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礼在网上刷到过别人玩跳楼机,高处坠落,尖叫一片,落地时却都是笑容满面。是不是这种失重感会让人有种劫后余生的快乐?明礼也尝试去玩过刺激项目,但驻足在售票处就再也没勇气上前,感情一般的弟弟曾评价她是胆小鬼,说她这也不敢那也不行,之所以被长辈夸赞,只不过是一直站在自己的舒适区。
明礼并不认可这种评价,她认为没人了解她,也没人懂得她。
她内心哪怕山洪海啸,表现在外也只是风平浪静。
于是,伪装也成了别人看不透她的原因之一。
可是在恋爱中不一样,她渴望纪崇懂她,又恐惧纪崇看穿她。
尤其是最近,纪崇从微信秒回变成隔几分钟才回复一条,哪怕就只隔了一条走廊,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去询问,踌躇在原地,近一步担心黏人,退一步又害怕失去,走钢索一样来来回回,无论怎样一颗心都悬在半空。
这时她看见QQ空间,来自四年前的一条说说。
——恋人的意思是唯心主义者。
个人可见的句子,评论区是她记录当天发生的碎片,仿佛特意留给多年后拼凑,从只言片语中想起了当时记录下这句话的缘由。
曹贵和他老婆在客厅因为她的学费而爆发激烈争执,女人认为前妻的孩子与她毫无关联,花钱可以,但是花太多钱不可以,尺度仅限于同桌吃饭以及一些必要开支,曹贵并不逐条反驳只用轻蔑的冷笑以作回应,她在房间里听见继母歇斯底里,疯狂质问曹贵究竟把她和儿子放在哪里,话题绕来绕去,话术变了又变,最后如病入膏肓者留下的最后遗言般,说我真后悔嫁给你。
明礼在房间都能听见曹贵愤怒的呼吸声,他的尊严被这句话压扁,愤怒的在房间里咆哮,指着每一处说都是他的心血。这时候明礼觉得可悲,哪怕争执的核心是她,但她却为继母的不被理解而感到可悲。
她听懂她的言外之意,无非就是我这么爱你,你却没有给我平等的爱。
所有的争吵,所有的歇斯底里,所有的斤斤计较,不过都是源于在意和感受不到自己的被在意。
爱是一个无法具像化的东西。
是唯心主义者的天赋。
她一度认为自己是个差生,却在和纪崇的恋爱中,希望能够获得好成绩。
于是笨拙地四处求教,搜索星座,又查询人格,最后在夜深人静时点开塔罗占卜,听画面中不认识的人抽出卡牌解读自己的恋爱状态和对方的所思所想。
明礼记了很多笔记,思来想去最后小心翼翼地发去一条,问他想不想吃城南开的一家甜品店。
纪崇隔了十分钟才回复,说:好啊。
但他却并不给一个具体的时间。
答应过后再无动静。
明礼只好又问他:你什么时候有空呢?
纪崇这次回复的很快:明天可以吗?今天有点事。
明礼发去一个点头的表情包。
她不知道纪崇在忙什么事,但却因此意识到自己放下了所有事,只是为了随时应约。
所有的恋爱都是这样吗?还是暗恋成真的尽头其实写着的,是患得患失四个大字。
明礼不清楚,却真实地感受到失落。
纪崇确实忙得要命,他记得明礼对他说养父母时失落的样子,但他不知道明礼养父母住在哪里,只好厚着脸皮找高中班主任,死缠烂打问她还有没有明礼父母的居住地址,老师怀疑他是变态,问他对人家小姑娘要做些什么,他无奈地对老师说能做什么,那是他女朋友啊。
最后还是没能拿到详细地址,只给了一个大概的范围。纪崇花了几天去询问,最后在一个艳阳高照的午后,遇见了比照片上要苍老的夫妻。
明礼的养母牵着一个穿着小学校服的小女孩儿,听见明礼的名字后恍惚许久,才似突然明白过来似的,说:“啊,明礼啊……”
拖长的尾音应该有着后续,却等不到后面的话,仿佛这个名字留给他们的,只是无尽的沉默。
小姑娘困惑擡起头:“妈妈,你认识这个哥哥吗?明礼又是谁?”
纪崇用了很长时间,说服他们和明礼见一面,他说了很多很多的话,自己都不清楚究竟是哪一句打动了他们,只知道最后口干舌燥时,他们终于点头,眼里不知道是愧疚的泪水还是困出的眼泪,声音含糊地说他们也很想她。
临走前,小姑娘拉住了纪崇的衣摆,他停下脚步,低眸看她。
“哥哥。”小姑娘笑容灿烂,天真无邪地问他:“你要吃我妈妈做的红烧肉吗,我妈妈做饭可好吃了。”
纪崇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个感性的人。
但在这一刻,他却好像透过小女孩儿看到了高中时的明礼,跟她截然不同的性格,不会和人直接对视,总是低着头,像个一碰就缩回壳里的蜗牛。
他之前笃定这份礼物会让明礼满意,此刻却恍惚,担心自己好心办坏事,找不到可以提供参考意见的朋友,只能自己在夜晚反复思考,第二天醒来给自己的答案是买了一张去贵州的机票。
他觉得自己不够了解明礼,那就去她住过的地方看看,或许能找到他想要的答案。
他从自己朋友那儿,得知了明礼朋友的联系方式,弯弯绕绕得知了明礼父亲小卖部开着的位置,装作顾客去买了瓶汽水。
店面老旧,玻璃柜上放着一个晃不动手的招财猫,穿着校服的男生染着黄毛,翘着二郎腿坐在椅子上正在打王者荣耀,串着水晶帘的室内空间传出麻将和闲聊的声响。
黄毛察觉到纪崇停留时间过久,擡头看着他与这里格格不入的穿着,嚼着口香糖问他要买点什么。
他语气和表情都不善,纪崇拿了一瓶冰红茶。
明礼的朋友对纪崇说,明礼一直住在阁楼,听着麻将声睡觉醒来,放学后就要帮家里看店,所有的个人时间都在收银台前度过。
纪崇回绥北那天,在小区门口的超市给明礼买了满满一整袋的零食,敲开她房门时,穿着睡衣的明礼顿时笑了起来,看他风尘仆仆,有些困惑地问他,去哪儿了。
纪崇没吭声,提着东西,拖着行李就这么一直看着她。
看得明礼莫名其妙,摸着自己的脸:“怎么了吗?”
纪崇却慢慢笑了起来,“没事。”
他将手里的零食都递给她,声音轻得像是怕吹走一朵蒲公英,“给你。”
明礼以为里面藏着什么,打开却看见糖果、饼干、薯片,还有牛奶。
“给我买这个干什么?”
纪崇挠挠头,“我也不知道。”
这个答案让明礼困惑。
他轻咳一声,找不到理由,索性坦言,“就是想给你,我也不知道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