色,思绪飘来飘去。
他在想明礼到底在搞什么,完全不明白啊,想伸手戳戳她的脸,又担心她生气。他想来想去,却乖乖站在那里,摊开手任由明礼将白色的绳子在他掌心绕一圈,然后慢吞吞打结。
“好了。”明礼擡头,一双漂亮的眼睛撞进他的视线里。
他闷闷地哦了一声,想收回手的时候。
拇指突然被她握住。
搞什么啊。
心脏像过电一样。
他也像个被妈妈敷衍的小孩儿,怔怔地不知道该如何动作,呆滞许久,才知道笑:“你是不是——”
“现在是长大的明礼对你说,谢谢你哦,纪崇。”
她扯着自己手里的气球,笑着又对他说一遍,“这些,还有这里,我全都很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