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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云遇皎月 第一卷 浮云曾消散 第17章 谭皎 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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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做了个梦。

    梦中,又看到了言远,也就是朱叔昀。他趴在我的床头,拼命扯我的腿,说:“我要杀了你!杀了你……”

    我擡头一看,却发现他变成了鬼,青面獠牙,五指利爪。

    “啊——”我一声尖叫,吓得睁开眼,满身大汗看着空空如也的天花板。

    卧槽。

    我坐起来,发了一会儿呆。我向来胆大,但朱叔昀死前的那些疯话,简直就跟死蚊子似的,萦绕在心间,总让我莫名不安。

    朱家的案子总算是结了,我们邬遇几番进警局“协助调查”,现在警察也不会找我们了。不过我要是沈时雁,心里也会觉得古怪,因为这个案子的几个关键时刻,我和邬遇都抢在警察前头,牵制住罪犯。

    沈时雁应该给我送面锦旗,上书:神机妙算女英雄。

    我边刷牙边想,不过,沈时雁这帮刑警还是挺厉害的,那天我刚从朱家跑出来没多远,正打110,就看到他们的警车从远处呼啸而来。原来他们仔细推敲前一晚的口供证据后,推断出朱家有内奸,许子枫有帮凶。尽管超出伦理底线难以接受,他们还是追查出言远以前的经历,非常可疑。最后验证了DNA,发现他竟然就是朱叔昀。于是立刻前往朱家抓人,但还是晚了一步。

    穿戴整齐,我趴在阳台上,望着远方想,案子完了也就完了。我失去的那一年多的记忆,还有那张无头无尾的纸条,依然没有头绪。那个人也再也没有讯息。

    其实找不回记忆,对我也没多大影响。

    可我跟邬遇,现在算什么呢?

    他对我,到底是有心,还是无意?是对我依然有自船上第一天伊始的好感,还只是因为我俩同命相连,所以颇为照顾?毕竟他看到路上一个被抢的孩子,看到那么自私的朱家人受难,都会拼命去救。

    当初我觉得颇为自私自我的凤凰男,现在被命运磨练成了条铁骨铮铮的汉子。

    我把脸埋在手臂里,还有,我要喜欢上一个汽车修理工吗?虽然他提着扳手穿着背心身上还有机油味的样子,帅得要死。可他现在走了这样一条人生的路,我跟他今后如果好了,生活习惯、长久常处啥的,不知道和不和谐。

    ……我到底在想什么?

    从手臂的缝隙里,我望见小区外,层层楼宇中,是他们修理店所在的那条街。甚至可以看见他们的蓝色屋顶。我趴在那儿,望了一会儿又一会儿。直至手机铃声响起。

    壮鱼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淡定:“推言之神,恭喜破案。”

    我说:“切,小意思。”

    壮鱼说:“我真没想到,你们能玩那么大,直入狼窟,手擒变态弟弟。靠,人性啊人性,现实比你书中写的人性更残忍。”

    “是啊。”我说,“从二十五年前,朱父故意消极寻找被拐卖的蠢儿子开始。其实儿子哪里是蠢,只是语言和沟通能力发育得慢一些,你要知道如果是自闭症,智力甚至可能比普通人更高。这爱恨之果啊,就种下了。”

    我接着说道:“朱仲昀接受过盗窃集团的地狱训练,也流浪过,逃亡过。但是他一直想找回家。直至十岁时,朱父躲瘟疫似地躲着这个可能是自己三子的流浪儿。从此之后,他活着的目的,就变成了复仇。在小时候发育迟缓的表面下,他其实很聪明,也很自我。他闯出了自己的一番事业,然后以一个金龟婿的身份回来,和自己的妹妹订婚。而许子枫原来却是个正常人,在盗窃集团和长期乞讨生涯里,因为被殴打,损伤了智力。他或许是言远最好的朋友和伙伴,而言远也利用朋友,导演了一出让朱家人魂飞魄散的戏——这远比他直接杀掉他们,解气多了。他让当年的拐卖案重演,让自己的父兄面临选择,让他们直面自己灵魂的卑劣。最后,他迫不得已,自己上场,在从警局回家后,就下药令他们全部昏迷,然后囚禁折磨,准备一个个杀死。如果不是我们和沈时雁赶到,他这报仇之旅,也算是圆满了。”

    壮鱼一直安静听着,叹了口气说:“好极致的BT。”

    我如实相告:“那言远这个BT程度,远远还算不上极致。要我发点更劲爆资料给你吗?”

    壮鱼斩钉截铁:“不要!”

    说来有趣,我俩虽为基友,可在写作一事上,却是南辕北辙。我一听到那些科幻概念就头痛要跳脚,而她天不怕地不怕,牛鬼蛇神都不怕,却偏偏怕那些血淋淋的案件。看一点就会吓得睡不着觉。

    所以我们还真是天生一对。

    “晚上一起吃饭?”她说,“让我安抚一下你那劫后余生的颤抖灵魂?”

    我刚想说好,突然间手机“滴”一声进了短信。神差鬼使的,我有了某种预感,说:“等一下,你别挂。”打开手机一看,果然是邬遇发来的:

    “醒了吗?找时间再聊聊,理一下头绪。”

    我果断拿起电话:“鱼,我晚上有事,改天啊。”

    壮鱼轻笑了一下:“大忙人,最近又不写书,又是宅女没朋友,你有什么事?”

    我淡淡地说:“你这种黄毛丫头,是不会懂的。”

    “去见修理工?”她问。

    我心中涌起淡淡的喜意:“嗯。”

    “啧……”她说,“是不是快被拿下了,我瞧他看你的眼神,就跟狼看着小羊羔似的。男人啊,就得多吊吊他胃口,你的御姐心呢?”

    我静了静,压抑住心中淡淡的喜悦,淡淡地问:“你注意他的眼神了?真的像狼想把我吃下去?”

    壮鱼:“我靠!老子不想再听你秀了!”

    “哦,那挂了。”

    “等一下!”壮鱼顿了顿,“那你跟那个木头刑警沈时雁,彻底没可能了?”

    我反应了两秒钟,好想捶栏杆大笑,努力忍住,淡淡地说:“我跟他早就没关系了。一万个不可能。他现在跟谁好都跟我没关系。”

    壮鱼语气也特别平淡地“哦”了一声。

    然后我们特别默契地各自心情愉快地挂了电话。

    我想象了一下将来沈时雁成为我妹夫,被壮鱼呼来喝去任劳任怨还被迷得神魂颠倒的画面,居然感觉也不错。

    我拿起手机,回复:“好。”

    邬遇很快回复:“那晚点我来接你。”

    我想了想,说:“晚上我请你吃饭,你都请我好几回了。”

    他回了个“行。”

    我忽然意识到,现在发生了什么事。所以这算是我和邬遇的第一次约会么?弥补在船上未完的那一次。

    我跑到衣柜前,翻了半天,最后目光落在那几条小短裙上。我想起有好几次我穿得清凉一点时,邬遇看着我的眼光。

    那是壮鱼说的,想把我吃下去的眼神吗?

    心跳得好不安稳。我拿出条深蓝色的小短裙和一件T恤。还要去理发店洗个头,最近老子风里来雨里去,腥风血雨,陪着他跟个汉子似的,一点都不亮丽。再穿双凉鞋,性感露骨点那种。

    还要定间餐厅。不能太高档了,那不是强调我现在和他的距离么?可苍蝇馆子也不适合约会。我得好好琢磨下。还有什么?

    我想起他每次那仿佛要埋进尘埃里的眼神,看不透的浓郁眼神。还有很多时候,他疏离清冷的表情。我曾想问过他,他却说:那就不要问了。

    可是我想要知道,跟他有关的事。

    一颗原本雀跃的心,渐渐变得沉静。以前我只是搜索过邬遇的信息,一无所获。

    我坐到电脑前,输入一个名字:

    邬妙。

    ——

    暮色刚刚蔓延的时分,邬遇在楼下等我。一人一车,一支烟。我走近了发现,他也换了件干净T恤和牛仔裤,头发也洗得干干净净。头上的绷带拆了,只贴了块纱布。

    看到我来,他熄了烟,把挂在摩托车旁的头盔递给我。

    我说:“不想戴,好闷好热。”

    他于是又把头盔挂回去,目光在我身上一扫。我故作不在意,可裸在外面的腿,顿时觉得有点热。

    他跨上摩托,我按着裙子也坐上去,熟门熟路地扶着他的腰。他竟躲了一下,我看着他T恤下隐隐露出的纱布,反应过来,改为抓住他的背。

    是那天朱仲昀划的刀伤。

    “好些没?”我问。

    “好多了。”他说,“去哪里吃饭?”

    我把手机上早就查好的地址拿给他看。他的记性真好,只扫了一眼,点头:“我知道在哪儿了。”

    这一次,他的摩托骑得很稳也很慢,过了好一会儿,我们才到了餐厅门口。是家不大的门脸,也有些年头,但是里面很大,搭了很多间小棚子。既接地气又有私密空间,我为我的机智选择感到自豪。

    我们挑了间小棚子坐下。棚子是竹子搭的,清凉又别致。门口悬着扎染布,跟外边隔绝开。桌椅都是藤编的,摸着水润乌亮。我拿起手机说:“我团个两人餐啊。”

    邬遇点头。

    头顶悠悠的一盏灯下,他那双眼显得越发的黑。黑发黑眸黑衣的硬朗男人,帅得真他妈迷离深刻。

    等上菜的时候,我说:“身上伤口怎么样,让我看看?”

    我发誓自己说这话时,真没有别的念头。但他看我一眼,说:“你要看?”

    这夜晚这样静美,让我的心也变得很静。是那种明明应该很乱,却又偏偏静下来那种。

    “嗯。”

    “过来。”他说。

    四人桌,我和他之间本来隔了个位置。我二话不说坐过去,他把T恤掀起一截,露出腰腹。

    首先撞入我眼帘的,就是那几块整齐的腹肌。古铜色,精瘦,坐着更显紧绷。

    伤在腹部,伤口延伸到腰侧。好在伤得不深,只是还缠着纱布。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说:“好了看完了。”

    他放下T恤,也喝了口水。

    我觉得我们俩好像都有点不好意思。

    “你现在是满身的伤啊。”我感叹道。

    邬遇说:“那两个都受过职业训练,我打不过。”

    “但是你阻止了他们两个人杀人。”我立刻说。

    邬遇说:“是你和我一起阻止的。”

    天已全黑下来,灯光更加幽幽。我的心中突然变得有些甜。我能感觉到自己隐隐期待着今晚能发生些什么。可这期待,又让我愈发不安。

    他今晚也显得格外沉默。有好几次我们俩目光对上,都没有说话。

    饭菜一起端上来了。我点的是一份傣族手抓饭,用竹篓乘着,米饭在中央,旁边是八色荤素菜。我俩戴着手套吃了起来。

    渐渐的,就被我俩干掉大半。一不小心,我咬到颗小辣椒,辣得脸都热了,丢了手套一个劲儿地找水:“水、水、水!”哪知邬遇提起壶一倒,水壶空了。我大喊一声:“服务员,添水!”服务员掀开帘子进来,拎着水壶走了。我低头满桌看有什么可以解辣的东西,冷不丁邬遇在旁边问:“很辣?”

    我捣蒜似地点头,感觉眼泪都要辣出来了。

    他的脸上没有笑容,筷子也早就放下了。他俯身过来,手按住我的脑袋,吻了下来。

    我的呼吸停止了。他的脸靠的好近,那令我熟悉又令我慌乱的气息。他闭着眼睛,嘴轻轻吮吸着我的。过了一会儿,他放开我,没有看我,坐了回去。

    帘子在这时掀开,服务员把水送进来。

    等服务员走了,我吃了口饭,整个人仿佛才清醒过来,慢慢回到现实里,我说:“你什么意思?”

    邬遇不说话。他竟然不说话。他妈的吻了居然不说话。

    我感觉心跳得好潦草,乱乱地就像已找不到节拍。我也安静了一会儿,说,“这个烤肉味道不错,试试。”

    他却从口袋里掏出烟盒,站起来说:“我出去抽会儿烟。”我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他已掀开帘子出去。透过被风微微扬起的蓝帘,我看到他站在对面的屋檐下,一动不动。寂寞又沉默的样子。

    忽然间我的情绪就被某种心疼的感觉取代。我心想搞什么鬼,明明是他吻我,吻完了他却跑出去抽烟了。是要冷静一下,还是害羞,还是后悔了呢?

    我决定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过,避免没面子。

    可是嘴唇上的感觉,太特别了,那是他的气息。一个奇怪的念头涌进脑海:从此之后,我都没法当成,他对我什么都没发生过。

    过了一会儿,他进来了。我已经恢复镇定,说:“我已经网上买单了,别跟我抢。”

    他说:“好。”

    我俩看了彼此一眼,然后他移开目光,我也移开。

    他说:“那我送你回去?”

    我说:“行。”

    他刚要起身站起来,我忍不住了。

    我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他霍然转头看着我。我觉得心中的火都要烧到喉咙口了,还有点莫名的委屈,眼眶有点热。我说:“你到底是什么意思?吻过就不算数吗?你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当然这并不是说我喜欢你,又不是我亲你……”

    他的眼中像也燃起同样的火,黑色的火。

    我剩下的话被堵在嘴里。他抱住我,将我扣在怀里,这次吻得狠多了。他的舌头伸了进去,真的像壮鱼说的,像只狼,要把我的世界搅得天翻地覆。可我为什么忽然想哭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他的手在我后背,轻轻摩挲着,带着某种柔情。他吻得我喘不过气来,等我反应过来时,已经被他抱到大腿上,手也被他捉住,反复地吻。

    直至服务员掀开帘子,他才放开我。我一下子从他腿上弹起来,可他依然抓着我的手不放,擡头就这么望着我,眼睛有点红。

    服务员很尴尬地笑着走了,我的手被他牢牢拉着,说:“这又是什么意思?”

    “谭皎。”他说,“我喜欢你,这就是我心里想的。你也很清楚,我根本掩饰不住。你的一举一动我都觉得可爱,觉得是我心中想要的女孩的样子。但是,我没办法开口,要你和我在一起。未来还会发生什么,谁也不知道。我什么都无法允诺给你,我也还有……必须要做的事,没有做完。我甚至可能……不会在大离停留太久。我没办法跟你在一起,我不能耽误你。”

    我听得又喜又怕,听到后头心惶惶地往下沉,可又有几分不死心,勉强维持并不在意的样子,说:“你说必须要做的事,是邬妙的案子吗?”

    邬遇松开了我的手,摸了几下才摸出烟,低头含着点燃,猛抽几口,不说话。

    之前我只在网上搜索过邬遇,所以没发现什么。可现在,我知道在他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是什么把这个天之骄子,彻底从云端击下,击成现在遍染烟火泥土的安静模样。

    “我看过网上的消息了。”我说,“是在大概一年前,也就是我们下船后一个月。邬妙遇到的……是个连环杀手,并且非常残忍变态。她是他杀死的第五个目标。”我顿了顿,有点难以述说:“一个月后,你的妈妈,因为悲伤过度,意外坠水过世。也就是那么短短的时间,你失去了所有。”

    “谭皎,别说了。”他说,“都过去了。”

    原来,原来那伤口还深深在他心中,根本从来不曾痊愈过。

    “你放弃了原来的工作、身份、前途,这一年来就是在寻找凶手?”我的眼泪慢慢溢出来,“可是没有关系,我理解啊。我可以陪你一起找凶手。你如果离开大离,我也可以等你。”

    “你理解不了的。”他平平缓缓地说,“这种事只有发生在自己身上,才知道永远没有结束的那一天。”

    我说不出话来。我红了眼睛,他是否也红了?

    “所以我们俩,就这么算了?”我听到自己沙哑的声音说。

    邬遇看着我,那是一种非常坚定也非常深刻的眼神。他说:“船上的秘密,还没查清。我总觉得还会有事发生。我会拼尽全力保护你,不会让你遭遇任何不测。”

    我吸了吸鼻子,说:“这是因为你现在就是个正直无私的人,所以要像保护那些孩子那样,保护我吗?”

    他静了静,低声慢慢地说:“不,是因为爱情。”

    我呆了呆,眼泪一下子不争气地掉下来,可他依然是那幅沉静如水的模样。就像他说的,这样的他,将永远没有尽头,没有尽头。我一把抓住他的手,说:“你不能这样,你以为你是谁?你因为爱情要保护我,但是你不敢和我在一起!你怕连累我,怕失去我!我不接受!要不今后就别见面了!我自己将来如果有厄运,我自己承受!绝不再要你管!”

    他反手重重握住我的,嘴唇动了好几下,我多盼望他再压抑不住心里话,就像刚才那样。可是他目光一敛,最终低声吼道:“和你在一起?他如果连你也盯上怎么办!”

    我一下子愣住了。

    此刻的他,竟令我觉得像头困兽。我终于见着他是真真正正红了双眼,他用一种非常冷酷决绝的表情看着我,说:“我一直,自以为聪明。邬妙出事后,我发誓一定要抓住他……可是一年过去了,我找遍了大江南北,找遍了任何可能有他痕迹的地方。我甚至还有了双超乎常人的眼睛,可依然一无所获。他是真正的犯罪高手,根本就没有任何人性。我也能感觉到,他一定察觉到了,我一直在追着他……所以,如果他发现了你怎么办?你和邬妙……”他的手停在离我脸颊一寸远的地方,“和那些受害者,这么相似。”

    “谭皎,去过你的生活。大作家,开开心心,安安稳稳。”他说,“我今天来之前,仔仔细细反反复复想过了,我想得一夜没睡着。人生有很多事无能为力,很多事无从预见。你不能掉进我这个坑里,听话,我会看着你。”

    ——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偷偷哭了很久。真的很不争气。

    半夜时,我爬起来,望着天上一轮皎洁圆月,心想其实我从来不知道爱情真正的模样。

    是甜蜜圆满吗?现在我知道,肯定不是了。

    那是残缺地求而不得吗?不,我怎么能够就这么放弃。

    我坐起来茫茫然翻着日历,计算时间,发现从我们重逢到今日,恰好过去十五天,半个月的时间。

    才半个月的时间,怎么就放不下了呢?哪怕他都已经拒绝了我,心里怎么还有一丝念头,不舍得放弃呢?

    我是真的不知道,什么是爱情了。

    我只知道,现在当我回想,这半个月来,每一寸时光,每一分我们相处的点点滴滴,那看似寻常,想起来却肝肠滚烫的时分,它都是爱情。

    我一头掉进邬遇这个深坑里了。可他,却不舍得跟我在一起。

    我感觉自己睡了很久,醒来时胸口还像堵着两个字:邬遇。

    我睁眼,看着窗外的光。金棕色窗帘随风轻轻扬起,外头是座翠绿的山。雨后的蓝天格外清丽,云在徜徉。

    我全身仿如触电,一下子坐起来。无法相信眼前所看到的,我觉得全身每个细胞都在颤抖,险些就要爆炸。

    可这一切竟然是真实的。我伸手去碰,船上房间那柔软的标准酒店风大床,我又很傻地掐了一下胳膊,很疼,不是在做梦。

    我双腿都软了,滑落在地板上。每一脚踩着都是实的。我再看一眼船舱内外的一切,是真的。我不是在做梦。

    我回到了那艘船上。

    周围很清净,风吹得窸窣响,还有鸟清啼飞过。是那种黑色的怪鸟。它们从窗口飞过时,完全没有停留,好像也没有认得我。我却觉得周围好像很吵,我的呼吸声很大,“呼——呼——呼——”一下下就在耳边。

    不是做梦,我再次肯定。包括上次,也是真的。我是真的到了这艘船上。

    某种巨大的寒意,仿佛一个深洞,渐渐在我的胸口扩大。

    我慢慢拿起床上的手机,感觉手臂仿佛也僵硬了。我看了眼上面的时间:2016年6月24日10点33分。

    我不相信,又打开电视,打开电脑。所有的时间显示都是一样的。

    除非我此刻活在一个骗局里。可这船,这窗外景色,还有距离大离市至少有数百公里的路程,怎么可能?

    如果现在,真的就是2016年的6月24日呢?

    一年后的我,从今天开始,记忆是丢失的。但现在,我正在经历。

    一个可怕的词涌进我的脑海里——

    正在填补。

    失去的,正在填补。

    我在房间里呆坐了好一会儿,感觉心情勉强镇定下来,我鼓足了所有勇气,推开房间的门,走了出去。

    阳光正好,但天边依然有云层堆积。近日大概还会有雨。江中波光粼粼,船舱中放着悠扬的音乐。前边甲板上,有几个游客在驻足闲谈,一切风平浪静。

    我不知道自己现在会是什么脸色,我一步步漫步目的地往前走。侍者经过我身边时,关切地问:“小姐,没事吧?你看起来脸色不太好。”我哑着嗓子说:“没事。请问……今天是多少号?”他回答了时间。我想他成功地看到我脸色更糟。

    我路过走廊,经过几个人,到了一楼宴会厅外。我看到了几个曾经见过的游客,他们的表情也很安逸。我没有进去,站在船头,风吹得我更加清醒。我反复跟自己说:是真的,这是真的。

    我猛然意识到一件事,如果这是真的,那邬遇……他会不会也回到了这艘船上?

    我拔腿就往回跑,冷不丁撞到迎面走来的一对男女。

    “呀——”女的惊叫出声。

    我马上说:“对不起!”擡起头看着他们,却倒吸一口凉气。

    男的高挑英朗,女的俏丽柔婉。是朱季蕊和言远。

    他们也回来了。言远死而复生!

    我下意识倒退一步,尤其是对上言远那双静黑得看不出情绪的眼睛,我感觉到心中发毛。

    可朱季蕊撇了一下嘴,像是完全不认得我,说:“没事,下次走路小心一点哦。”然后挽起言远的手。言远盯了我一眼,也笑着说:“没事。”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两人相携走了。

    他们……不认得我?

    莫非,他们还是6月24日的他们?

    我望着他们的背影远去,转身跑向邬遇的房间。

    走道里灯光柔和,我的脚步却变得踟蹰。因为不知道能不能见到他,还有想起了昨晚我们几乎悲伤的交谈。我走到门边,意外地发现门是虚掩着的。

    “邬遇。”我轻声唤道。

    没有人回应。

    我慢慢推开门。

    里面空空如也。

    但是换下来的衬衣,还有桌上的电脑都还在。

    他去了哪里?

    他会不会已经,不记得我了?跟言远他们一样?这念头涌进脑海里,竟如同滚烫的火石,烙着我的心。

    不,哪怕他拒绝了我,我也不希望他忘掉,那短短的我们几乎朝夕相处的十五天。它是真实的,他承认那是爱情。我不想就这么没了!

    我握着门把手,周围安静得很,我却觉得眼泪险些掉下来。我到底到了个什么样的境地里?一夜之间,时光流转。

    但我很清楚,未来的几天,在船上接下来这几天,一定会有非常诡异的事等着我。那丢掉的一段记忆,那被我忘却的秘密。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邬妙。

    对,邬妙!

    他这样急促离开,如果还在这艘船上,一定是在邬妙的房间。某种希望令我的心一阵狂跳,可是邬妙在哪个房间?我转身在走廊里急促地走,心想也许只能想办法去服务员那里打听……

    我的脚步一下子刹住。

    旁边,有个房间的门,同样半掩着,没有关严实。一个清脆的女声传来:“哥……哥,你怎么了?干嘛突然抱着我?你是……受什么刺激了?”

    我的心一下子被揪紧,缓缓推开门。

    门内,阳光尽洒。与我有过一面之缘的邬妙,那个本该在2016年8月死去的邬妙,此刻就活生生地坐在窗边,瞪大眼睛看着我。她的面容和哥哥一样漂亮,只是神采灵动可爱很多。而邬遇,与我所喜欢的那个截然不同,然而又分明是同一个人的邬遇,站在她面前,伸手紧紧抱住了她。头埋在她的长发里。

    邬妙一推邬遇,轻咳一声说:“哥,有人来了啦。你到底怎么呢?”而后小声说:“是不是算那些公式算傻了……”

    邬遇的手依然抱着她不放,慢慢擡起头,看着我。

    是那双眼睛。那双深邃的、微红的、仿佛堆满了尘埃的眼睛。尽管此刻他面目白皙,身材清瘦得一点不像我喜欢的那个修理工。

    “邬妙。”他开口道,“你呆在这里别动,也不要出房门。待会儿哥哥有很重要的事跟你说。”

    邬妙明显紧张起来:“哦。”

    我傻傻地看着他走近,明明昨天才见过,可此刻我的心跳为什么快得无法控制。

    他居然在这个时候,露出了一丝笑容。又是那种曾经打动我的,非常温润非常动人非常让人无法抗拒的笑。他一把抱住我的肩,将我拥进怀里。我背后就是墙,下意识倒退,结果就被他扣在了墙上。他抱着我,压得很紧,一动不动。

    他的身后,邬妙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伸手捂着嘴,却又笑了出来:“你们……哥哥你什么时候……居然认识了这么漂亮的小姐姐……”小声说:“万年工科禁欲男还学会了壁咚……天哪……”

    我的心中却不太好受,拼尽力气推开他,说:“你这是干什么?我们俩不是已经说清楚了吗?松手!”

    邬妙立刻闭了嘴。

    邬遇却握着我的手不放,深深看我一眼,说:“跟我出来。”我使劲犟着,却还是被他拉着,一路走到他房间门口,他“嘭”一声关上门,才松开我。

    我走向窗边,背对着他,不说话。

    他来到我身边,也静了一会儿,说:“我还以为自己在做梦。”

    我沉默了几秒钟,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说:“我不管这是怎么回事,我们遇到的离奇的事还少吗?我的眼睛,我们的记忆,言远的鸟。都跟这艘船有关。现在时光真的倒流了,谭皎,你知道这对我意味着什么吗?”

    我侧头看着他。看着他沉倦的双眼,微红的眼眶。他哭过了。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可以改变历史,改变命运。他可以阻止妹妹和母亲相继离世。

    我心中大动,说:“太好了,真的太好了。邬遇,如果可以阻止她们遇害,你也不用过那样的生活,你……会很好很好的。”

    他转过头,用一种非常隐忍又非常温柔的目光看着我。我有点受不了。我说:“那现在我们要怎么做?”

    他说:“我会用尽一切力量,阻止谋杀发生。”我点了一下头。

    他说:“你愿意帮我吗?”

    我毫不犹豫地说:“当然愿意。”

    “那我们现在去找邬妙。”他转身说,忽然笑了,顿了顿说,“你是她的偶像,大神七珠。她对我一直有逆反心理,由你来跟她解释整件事,说不定会更信服。”

    我跟着他走了两步,忽然顿住。心中那个隐约猜想的可能,已经无法忍住。

    我抓住他后背的衣襟,低下头:“邬遇,如果历史改变了,你就不会再去做修理工。那我们……会不会根本就不会认识了?”

    他脚步一顿。

    “不会。”

    他转身,手摸上我的脸颊,那指腹白皙柔软,不复粗糙,只有工科男人细细的茧。

    “我会一直记得你。”他说,“不会忘记。”

    他的话却更叫我难过,我说:“你怎么知道?”

    他静了一下,说:“现在是2016年6月24日10点55分,你在我身边。我还记得一切。如果历史能够改变,那从现在开始,就已经改变。我现在记得你,那么从此以后,绝不会忘记。”

    ——

    我和邬遇回到邬妙的房间外。

    他轻叩房门,脸上闪过一丝笑意。那笑容有点苦,我突然觉得这样的他,其实很可怜。

    就在这时,也不知是中午的阳光太刺眼,还是我今天醒来后精神就太紧张了,我突然感觉到脑袋一阵发晕,眼角甚至还看到一点白光。

    我忍着,现在不是耽误事的时候。

    邬妙打开门,看到我们,露出狭促的笑:“哎呀哥,人追回来了?这位姐姐,你是怎么搞定我哥这个超级傲娇男的啊?”

    虽然邬遇总说,邬妙怕他,不听话。可我却觉得她很可爱很对胃口,我笑了说:“邬妙你好,我叫谭皎。言字旁的谭,皎皎明月的皎。”

    感觉到邬遇的目光灼灼落在我身上。

    邬妙人来熟地拉着我的手进去,我和她并肩坐在沙发上,邬遇坐在我们对面的床角。我发现他的目光变得很安静,安静中夹杂着些许说不出的缱绻,看着我们两个女人。

    我有点受不了。

    因为感觉自己都有点想要原谅他的放弃了。

    “说正事。”邬遇说,“邬妙,我们有件很重要的事,要跟你说,你必须记牢。这次,一定要听哥哥的话。”

    邬妙:“哦……”

    邬遇忽然看向我,说:“你不信我的,也会信她。她的网名,叫七珠。你最喜欢的网络大神。”

    他这么说,我突然有点不好意思。果然,邬妙伸手捂住自己的嘴:“啊啊啊啊啊——你是七珠大大!大神!啊啊啊啊,活人居然出现在面前了!”

    所以说邬妙不愧是邬遇的妹妹,脑子也是转得飞快,她几乎是一口气说完:“你们说的重要的事,不会是你们在一起了吧?难道因为我特别喜欢你,哥哥干脆追回来当嫂子?天哪!七珠大大,你的真人怎么可以这么瘦这么美?我要哭了……”

    她的眼眶果然泛出泪光。

    搞得我也有些动容,猛然间想起报纸上对于她的死的报道,更觉得无法接受那样的事发生。我拍了拍她的肩:“莫慌,以后咱们做朋友的日子长得很。跟你哥没关系。我跟他掰了也会是你的七珠,你的朋友。”

    邬妙一双妙目从指间露出来,瞄一眼我,又瞄一眼邬遇。邬遇也看着我,又是那让我心慌意乱的眼神。可突然间,我发现他的脸色,好像有点发白?

    “邬妙,你马上听我说。”邬遇说道,“8月5号那天,绝对不可以一个人去秀玉广场旁的春夕巷。”

    就在这时。

    我突然觉得天旋地转,坐立不稳。眼眶也阵阵发黑,阵阵地跳。模糊的视线里,我看到邬遇的身子一歪。邬妙惊呼:“你们怎么了?”

    我没办法回答了。

    我看到视野的边缘在不断弯折。

    看到房间内外的景物都在扭曲。

    看到邬妙连同一切都在离我远去,他们坠入一个深深的漩涡里。而我的身体像是死掉了,动弹不得。

    却在这时,指间传来触觉,有人紧紧握住了我的手。我不知道邬遇是如何靠近的,可此时此刻,却突然想起他刚才说过的那句话:

    从此以后,绝不会忘记。

    “邬妙!8月5号!记住!哪里都别去!呆在家里!”我听到他模糊的嘶吼。

    我陷入深深的黑暗,失去了知觉。

    ——

    醒来时,我看到大离家中熟悉的天花板。

    窗外,阳光明媚,静谧如常。

    我不用看时间,也已猜到,自己回到了一年后,2017年的夏天。

    今天挺热,我却感觉到身体阵阵发冷。我举起手,看着自己的手指,它是真实的。

    我回来了。

    那他呢?

    心中仿佛破了个洞,我一下子从床上爬起,刚想冲出家,顿住。

    手忙脚乱的打开电脑,扫一眼角落的时间,果然,还是2017年!我在网络上输入那个名字:邬妙。

    网络搜索给了我新的结果。

    邬妙,江苏X县人,苏州XX大学大四学生。苏州碎尸案第五名受害者。但与其他受害者不同,邬妙于2016年8月7日在家中失踪,警方根据犯罪现场特征,确定罪犯为同一人。这也是该连环杀手唯一一次入室作案,且受害人长期失踪,没有发现尸体。

    我的心中咣当一下,遇害,变成了失踪。并且罪犯还改变了作案方式。历史改变了。

    这是怎么回事?到底救没救回来?

    我站起来,走出家门,开车,开出了我有生以来的最高时速,直往汽修店去。

    邬遇,你还在不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