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2.
“是我过去找你,还是?”
“你在哪儿?”电话那头的人问她。
“在……”沈枝意出于对赛车手认路的信任,开始描述,“我后面是一面画着很多圆圈的涂鸦墙,左边是观众席的一个出口,右边是一盏路灯,前面是一片空地。”
“行。”周柏野说,“那你就站在圆圈中间,等着别动,我让人过来接你。”
“好。”
电话挂断后,沈枝意扭头拍了张涂鸦墙的照片给周梓豪发过去。
沈枝意:【画这个的人要么喜欢潇洒哥,要么喜欢吉原治良。】
周梓豪明明在开车,消息回得却挺快:【你怎么还在那儿?他人呢?】
沈枝意:【路上吧。】
周梓豪回了个叩首的表情包,又说:【他这人除了车之外在乎的东西不多,你一会儿见着他直接叫他名字就行,路上要是尴尬你做你自己的事情,他不在意这些。】
沈枝意从他的补充里听出点儿别的意思,她跟周梓豪交往四年,见过他妈、见过他继父、也见过他还在读高中的妹妹,但是从没见过甚至很少从他嘴里听见过他哥。
为数不多的一次,还是某个周末夜晚,两人喝酒看电影。
是个亲情片,讲的是一对大山里的兄弟俩互相依靠最后去到大城市的故事。
沈枝意对所有亲情题材的电影都没有抵抗力。
周梓豪拿纸巾给她擦眼泪,说电影都是为了骗眼泪刻意安排的煽情剧情,现实找不到几个这样的,没必要难过。
他提起七岁那年父母离异,爸妈都是体面人,无论是财产还是孩子分得很和谐,他哥归他爸,他归他妈,离异后他妈迅速跟他爸之前的司机结婚扯证,而他爸带着他哥去了京北,一年只有他和他哥生日的时候才会短暂聚两回。
“其实他们想要的孩子都是我哥,只可惜我哥只有一个。”周梓豪当时是这么说的。
她在生活中一直是个不太敏感的人,不能立刻察觉出朋友的情绪,从别人口中才知道关系好的某某是讨厌她的,也直到现在才发现当时的周梓豪平淡叙事背后的情绪。
但这种发现来得不合时宜,在她即将和他嘴里那个薄情寡义的哥单独相处时,才顿悟周梓豪刚才提议让他哥送她时语气中的迟疑。
她低头,摩挲着屏幕,慢吞吞打字,回复:【好,我知道了,你好好开车,别加班到太晚。】
周梓豪笑着回了个语音:【行,你到家跟我说一声啊。】
沈枝意发了个表情包过去后没再看手机,在原地等了大概五分钟左右,一个男性工作人员匆匆过来,带着她去休息室找周柏野。
休息室离她刚才站的位置不是很远,步行时间五分钟左右,里边儿装潢简单,像是办公室改建成的休息间,饮水机、沙发、咖啡机这些东西倒是一应俱全,工作人员给沈枝意倒了杯水,让她随便坐,说周柏野应该快洗完了。
沈枝意这才发现原来休息室里面那扇关着的门是淋浴间。
工作人员笑,“特意改的,最近天气热,他们比赛完一身汗,很多选手会洗完澡换完衣服再走。”
沈枝意表示理解,她只是在外面走了段路,后背都黏了一层细汗。
房间里的布局对她来说全都新鲜,她视线忍不住左右张望,展览柜里格外珍贵地摆放着一堆赛车模型,桌上却七零八落地放着一堆杂物,一本舒马赫的自传压在冒着热气的泡面上。
“大家平常不这样,”工作人员怕沈枝意误会,立马跟她解释,“这比赛时间太早了,很多人都没来得及吃午饭。”
沈枝意摇摇头,“没事,我在家也这样。”
正闲聊着,淋浴间的门被人从内打开。
工作人员明显松了口气,一副如释重负的表情看了过去,“你终于洗完了啊周哥。”
热气跟着周柏野开门的动作往外扑,他随便套了条灰色卫裤,上身是件白色短袖,上边儿没有任何图案,衣摆有些湿润,头发也滴滴答答地往下滚着水。
他没接工作人员的话,而是看了沈枝意一眼,“沈枝意?”
沈枝意点头。
“正好,走吧,我送你回去。”他将手里的赛车服丢给站那儿的工作人员,弯腰从门口放着的袋子里捞了条干毛巾,边擦头发边往这边儿走找手机。
工作人员急忙接住,有点儿懵,道,“欸,周哥你去哪儿?下午不还有个活动吗?”
“我知道,我送完人再回来,来得及。”周柏野在桌上拿了自己手机,未接来电清一色全是周梓豪打来的,见他没接,又给他发消息,翻来覆去都在说一件事儿,问他接到他女朋友没,记得送他女朋友回去。
周柏野回了个1。
下面还挤着一堆人发来的消息,经理、队友、活动方,还有他爸让他去他妈那儿吃顿饭、他妈问他比赛结束没什么时候走,这些他就懒得回了,直接将手机开了静音丢进兜里,在桌上捞了几颗薄荷糖,毛巾往沙发上丢。
又冲沈枝意说了一遍,“走吧。”
沈枝意有些犹豫地看着他,“但我住的地方,离这儿没这么近。”
言外之意就是你可能会来不及。
这话出来,工作人员先笑了,“别担心时间的问题,只要有车,时间在他这儿就不是问题。”
沈枝意不知道他们口中的那个活动是几点,听他这么说也就下意识觉得应该是来得及的。
“好,走吧。”
周柏野已经拿了车钥匙,准备出去时,工作人员又跟他确认了一遍,“活动是下午五点啊哥。”
“嗯。”他嘴里含着薄荷糖,说话有些含混,路过沈枝意身边时,伸手带了下她挎包的细带,“走了。”
沈枝意就跟赶场似的,还没坐下又跟着周柏野往外走。
穿过回廊,不时有人跟周柏野打招呼,有的是工作人员,有的是穿着赛车服的赛车手,称呼全都不一样,喊全名的有,喊他阿野的也有,年纪大点儿的也会喊他小野或是小周,这些各异的称呼他全都接受,回应招呼的方式也很统一,擡个下巴懒散扯下唇,露出敷衍的微笑都算完事儿。
这段路分明不长,但硬是走了好几分钟,沈枝意一直在默默算时间,那些揶揄玩笑的话都没往耳朵里进。
周柏野却以为她沉默代表尴尬,于是问她,“薄荷糖要么?”
沈枝意一愣,“啊?”
他已经摊开手,掌心放着一颗蓝色的薄荷糖,“这个,要么?”
“谢谢。”
这枚糖就是火锅店门口随意拿去的普通糖果,薄薄一片,薄利多销。
她伸手去拿时,指尖似有若无扫过他的掌心。
一阵轻微的痒,像是被蚊子叮了一下。
沈枝意没察觉这短暂的接触,边拆包装边问他,“你们平常活动也这么多吗?”
周柏野说,“要分情况。”
沈枝意又问,“比如呢?”
“比如——”周柏野手里摁着车钥匙,还在分神找停车场究竟哪辆是他的车,语调慢悠悠地对沈枝意说,“冠军的话,活动和采访是要多点儿。”
说完又闲聊般地问,“你们今天什么时候来的?”
沈枝意翻了下跟周梓豪的聊天记录,才说,“下午一点半左右。”
周柏野哦了一声,又问,“好看么?”
他说话随性,话题不连贯,想到什么说到什么,也因为过于随意,以至于让人轻而易举看出他此刻所有的寒暄不过是为了让她感到舒服、不尴尬。
沈枝意原本还带着点儿见男友家属的拘束逐渐消失,格外坦诚地说,“其实没看懂,在来之前我甚至不知道哪辆车里是哪个人,你们一共跑多少圈。”
周柏野手里转悠的车钥匙啪嗒一声落回手心,不远处车喇叭嘀嘀地响。
他没往那边走,忽然停住脚步低头看着她。
沈枝意险些撞到他身上,有些莫名地停住脚步,也擡头礼貌回视。
原以为这个注视也就几秒钟,不过是下句话前的铺垫,哪知道周柏野盯了她足有快十秒的时间,他右眼下方那颗不仔细的浅褐色小痣都被她看得分明,眉眼、鼻梁、唇形,都能执笔落成一幅画,可就算是人物素描,也没有这么直白的对视。
沈枝意略微感到不自在,就要移开视线随便找个话题结束这奇怪气氛时。
对方收回视线,薄唇微掀,笑着问,“现在呢?”
沈枝意茫然瞪眼,“啊?”
“现在再比赛的话,”他说着,又擡手,车钥匙勾在尾指上,晃着问她,“能认出来哪个是我么?”
说实话。
沈枝意有点儿摸不着头脑。
她还没见到周柏野,只听见电话里声音的时候,觉得他性格较冷,行事雷厉风行。
现在在此基础上,又多了些别的,比如随性松散、无厘头,以及全然不在乎别人的想法。
无论是搭话还是送她回家,只是基于他答应了要送她回去,两人有话聊场子没冷下来就OK,至于话题是什么、合不合适,就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了。
许是沈枝意表情中的疑惑过于明显。
周柏野懒懒收回手,“我以为他下次还会带你来。”
沈枝意更困惑,“为什么这么说。”
周柏野说,“他说你工作需要?”
沈枝意默了片刻,终于跟上周柏野的脑回路,诚恳道,“下次能认出来。”
她又补充,“其实今天还不知道哪个是你的时候,我就发现场上红色赛车是最引人瞩目,最起码能让像我这种什么都看不懂的观众一眼发现。”
周柏野轻笑,挺有绅士风度地打开副驾驶的门。
沈枝意随口道了声谢,从他身边绕过往里钻时,听见他语调懒散地说,“我也一样。”
沈枝意脑子像被浆糊给填满。
什么一样,他也一样是什么意思,觉得红车亮眼很满意,还是什么别的意思?
当她开始细品周柏野的话后,就隐约感到不对劲,另一种不自在从心底泛出来。
心里像是有个小人拿着棒槌一下下敲着提醒她说,这不对,应该没有哥哥跟弟妹的相处会说着含混不清的话让人去猜、去细品,甚至察觉到不一样的感觉,哪怕是他有口无心。
舌尖的薄荷糖化开,清凉感直入嗓子眼,她手指轻轻掐了一下掌心。
车门啪地一声关上,绕过车身的周柏野进了驾驶座,发动机的声音响起后,外面的诺大空间被正式切割成车里这狭小一块儿,不再有打招呼的人群,只剩下两人独处。
沈枝意决心不再多说什么,原本想在车上问的关于赛车的事情也绝口不提。
她低着头拿出手机装作业务繁忙的样子翻着公司群。
但没想到周柏野问她想听什么歌。
沈枝意再度“啊?”了一声。
周柏野以为她不知道该怎么选,于是细化了选择,“中文歌还是英文歌?”
沈枝意手指停住,还是没擡头,随口道,“英文歌吧。”
周柏野连接自己蓝牙,播了首MattWertz的Snowglobe。
沈枝意有些意外,她以为周柏野的歌单会是些炸耳的音乐,但没想到周柏野竟然听这么轻快的曲风。
“晕车吗?”周柏野又问她。
话题再度跳跃。
沈枝意摇头,“不晕。”
周柏野看着前方,在摸到方向盘后,状态就一改刚才的懒散,唇边含笑地给了她个预告,“那坐稳了。”
嗡的一声——
车开出了停车场。
沈枝意后仰,脖子都僵直,整个人如同贴在棺材板上。
这里位于绥北郊区,附近都是工厂,平时是封闭式管理,除了周末基本不让外出,所以这段路上没什么人,红绿灯和电子监控也少,绥北那帮富家公子平时爱在这儿飙车。
周梓豪之前带着她跟朋友来这儿玩过一次,不过车速跟现在比起来,是天壤之别。
她觉得自己像是忽然被拎到悬崖边的小鸡,猝不及防就被人一脚踹了下去,陡然的失重感让她迟迟说不出话。
现在明白了,为什么他这么有自信一小时就能回来。
也终于明白,工作人员那句‘别担心时间的问题,只要有车,时间在他这儿就不是问题’是什么意思。
这个速度,确实绰绰有余。
直到临上高速,他才放慢了速度,这时才想起旁边有个好久都没说话的人,于是问,“还好么?”
沈枝意死死攥着自己的手机,往窗外望了眼,指着距离收费站还有十几米远的行道树旁,“那儿能停车吗?”
周柏野顺着她的手看了过去,“应该可以?怎么了?”
“那靠那边儿停下吧,”沈枝意看着他,脸色苍白道,“我想去吐会儿。”
“……”
周柏野看着沈枝意蹲在地上吐得稀里哗啦。
他拧开瓶从车上拿下来的矿泉水递给她。
沈枝意接过说了声谢谢,拍着胸口问他,“我不会耽误你时间吧?”
她脸涨红,眼睛也红,蹲在那儿抱着自己的膝盖,看着挺惨。
周柏野听到这话笑了起来,薄唇微掀,那双略显薄情寡义的眼也跟着弯起些弧度。
他蹲了下来,手撑在膝盖上托着下巴,懒懒地平视着她,像路边儿随和的大哥哥提醒乱闯马路的小朋友,说。
“你还是先担心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