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在烧烤店里,周围很吵,油烟浓郁。抽着烟,周遭的一切仿佛离我都有一段距离。
脑子里,全是刚才谭皎站在店门口的样子。
小华的声音渐渐传进我的耳里:“遇哥,嘿,遇哥……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我说:“想我女人。”
他俩都是一愣,毕竟从未听我提起过,开始问东问西:“嫂子是哪儿人啊?”“遇哥你这次回老家,不会就是为了女人吧?”
我抽着烟,没有回答。
小华说:“说起来,遇哥的女人缘还真是好。今天店门口那个美女,遇哥你回家那天,她后脚就来找你了。听说你辞职了,都有点失魂落魄的。到底啥时候勾搭上的啊?还有华庭小区那个美少妇,哎,你记得不,前几天也来找遇哥洗车呢……”
我听得心悸。
“谭皎那天还说什么了?”我问。
小华大概没听清:“哪个?”
我正要再说,忽然间感觉店门口有些异样,擡头望去。
说曹操曹操就到。一道俏丽的身影,走进店里。她低着头,整个人看起来都松松垮垮的,没什么精神,低头店门口的桌子坐下。并未看到我。
她以前就说过这家烧烤最好吃,离她家也近。我没想到这么快又遇到了她。
手里的烟,停在半空中,直至烟灰掉落烫手。
服务员给她送来菜单,她接过笔,一项项地勾。我看得分明:6串肉筋、6串板筋、2串虾尾、2串鸡翅、2串鱿鱼、1份金针菇、1份豆腐、1份土豆、1份韭菜、1份青椒……今天她的胃口,倒是不错。
许是我看得失了神,被小华他们发现,开始故意起哄:
“遇哥,遇哥,看谁呢?”
“遇哥,你这可是吃着碗里的,想着锅里的。”
谭皎擡头看过来。我们四目相对,中间隔着一堆人,在吵闹的、热气熏人的店铺中。
她双眼清澈,瞬间涌过许多东西,那是我一直舍不得触碰的东西。但很快归于沉寂。她迅速移开目光,执意不看我。我却注意到她的小手瞬间攥得很紧,像是自己在跟自己较劲。
我用力抽了口烟。
昨天看到她发的最新一条微博,我当时就觉得胸口如遭重锤,一股强烈的情愫涤荡全身。我收拾行李跑到火车站,买了最早一趟到大离的车票,今天上午才到。
走下火车时,我望着大离熟悉的蓝天白云,脑子里反反复复却依然是那句话:
乌云遇皎月,云散月不知。
是不是当作家的人,连表达感情都跟常人不同?这么平平淡淡的一句话,却能叫男人看得心头钝痛难当?
她今天很美,在汽修店外我就注意到了。一条露肩中裙,长发很柔顺的披在肩头,甚至还画了淡妆,原本清秀的五官瞬间多了层艳光。完全不似之前和我在一起那些天,总是扎个毛茸茸的马尾,一件T恤了事。虽然那样,依然清丽可人。
我不明白她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变化,似乎跟别的女人伤心时的表现完全不同。这个女人很多时候,我都是看不透的。我只是又抽了口烟,胸口越发闷。
“遇哥!”
“遇哥遇哥!”
小华他们大概是看我和谭皎有些不对劲,更来劲了,故意对着谭皎喊我的名字,引得店里其他客人注目。谭皎的脸色很淡,耳根却有点红。
我说:“谁让你们闹她?”
小华他们立刻老实下来。
她低着头。
新端上来的烧烤,变得味如嚼蜡。我想要看着她,但是不能靠近她。整个烧烤店里,我们大概成为了最安静的两个人。
我没想到会在这时,接到大学教授的电话。
陈教授是我读硕士时的院副主任,对我也很好。在我经济窘迫时,他带我做项目拿分红,度过了难关。我也一直很感激他。只是家中出事后,我离开学校,跟他联系就少了。
几个月前,听说他老家祖屋也出了事,似乎是发生火灾,死了好几个人。得到消息的当天,我就想要联系上他,但他从此杳无音讯。有传闻说是他辞了学校工作,带着唯一的女儿,回了云南老家。
所以此刻,我的心情有些不平静:“陈教授?您最近还好吗?”
教授的声音听着苍老了很多,也沉郁了很多:“邬遇,我挺好的。前几天我才听说,你也离开了学校,放弃了工作单位。你现在过得怎么样?”
我答:“还好,按照我自己想要的方式生活。”
陈教授笑了一下:“自己想要的生活?呵呵……也好,也好。”
我微怔。
旁边的小华二人却已在交头接耳:“教授?遇哥还认识教授?”“肯定是什么特种兵学校的教授……”我没理会他们,讲电话的同时,望向他们背后。那边的谭皎手里握着串鸡翅膀,一双眼也睁得很大,和我视线一触,立刻低下头去。
这时陈教授问:“邬遇,你现在人在哪里?”
我说:“在云南。”
陈教授说:“太好了,我也在云南,沥县,我的老家。”
我们居然离得这么近,沥县就在大离市边上,严格地说,跟大离属于一个州。我说:“教授,我离得不远,那我明天就过来看您。”
陈教授似乎也有些高兴,说:“好,你愿意过来的话,我……还有件事也要拜托你。”
“您尽管说。”
“你过来,也看看如瑛,最好能陪她几天时间。你知道的,以前她就最喜欢你。家里出事之后,她的身体一直不太好,性格也变得越来越内向,不愿意出门,也不愿意交朋友。再这么下去,我怕她会毁了自己。她以前就最听你的话,你帮我开导开导她,好吗?”
陈如瑛这个名字,对我来说竟像上辈子听说过那么遥远。我的脑海中渐渐浮现出当年那个姑娘的轮廓。她是陈教授的独女,当时对我们这些穷学生来说,是名副其实的千金小姐。她总喜欢跑到教授的实验室来玩,还总是跟在我身后。那时她总是穿着一袭白裙,清纯又活泼,几乎讨院里所有师生的喜欢。
我不是没察觉出她的情意,但她完全不是我喜欢的类型。哪怕陈教授几次有意撮合,我也故意保持距离。后来陈教授大概也明白了我的心意,不提了。她倒是还喜欢粘着我,不过我一直很忙,她到底也粘不住。
只是有那么一两次,我带邬妙出去吃饭,她非要跟着。邬妙却不喜欢她,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很不对盘。有一次邬妙还把陈如瑛气走了。当时邬妙问我:“哥你不去追啊?”我说:“我为什么要去追?又不是我要她跟的。”邬妙一听开心了,抱着我的胳膊说:“这就对了。哥,这种娇小姐白莲花,不适合你。我才不想要她当我嫂子呢。”
我笑:“那你想要个什么样的嫂子?”邬妙想了想说:“真实、率性,不作,会体谅你,照顾你,心疼你。而不是陈小姐这种一心向往罗曼蒂克的傻白甜。”
……
往事就像头顶的灯光,迷迷蒙蒙昏昏黄黄,一刹那将我笼罩住。我擡起头,穿过那些昏黄,第一眼就看到人群中的谭皎。
她的轮廓在光线中显得明亮柔和。我知道她大概是在偷听,但完全没影响她吃的速度。桌上的东西已经被她干掉大半。此时她左手拿着罐啤酒,右手捏着串鱿鱼,嘴角还沾着油,一双美眸就斜瞥着我。转瞬间目光一躲,又避开了我。
心中明明一片苦涩在蔓延,我看着她,想着邬妙曾经的话,却轻轻笑了。
我又问:“教授,如瑛她怎么会变化这么大?”
陈教授静了一下,说:“她亲眼看到母亲、外婆、姑姑……都被烧死。”
我心下恻然。
此外,还有一事。
当时我工作忙,要带邬妙出去旅行,“滇美人号”是陈教授推荐给我的。后来才知道,陈如瑛和母亲,也报了那个团。
她们也在船上。
后来,她们家中也出了大事。
如果是以前,我不会多想什么。但现在……他们家出事,会不会也与那艘船的秘密有关?我必须去见见陈如瑛。
我说:“教授,明天我就来探望您和如瑛。”
挂了电话,就见小华两人都笑看着我。一个说:“遇哥,如瑛是个女孩名吧?你一提起来就笑啊。”
我什么时候提到如瑛就笑了?
另一个说:“遇哥刚才说在想的女人,不会就是她吧?”
我没理他们,脑子里还在想那艘船的事。突然间就听到谭皎冷冷喊道:“服务员,打包、买单!”
我立刻擡头,她连脸色都是前所未有的冷,目光定在空中某一处,没往我这边再看一眼。接过打包盒和零钱,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一直看着她走远,丢下手里的烤串,低头点了根烟,也不想和任何人说话,用力抽了几口。小华他们却在嘀咕:“怎么感觉有点不对啊?美女是不是生气走了?难道是吃醋?”
我盯着指间烟气,心烦意乱。
第二天上午,店里客人不多,阳光安静。我正在修一台车,有人拍我肩膀。
我半蹲在地上回头,看到小华意味深长的笑脸:“遇哥,有人办了800块的超至尊洗车卡,超至尊哦!但是指定你洗车,你看……”
我说:“没空。”
小华说:“昨天那位谭小姐也不行?”
我回头,看到谭皎一个人站在店门口,背着光,娉婷安静。我的心仿佛被什么敲了一下,手里的扳手都没丢,起身朝她慢慢走去。
我们看着彼此。
到底还是她,待我走近时,她似乎终于有些尴尬,移开视线,不再与我对视。
她今天依然打扮得很漂亮,跟昨天一样漂亮。
我低头点根烟,靠在卷闸门边,安静抽了几口。她就这么站着,脸慢慢红了。有几个修理工经过,被我瞪了几眼,全躲远了。
我们俩就这么沉默呆了有几分钟。
“你不是已经有张卡了?为什么又办?”我先开口。
谭皎说:“丢了。”她露出理直气壮的表情。
我按耐了一下情绪,把手里的烟灭掉,说:“行,我去洗。”她站在原地,没有动,也没出声。
我走出店门,看到阳光下她的车棱角分明,一尘不染。是了,她昨天刚来洗过。今天又来。我摸了一下这辆熟悉的车,从地上捡起水管,从头到尾开始冲洗。
洗到一半,身后传来“噔噔噔”的高跟鞋声,不用回头就知道还是她。
我用背对着她。
她说:“邬遇,别以为我找你洗车,是还要缠着你。你给我洗车,这是以前说好的事。”
“嗯。”
她又说:“我对你已经没什么想法了。”
我看着铮亮的车门,光线扭曲映出天空和建筑。我平平缓缓地擦着,一个字也不想说。
她却又平平缓缓地说:“其实以前,也没太多想法,是你非要亲了又说什么在不在一起的。你别会错意。”
我把手里的抹布丢在地上,转头看着她。她却似乎被惊了一下,整个人微微一缩。我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动作太大了。
我沉默着,压下那来回翻滚的情绪,说:“知道了,那件事不用再提。我今天下午去趟沥县,可能一两天回来。那艘船的事,我们回头再商量。”
她的黑眸定定的,又展露出最初在船上相遇时,那清冷独立的气质。她说:“我没兴趣再提。你去见那个教授和如瑛?昨天你声音不小。”
我的心头又微微刺痛了一下,答道:“教授之前对我有恩,他家里出了事,我必须去一趟。还有一件事:当时她和母亲,也跟我们在同一艘船上。”
谭皎的表情这才有些动容:“她们也在船上?教授的老婆女儿,为什么之前没听你提过?”
我答:“之前有什么必要提她们?”
她擡眸看着我。我们安静对视了几秒钟。
她眼珠一转,竟像是恢复了几分灵动神彩,说:“哦……不过我也有件事要对你说。有关我们回到船上的事,我跟壮鱼说了,她说……”谭皎说了一大堆平行时间线、虫洞弯曲、神秘宇宙力量的存在。
其实这也跟我在心中的推测一致。所以看到我并不惊讶,她瞟我两眼,说:“你也是这么理解的?也是,你本来就是学霸,跟壮鱼一样。”语气中竟有些许落寞。
可我看到她渐渐恢复生动的模样,原本压抑的心情,竟似乎也随之变得轻松。那个冲动分别的夜晚,像是从未发生过。我们又开始渐渐像从前那样说话。我竟为此感到庆幸,明白这就是我想要的。
我说:“我们应该就是在船上的那些天,遇到了那个神秘力量。”
她点头:“我也这么认为。可是我们要怎么才能知道真相?”
我静了一下,说:“也许能够知道。谭皎,你有没有想过,我们可能还会再次回到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