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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云遇皎月 第二卷 皓月愿当空 第33章 谭皎 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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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外头的天漆黑一片,雪地的寒气从那扇小窗往里钻。狭小的阁楼上没有灯,灰尘的气味很快沾满鼻腔。

    周围堆满杂物。邬遇就躺在冰凉的地板上,双手垂在身侧一动不动,也像个物件。因他,空气中多了铁锈般的血腥味。

    我透过小孔,又看了会儿楼下,一回头,才发现他眼睛闭上了。

    “阿遇?”我轻声喊道,可他没有回应。

    我愣了一下。

    此后很长一段时间里,我无法描述这天这一刻,心中的感受,只觉得整个世界仿佛在我周围变得空旷,我忽然间什么都感觉不到了,人在这里,灵魂却又像不在。它和邬遇还活在曾经的朝夕相处里。我看到自己的手慢慢伸过去,伸到他鼻子下方。一切都是冰凉的,我的手指,他的鼻尖,周围的空气。

    大概过了十几秒钟,我才感觉到那一缕微弱的鼻息。

    我慢慢放下手。周围很静。

    我看到自己的眼泪,一滴滴落在地板上。视线瞬间模糊得如同一团浆糊。

    我真的吓坏了,差点以为就这么失去了。

    “皎皎……”很轻很含糊的低喃。我擦掉眼泪,擡头看着他。他的脸色还是那么苍白,鲜血满身,眉头皱得很深。

    他又这么叫我了,只在昏迷失去意识时。可我现在,一点办法都没有。

    “皎皎……”他又念了一声,似乎有点急。我俯身下去,握住他的手:“我在这里。”

    “皎……”他轻声说,“我爱你。”

    我怔怔看着他的容颜,那饱经命运磨砺的俊朗容颜,然后我的视线再次变得模糊。他说他爱我。

    他一直都忍住不说。

    邬遇,你那么聪明,又拼命。你的半生都这样度过。

    可你就是个大傻子。

    因为你根本没有办法不爱我。

    像我一样。

    楼下忽然传来很大响动,那人好像发火了。我贴近小孔望去,只见他的几个同伙已搜刮回来了,将一堆现金和金条丢在沙发上。我估摸了一下,大概价值几十万。但他们谋划已久、大动干戈来抢劫,这个数目只怕根本满足不了。

    果不其然,那人坐在沙发上,依然蒙着面,眼睛里却阴测测笑了:“老太太,陈教授,这才多少毛毛雨?兄弟们干这一票不容易,车马费都不够啊!”

    有人取下老太太和陈教授嘴里的毛巾,老太太脸色铁青没说话,陈教授却已一脸惧怕和无奈:“我……我只是个老师,我们家确实只有这些钱……”他还没说完,那人就朝同伙递了个眼色,冷不丁就有人将陈教授提起,一顿拳打脚踢。文弱的陈教授哪里受得住,瞬间皮破血流。老太太喊道:“别打我儿子!真的只有这么多钱了!”陈如瑛还跪在地上,想扑过去,冯嫣死死护住她,怕女儿也受罪。唐澜澜脸色煞白,身子缩得厉害。陈宝珠和郑志伟的脸色也很难看,目露悲戚。郑志伟也是一直护着陈宝珠,倒显出几分男子气概。

    那人一擡手,同伙停下了,地上只剩下鼻青脸肿连声呻吟的陈教授。我看得有些不忍。哪知那人目光又一一滑过跪在地上的女人们,冷哼了一声说:“不见棺材不掉泪。”

    我心中涌起强烈的不祥预感。他的目光滑过相貌普通的陈宝珠,在冯嫣和陈如瑛脸上一停,最后落在长得颇有风尘气的唐澜澜身上。

    “老太太。”他慢条斯理地说,“我再问你一遍,钱和宝贝在哪里?”

    陈老太太不蠢,我敢打赌她绝对注意到了那人的眼神,然而此刻的脸色却变得悲戚而倔强,说:“真的没有了。”

    那人指了一下唐澜澜,两个同伙露出淫~笑,其中一个走过去,一把将唐澜澜扛起。唐澜澜脸都吓得白了,发出“呜呜”的呜咽,拼命在那人肩头挣扎。那人却一拍她的屁股,说:“老实点!忙了这么多天,总该先给点甜头了!”

    陈老太太盯着唐澜澜,脸颊上的肌肉有一丝翕动。唐澜澜也在这时回头,看着老太太。她的目光写满哀求和恐惧,她在求老太太开口。这个屋子里,除了陈如瑛,她大概就是平时和老太太最亲近的人了。

    可是直至她被两个男人带进房里,关上门。老太太始终一脸惊惶,却没有开口。

    屋里忽然变得十分的静。只有隔着门,听到一阵折腾声,还有男人此起彼伏的笑声,很压抑的喘息声。

    那人坐在沙发上,点了根烟,将面罩掀起一角,慢慢地抽。露出的下颌,俊朗粗糙。老太太脸色非常难看,态度却没有变化。其他人的脸色都变得异常灰暗,灰暗中压着愤怒与恐惧。

    我突然非常痛恨这样的气氛。我突然非常难受。我知道它是什么。

    是人性丧失的犯罪者,将他人的自尊、人格和安全都捏在掌中,任意蹂躏践踏的感觉。它使人面目全非,唯余一丝丝恐惧,密密麻麻填满眼睛。

    每一宗真正的犯罪都这样,自私、恶毒至极,却永无休止。

    大约过了十来分钟,在那扇门内,一切已无可挽回,能发生的都已发生。那人才撚灭烟头,不过这一次的语气,更加冷酷:“夜还长,咱们可以一个个来。接下来,轮到谁?太太?”他的目光落在冯嫣身上,可冯嫣的眼睛像是透明的,空洞地不知盯在那里。

    他的目光却又滑过去了,落在陈如瑛和陈宝珠脸上:“小妹妹?大妹妹?”陈如瑛哭出了声音,陈宝珠脸色煞白。可他的目光却最后落在陈老太太身上:“我看,还是老太太吧。绕什么弯路?老太太终归也是个女人啊。”他叫来个同伙,同伙看一眼陈老太太,露出嫌弃的笑。他也笑了,一拍同伙的胳膊说:“行了,就当玩个保温杯。不过,一定得弄得老太太开口啊。”同伙点点头,走上前去,陈家人全都呆了,没想到这帮人禽~兽到这个地步。陈教授一下子从地上扑过来,吼道:“别碰我妈!”却被人一脚踢开,按在地上。

    那同伙伸手去拉陈老太太,她的脸色终于出现一丝慌乱,那原本冰封般倔强的脸色就像是裂开了一条缝,她狼狈地躲开男人的触碰,吼道:“够了!”

    同伙停手。那人也玩味地盯着老人。

    老太太说:“如果……按你说的做,怎么保证我们一家人的安全?”

    那人眼睛一亮,说:“老太太,不需要保证。你是个聪明人,知道我们出来混的,只是求财,何必背上人命?凡事留余地,江湖好相见。何况我只是抢了你们家,还是伤了人命,这根本是两个性质。如果钱能到手,谁愿意白惹一身腥,我跟你们家无冤无仇。只要你让我们拿到想要拿到的,我们立刻就走,你们明天还是可以继续歌舞升平,做你们的富贵人家。不过,记住,是我想要拿到的,全都能拿到。”

    他说这话,倒不是空口白条,有几分说服力。老太太静了片刻,说:“我房间第三个衣柜的暗格里,还有一笔美金。那是给我孙女准备出国的钱和我们家的救命钱。”

    陈家的人都望着老太太,我不知道他们现在是什么心情。也许他们都已习惯老太太掌控这个家的一切,包括此刻,决定他们的命运。可我看着老太太那张保养得当,且现在已沉静下来的脸,却生出几分厌恶。因为我想到,她如果早知抵抗无用,且最终会屈服,为什么不早点把藏钱地点说出来?一定要等危及到自身安全,才开口?何必白白断送唐澜澜的清白?想到唐澜澜平时跟前跟后,就跟老太太的一个小丫鬟似的,百般讨她欢心。我一个旁人,想到她被带进房间时,望向老太太的那个眼神,都觉得心里有点堵。

    他们说话的空档,我回头又看了看邬遇,虽然伤口似乎已不往外渗血,可他的脸色却变得有些红。这不太正常,我伸手摸了一下他的额头,才发现烫得吓人。

    这不是好的兆头。而我束手无策。

    我又往周围看了看,从储物架上轻轻抽了块旧毛巾出来,没有水和酒精,我站起来,蹑手蹑脚走到窗口。被我们踩过的屋檐上,还有残雪。我用毛巾包了一块,那寒意浸得我的手瞬间发麻。我忍着,直至整块帕子都湿了,拿回去,整齐叠好,放在邬遇额头上。又弄了另一块帕子,融了雪,给他擦拭四肢。

    如此周而反复,忙了又四五次,他额头的温度,暂时降下来一些。我看着他的样子,心中竟浮起几分温暖宁静。虽然全然不合时宜。而后我休息了一会儿,擡起手,看着自己应该已冻得发红的手指,有几根都麻了没有知觉。透过手指,我看到寂寂月光依旧。

    我还看到,靠近窗边墙角下,放着个白色盒子,盒子上标着红十字。之前那盒子大概被块布遮住,我来来回回,布滑落在旁,露出盒子。

    我心里怦地一下。要知道邬遇现在在我看来,还是生死未卜,气若游丝,又发了高烧,我真怕他哪一瞬间就突然断了气。可现在我却看到了一个医疗箱,简直相当于天降神兵——如果里面有能用的东西的话!

    我连忙将箱子很轻很轻地拖出来,没有锁,我借着月光,打开盖子。

    我愣住了。

    记忆中,我看到类似的卡片,相同的字迹,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恍如隔世。在言远案后,我几乎都忘了那个神秘人的存在。可现在,在八竿子打不着的陈教授家里,在我们仓皇藏身的这个不起眼的小阁楼里,我竟然再次看到了他的字迹。

    那是一张同样的纸片,纸片上这次写了很多话——

    “2017年1月23日,不可以留在陈家,会有大批强盗闯入。夜里2点半报警抓人。”

    后面,却是一些序号、药名和用法:

    “1、方形白瓶,消炎药,每次4粒;

    2、红瓶,退烧药,每次1粒;

    3、黄色方盒,止血药,酒精消毒伤口后涂抹,再用绷带纱布封口;

    ……”

    我难以置信地翻着箱子,里面的药品、纱布完全按照纸片上所写排列好,此外还有一小瓶矿泉水和两块压缩饼干。简直就是按照我们现在的救命需要所准备的。我感觉连指尖都在发烫,太阳穴也突突地跳。箱子角落里还有个看起来像手机的东西,可跟手机又不完全一样,更大一些,面板和按键更奇怪。可它已经碎成了几块,我拿起按了几下,并不能用。于是失望丢到一旁。

    那卡片上的字迹,如上次一样,清峻、飞扬、带着几分狂野。我的心中隐隐闪过一些念头,可又是模糊的。不知怎的,我的眼泪就快要掉下来,我在心中问自己,信这个神秘人吗?相信他不知从哪里传递来的讯息吗?过去,现在,还是未来?

    信。我已没有别的选择。我连时光的折叠和倒行都见过了,愿意相信这个奇迹。

    别的已经来不及管了,我立刻按照卡片上的指示,给邬遇处理伤口,给他灌水服药。

    等我全部忙完,疲惫地再次坐在邬遇身边。不知是否心理作用,他的脸色似乎没那么潮红了,摸摸额头,好像也降下来一点。我抱着双膝,静静看着他。

    他许是做了噩梦,眉头皱得更深,手指也在地板上,来回抓着,像是想要握紧什么。我立刻握住他的手,他马上攥得死紧。

    “邬妙……”他喊道。

    过了一会儿,又喊了声:“妈,妈妈……”这一声却吓了我一跳,因为声音有点大,我的两只手都交在他掌心里,想抽出来,却抽不动。连忙歪着头从那小孔往外望去,还好楼下的人没有察觉。可邬遇声音要是再大点,就糟糕了。

    一回头,发觉他的嘴唇又在动,那眉拧得更深:“妈妈、妈妈……”

    我抽手想要捂住他的嘴,却还是抽不动。这人昏迷着,手劲都大极了,跟醒着时一样固执。我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一股热流忽然窜进我心里。

    我骤然低下头,吻住他的嘴。他所有的痛苦呓语,都消失在我们的唇齿间。

    这是我们第二次接吻。可比第一次,苦涩多了。第一次,我是那样冲动、甜蜜、心惊胆战。可现在,他躺着如同行尸。我轻轻含住他的唇,轻轻地舔。血腥味从他嘴里,到了我嘴里。我忽然好像着了魔,也失了理智,连楼下的危机都忘得一干二净。是的,现在我只想亲吻他。亲吻这个让我甜也让我苦的男人。亲吻这个跟我一起在时光中逆行的命运未卜的男人。

    我用舌头撬开他的牙齿,生涩的寻找他的踪迹。我一下下吸吮着他,我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探寻什么。他的喉咙里再没有发出半点声响,可这样亲了又一会儿后,我突然感觉到他温热的舌头迎上来,直接袭向我,开始纠缠。我心头一震,擡眸看他,他的眼睛依然闭着,没有苏醒。可他在吻我,非常热烈非常混乱的吻我。他在吻我的每一寸灵魂,每一丝压抑不住的念想。

    我觉得自己跟他在一起,眼泪真的变得非常多。于是我的眼泪一直在往下掉,可是他不知道,他只是迷迷糊糊在吻我,偶尔听到他唇齿间溢出一声:皎皎。

    阿遇,你从来没有这样吻过什么人。你一直在寻找我。

    这时,楼下突然传来一声巨响,我擡起头。邬遇大概也得到安抚,我的手轻易从他掌中挣脱。我向外望去,一楼客厅地上是个破碎的大花瓶,看样子是那人砸碎的。他站在陈老太太面前,一脚踢向老人。老人跟片破纸似的倒在地上。

    “真当我是傻X啊?”那人翻了一下手里的几叠美金,和沙发上的几叠丢在一起,吼道:“加起来也就一百多万,打发叫花子吗?我刚才是不是警告过你,老家伙,我要全部的!全部!从这个房子里能拿到的,我要全部拿到!”

    陈老太太看起来受了伤,嘴角也有血,她终于一脸惊惶,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说:“真的……真的只有那么多了!”眼睛里也渗出泪。

    那人目光阴沉地看着她,静了几秒钟,说:“你们家的那些传家宝呢?那颗大翡翠,还有祖母绿戒指、8克拉钻石项链?总共价值三千万!”

    他话音刚落,身旁同伙们都露出贪婪目光,陈家人却再次寂静,目光有些异样。而陈老太太的眼睛一片昏黑,看不出表情。

    我明白他们在想什么。如果传家宝真的存在,匪徒又是从哪里知道的?而且知道得这么确切。

    如果真的有,结合今晚种种,那么在场这些陈家人中,很可能有人……和匪徒们里应外合。

    “那些……早没了啊。”陈老太太忽然露出苦涩的表情,“你的消息太不准确了。买这栋房子,我老公商场上的亏损,还有这些美金和金条,都是用那些东西换的啊!否则哪来那么多。”

    那人愣了一下,目光阴晴不定,大概是在揣度老太太这话的可信度。我心中却暗叫糟糕,以这人的性子,还有老太太今晚的倔强难缠,他只怕不会轻易相信。只会带来新一轮的对峙和折磨。

    果然,那人笑了,说:“是吗?可是老太太,你今晚就是说一句藏一句,每次非得我逼一逼,才说真话呢。这样,咱们利落点。也是今晚最后一次。豹子,把老太太最宝贝的教授儿子,给我拖到厨房去。问一遍,不说,砍一只手;再不说,砍一只脚。四只都砍没了,老太太还是说没有,我就信了,咱们就撤。”

    老太太倏地瞪大眼,陈教授一下子瘫在地上,喊道:“妈、妈……”陈家人全都慌了。可是没有用,同伙走上来,将陈教授提起。老太太几乎是从喉咙里嘶吼道:“不要动我儿子……”

    那人的眼睛里又露出笑意,似乎很欣赏这样骨肉分离的场景。老太太的嘴唇在颤抖,看得出她是真的心急了,要说什么了。陈教授已经被拖到了半路。

    就在这时。

    一直沉默的冯嫣,突然站了起来,眼睛盯着那人。那人一怔,擡手示意同伙,拿走了冯嫣嘴里的毛巾。冯嫣说:“你砍我老公没用,他是个老实人,懦弱的男人。在这个家里,也做不了什么主。那些东西藏在那里,他半点不知道。你们要逼,干嘛不直接逼老太太?她是半点委屈都受不了,那些东西到底有没有,你很容易就能弄清楚。”

    那人看着冯嫣,竟然还是没有生气,笑了一下,说:“你说的也对。”给同伙一个眼色,同伙松开陈教授。而后那人的目光几乎是恶意的、慢慢悠悠望向陈老太太。

    我相信这是陈老太太今晚第一次情绪濒临失控,因为她的脸涨的通红,喘着气,手指着冯嫣,一口气说了很多很多:“你……你……是你对不对!你告诉了他们传家宝的事,里应外合的也是你!否则家里的保全系统为什么没有报警!电话和网络也全断了!狐貍精、臭婊子!早就知道你跟我儿子在一起,是为了钱!这么多年了,你心里一直恨着我们家!你这个烂泥扶不上墙的东西,我就不该让他娶你,现在这么害我们家!这么害我们!我早该让他把你扫地出门,娶个门当户对的女人,让你死在外面,毁在外面!哪能还让你养尊处优过这么多年!”

    虽然早就看出他们婆媳关系并不融洽,我也万万没想到陈老太太会骂出这么狠这么污秽的话,没想到他们的矛盾原来已经这么深。其他人显然也没想到。

    在匪徒入侵的极端情况下,在人人可能遭受的灭顶之灾前,藏在陈家表面下的矛盾,那让我能感觉到却捕捉不到的压抑而复杂的关系,瞬间爆发。而且首先爆发的,是压抑一切的一家之主——老太太。

    冯嫣的表情却没有丝毫变化,很平静,很温和。她本就站了起来,睡裙外搭着件红外外套,赤着脚,乌黑长发披落肩头,看起来竟有几分艳丽。她慢慢走到陈老太太面前,我突然醍醐灌顶般了悟——此刻的冯嫣看起来,是那么不正常。而这种不正常,平时都隐藏在安静的、极其耐心地、日复一日为这个家重复每一件家务的那个女人的外表下。现在她受了强烈精神刺激,心理动荡,所以她改变了,变得像一个陌生人。

    像真实的自己。

    冯嫣说:“有些话,说出来就没意思了。这么多年,你都没说,只是想法设法整我,今天怎么突然忍不住了呢?啊,我知道了,因为今天你被逼拿出所有的钱,即将一无所有,你很生气,气坏了,却又不敢对他们生气。所以又跟往常一样,把气发在我身上,对吗?”

    老太太一滞:“你……你……”话还没说出口,已被冯嫣打断:“可是妈,有些话,当着我女儿的面,不能乱说。多少年前,我和她爸爸在一起,是真心的。怎么能说我是为了钱呢?我也以为你不过是个严厉一点的婆婆而已。呵……后来你对我做了什么,还需要说吗?这陈家从来就是个牢笼,装着你这个变态老家伙扭曲的控制欲。你的儿子、女儿……所有人,都是笼中鸟,是个傀儡,按照你的操纵过一辈子。而我,不过是多了的一只鸟而已,还是你最看不上的一只。”

    我怔了一下。没想到冯嫣会在这档口,说这些东西。且好像完全罔顾此刻的危机,神色恍惚倨傲。更令我奇怪的是,那人坐在沙发上,居然没有打断,看着冯嫣,安安静静听她说。

    冯嫣唇瓣一抿,擡头,眼睛似乎看着哪里,却只是虚空:“今夜之前,这个家于我而言,就已经是地狱了。你整了我一辈子,毁了我一辈子,现在他们是冲你的钱来的,就请不要再把我们的命同你地财富、地位比较,不要连累他们啦。还有,不管你相不相信,我没做害这个家的事。因为这个畸形的家,终有一天自己会毁掉的。我只是一直在等那一天而已。没想到……”她笑了:“它这么快就到了。”

    说完这些话,她居然迈步上楼。一个歹徒伸手去拦,她站定,面色清冷不惧。那人却开口:“让她上去。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对那些财宝也一无所知。闹不出什么幺蛾子。”

    冯嫣上了楼,进房间关门。陈如瑛的眼泪滚滚下落,一直呜呜呜像在喊“妈”,可冯嫣恍若未觉。就在这时,原本气得脸红中发紫的陈老太太,突然一个抽搐,倒在地上。那人脸色一变,起身一个箭步过去,掐住老太太人中,但老太太不停抽搐,双眼泛白,嘴角还流出一串串白沫,而后昏迷。

    “妈、妈……”一直沉默的陈教授哭喊道,“我妈中风了!她以前就中过两次风!”却被歹徒扣在地上。那人又望了几眼怀里昏迷不醒的老人,骂了句娘,丢在地上。陈宝珠和陈如瑛的嘴还是被堵住的,双手也被缚,两人扑过来,靠在陈老太太身摺3氯珑哪抗夂芨丛樱卤χ槿粗挥新墓鼗澈桶恕N抑懊幌氲剑沮乃尤皇钦饷辞樾髋业囊桓鋈恕?

    约莫眼前的境况,也让那人伤了脑筋,他抽了根烟,而后指挥同伙,先将陈家人分开关押,陈教授父女关进一个房间,陈宝珠两口子关在一起。其他人继续搜寻宝藏。

    我转身靠在墙壁上,现在大概四点,离天亮至少还有3个小时。彼时的我,还没有结婚恋爱经验,身边的朋友也都没有。所以冯嫣对于陈老太太和陈家突如其来的控诉,我并不能很明确地去想象和理解。但我对冯嫣的感官一直是不错的,对陈老太却正好相反。她平时在家也颐指气使,从她的言语来看对冯嫣缺乏基本尊重。或许在平安富贵的家庭表象下,两人积怨已经很深。

    但同时,我也想起冯嫣说话时,陈教授和陈宝珠的表情。

    沉默。而不是愤怒、惊讶。

    我也想起冯嫣当时的样子。平时的庄重平和的那个她像是完全裂开,大概是因为今晚受了太大刺激,她的表情变得偏执,嘴角却始终带着一种恍惚的笑。

    不知为什么,我突然想起小区后山上,那些被人虐杀的猫。

    我不禁在心中疑惑:一个家庭里的矛盾,长期而压抑的婆媳生活和婚姻关系,真的能够让人扭曲到这个地步吗?能够毁掉一个人所有美好的东西,从此心中只有恨吗?

    等我再次从小孔望去,却见离我不远的二楼走廊里,那人竟然站在冯嫣房门口。他摘掉面罩,正是白天我所见的那张俊朗容颜。他脸上没了散漫冷酷的笑,推开门,走了进去。

    我脑海中也浮现曾经看到的那个画面——冯嫣站在雪地里,他蹲在地上,捧着装饺子的大碗,视线刚好看着她那纤细的小腿和黑色丝袜。

    过了一阵子,邬遇的烧终于退下来了,睡得也安稳了。我摸着他的额头想,自己算不算救了他一命?那他是不是该以身相许?

    不不,这个男人能把命送给我,却不肯把命许给我。

    我自嘲地笑了。忍不住伸手,摸着他又厚又干的唇。

    冯嫣的房门再度打开,那人先走出来,牵着冯嫣的手。冯嫣换了身衣服。以我稀缺的男女经验,也能嗅出他们之间异样的气氛。冯嫣的脸染着几分绯红,那人连面罩都懒得带了,唇角含笑。

    然而歹徒露出真容,不是好兆头。说明他已无所顾忌。

    才走了两步,那人像是意犹未尽,转身又将冯嫣扣在墙上,亲了上去。两人亲得十分激烈,他的手同时还在她身上乱摸。那是一种什么感觉呢,就好像他想将她吃下去。很热烈,可我作为旁观者,都能感觉出,那热烈中带着某种绝望。我突然有个奇怪的念头:他那么坏,为什么我却觉得他是真的动了情

    他是被利用的吗?

    无从知晓。

    “你肯跟我好时,没想到我有这么大能耐吧?”他问。

    冯嫣擡起脸,脸上还是那种淡淡的笑:“是啊,没想到。”

    他盯了她几秒钟,问:“你这么恨他们,老东西整天欺负你,你也说过在这里度日如年,老东西跟个慈禧太后似的,对你是钝刀杀猪,就是喜欢媳妇被自己精神虐待。现在我替你报仇,替你这憋屈的半辈子报了仇,你不高兴吗?”

    冯嫣说:“高兴。不过其实想想,她也没对我做什么过分的事。好吃的好穿的都供着,只是连我的工作都插手,手眼通天替我辞掉工作做个家庭主妇。又想方设法让我和以前的朋友断绝来往,只和她认为合适的太太们交往。她只是瞧不起我,她太空虚了,只是需要一个人让她随意揉方搓圆还不让别人知道。你知不知道连我和她儿子的性生活她都要管?她纵容他在外面露水姻缘,觉得这样儿子才不会被我完全掌控……呵,我跟你说,她真的非常可笑。我后来就是每天看她笑话了。”

    那人摸了摸她的脸,说:“那你为什么不离开这个家?”

    冯嫣居然像个小女孩一样瞪他一眼,说:“我说了啊,她并没有做什么过分的事。而且我总是离不开的,一开始是怀孕了,而且到底老公对我还不错。后来没了工作,也没了朋友,一步步我就无路可去。后来我才明白,这都是她一步步计划好的。她就是要掌控这个家里每个人的人生,按照自己的意愿改造。不光我这样,我老公、宝珠也都这样。你以为宝珠为什么要跟郑志伟那么个烂人结婚啊,因为这是婆婆对她的惩罚。陈宝珠念的是机械还是化学什么的吧,她那个性格,喜欢也适合干那些。可婆婆非要安排她,到一家认识的大国企里做财务。可陈宝珠和我老公,是从小被管到大的,也不敢反抗。后来,陈宝珠又喜欢上了个穷小子,那么木讷个女孩,从小不被重视,不敢去抗争什么,那一次却喜欢得死去活来。后来你也想像得出,婆婆用尽你可以想象的一切恶毒手段,还利用宝珠的孝顺,把两个人整得死去活来,彻底没了指望。所以啊,后来我就慢慢习惯了。我在这里,只要偶尔忍受她,还有我那懦弱的丈夫,我还有女儿。我过自己的生活就好了。苏皖,你出现,我很高兴。”

    我没想到这伪装成工人的匪徒,居然有这么文气的名字。苏皖的表情有些复杂,最后握着她的手,猛亲了两口,说:“呆会儿,当着你老公的面,我就要这么亲你。”

    冯嫣说:“不要。”

    苏皖说:“由不得你。这里事情结束了,我带你走。”

    两人又轻声耳语了几句,我听不到了。苏皖今天到手已有近两百万,到底意气风发,揽着冯嫣的腰下楼。

    就在这时,冯嫣突然擡头,看向了我。明明隔得这么远,明明只有硬币大小一个孔,她的目光却正正和我对上了。

    刹那间我全身如坠冰窖,连忙转头,背靠着墙,心跳快得几乎要从胸膛撞出来。我想完了,她一定发现我了,如果告诉苏皖,我和邬遇的境况将不堪设想!

    我靠在那里,全身已经脱力。一时间也听不清楼下的声音,心里乱极了。

    如果他们真的上来了……

    如果他们上来。

    我只能先冲出去,企图吸引他们注意力,希望邬遇能够侥幸逃脱。

    可做了这个决定,内心为什么一片凄惶的痛楚?

    阿遇,你知不知道?

    过了有一两分钟,楼下依然没什么动静。我鼓起勇气,再度往外望,却发现那一对已经下楼,坐在沙发上,面色如常在说话。冯嫣压根没往我这里看一眼,也没有匪徒冲上楼来。

    我的心情稍缓,又觉得不可思议,显然冯嫣没有对苏皖提。难道,她愿意保护我们?

    我没来得及细想,因为身后,昏迷的邬遇又发出低低的呻吟。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我立刻转身。他的双眼依旧紧闭,脸色看着好了一点,但眉头紧皱。

    “啊……”

    约莫是伤口又痛了。

    我连想都没多想,俯身堵住他的嘴。可难道真的是一回生二回熟,我脑子里空空的什么也没想,唇已压住他的,熟门熟路地探舌进去。轻轻的、小小的舔吻着。我想他一定是陷入混沌梦境中,因为他再度俘获我的舌头,很激烈很强势地缠吻。我只觉得全身都微微发软,原本慌乱的心,也渐渐宁静下来。

    这么吻了有一会儿,他自然不会发出半点危险的声响。我找了个空隙,舌头很灵活地退出来,但还是有些舍不得,又舔着他的唇,含糊地自言自语:“欲望这么强啊?这么喜欢接吻啊?叫你还拒绝我,叫你还忍忍忍,叫你玻璃心……亲你亲你亲死你……”

    我发誓真的是今晚太刺激太没有安全感,才会这么胡说八道。我平时绝不是这样的。

    可是……

    突然间,一只手掌按住了我的背。我愣了一下,忽然间只感觉全身的血都冲到头顶,我擡眸,看到那双已经缓缓睁开的眼睛。

    邬遇的眼里还有血丝,脸色也苍白,可他那双重新恢复澄亮的眼,就像大雨即将来临前的湖面,就像一片泥水漫布的沼泽。

    我的感觉就像被人用棒槌咣当砸了一下,砸碎了身为一个女人最后的颜面。尽管身处危机四伏的虎穴中,我却依然觉得整张脸都热烘烘的。妈的他到底听到了多少,他是在吻结束之前醒的,还是之后?他不会觉得我是个欲求不满的女变态吧……在这么危急的情况下,还趁机性~侵他……卧槽啊!

    我一下子直起身子,可他还是那样幽沉地盯着我,手臂紧紧按在我的后腰不放。

    他什么都听到了,知道了。

    我的耳朵里突然变得静悄悄的,啥声音也听不到了。我说:“别误会,你昏迷了一直在呻吟、嚷嚷……我怕外头的人听到,没有别的办法,让你不开口。”

    话一出口就觉得自己蠢,为什么不用手?

    但邬遇却没有深究,他整个人好像一片静止的藏着暗流的海洋。

    “嗯。”他说,“我知道。”

    我一怔。

    他他他知道什么啊?

    这时,他却已不再纠缠这个问题,低头看了眼身上,问:“哪来的……纱布和药?”我把那个箱子指给他看,同时把那卡片拿出来,说:“这就是我上次说的,给我留纸条的那个人。一直没顾得上给你看,两次的笔迹一模一样。”不用多说什么,邬遇自然能理解到这其中的不可思议。

    然而邬遇的表情突然变得非常奇怪。他陡然睁大眼,攥住那纸条,情绪显得非常激动。他甚至挣扎着要坐起来,我连忙扶着他,说:“不行,快躺下。”他没听,眼睛还是死死盯着那纸条。

    我问:“你认得这字迹?对吗?”

    他的脸上却慢慢浮现一丝微笑,突然间我的腰一紧,被他扣进怀里,满鼻都是血腥和创伤药的气味。而后脑门一热,是他低头亲在我的鬓发上,然后唇压在那里不松开。他说:“皎皎,我们俩有救了,有了这个……我们一定会活着出去。我向你保证,不用再担心受怕了。”

    我擡眸看着他,目露质询。然而情绪起伏的他,显然不打算现在解释什么。他松开我:“箱子里还有什么?”

    我把箱子里的东西都翻开,说:“除了药品,还有这个,像是个烂掉的手机,但又不是手机。我试过,用不了,而且也没有信号。”他拿起几个零件看了看,露出一丝高深莫测的笑:“这不是手机,是一部卫星电话。你没见过?我上研究生时……还专门做过一个相关的项目。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被摔坏了。”

    卫星电话?我是听说过这玩意儿,但还是头一次见。有了它,根本不需要依靠手机网络,就能通讯。可这里为什么会有这个?难道那个神秘人连我们今晚会遇到网络中断,都预料到了?

    我只觉得自己就像站在一口深井前,里头水波荡漾,讳莫如深。我隐约瞧见了水面上倒映的月光,可又觉得难以置信。一擡头,发现邬遇拿起那堆东西在摆弄。

    我问:“你在干什么?”

    “看看能不能把它修好。”

    我吃惊:“你会修这个?”

    “我会修很多东西。”

    也是,他可曾经是最优秀的理科男人。想想我读的那野鸡大学的工科男生,都能装电脑系统呢。邬遇就算会修飞机,又有什么奇怪。我便一边关注楼下动态,一边默默陪着他。可才过了几分钟,我就发现了不对劲。

    尽管他坐在那里,一直很专注的样子,在弄那些线和零件,间或从旁边杂物架上找点东西过来。但就这么一会儿时间,他的脸上、脖子上已是满满的汗。眉头轻蹙,脸也有些苍白。

    我突然明白过来。

    他是疼的。箱子里并没有任何止疼药,他还生生受着伤口的痛。所以才会在昏迷中疼醒过来,所以此刻连简单坐着都十分艰难。

    我不知道自己此刻是什么心情。一直以来,在我俩颠沛流离的经历中,都是他保护我,为我离开,为我归来。包括刚才,我六神无主守在这小屋中,他一旦醒来,我整个人仿佛也跟着他活过来,不那么害怕了,也不那么委屈了。

    他现在在修卫星电话,这也许是我们唯一的生机。可我看着他额头一滴滴落下的汗,看着他微微颤抖的手,看着他明明那么疼却对我绝口不提……仿佛一切理所当然,我突然意识到,他其实也只是个普通男人。会痛,会脆弱,会惧怕,会伤心。就像我也是个普通女人。我们俩谁也从来不是什么大英雄,什么天才,我们在命运的漩涡里轮回,我们或许很努力,或许比普通人机警那么一点点。却依然是普通人。尽管他看起来,总是那么坚韧,像一座孤峰料峭,让我依靠。

    我也好像突然理解了,他为什么不肯接受我。

    因为,他也会彷徨退缩。可那不是懦弱,是一颗几乎破碎的心中仅剩的温柔。

    这样的他,我还怎么舍得看他受苦?

    我没有别的东西,拿起块纱布,轻轻擦了一下他额头的汗。他动作一顿,没说话继续。我又将那瓶水拧开,一直没舍得喝,留着给他。把水送到他唇边,他却说:“我不渴,你喝。”

    他的汗都流了几身,又伤成这样,怎么可能不渴?

    “喝一点。”我柔声劝到。

    “真的不用。”他干巴巴地说。

    我静了一下,说:“难道你要我又用刚才的方式喂你?”

    我的脑子可能真的有点不对了,或者是太累太紧张了,这么霸道总裁的话脱口而出。

    邬遇看我一眼,那目光有点难以形容。而后接过水瓶,咕噜噜喝掉小半瓶,递给我。我的脸有点发烫,接过也喝了几口。

    我又凑到通风孔前,看楼下的情形。

    楼下的一幕让人有些尴尬。

    冯嫣、苏皖和陈教授在一起。

    二楼还有个小会客厅,从我的角度可以看到大半,只见苏皖揽着冯嫣的腰,倚在沙发上。而陈教授被人带过来后,就站在那里,双手依然被绑在身后。只是那表情,愤怒极了。

    苏皖说:“我再问你一次,东西在哪里。还想让你们家的人活命吗?”

    陈教授脸色惨白:“我不知道。”话音刚落,旁边的歹徒就狠狠揍了他一拳。陈教授狼狈极了,痛倒在地。歹徒还要继续再打,冯嫣忽然开口:“他这半辈子都是娇生惯养,我在网上看到个名字,他这种,叫妈宝男。家中闲事从来不管,怎么会知道东西藏哪里?如果知道,在你揍第一拳他就会说。”

    苏皖脸上也看不出喜怒,只亲了冯嫣一口说“嗯”。

    陈教授擡起头,死死盯着冯嫣,可冯嫣就跟没看到似的,目光始终透着空旷。

    “贱人。”陈教授骂道,“你这个贱货,我这些年哪里对不住你了?你这么害我全家?我妈说的没错,你果然是个害人精……”

    冯嫣嘴角浮起一丝笑,说:“没错,你这辈子都没有对不住我。他们是我放进来的,是我跟他们里应外合,就是要害得你全家不得安生。”

    陈教授又被带走,关进房间里。苏皖似乎很满意冯嫣刚才的表白,两人又在沙发上厮磨一阵。我想,这苏皖,东西还没到手呢,真有点得意忘形了。

    “把那个妹妹带过来再问问。”苏皖对同伙吩咐道。

    “陈宝珠?”冯嫣笑了笑说,“她只怕你问不出什么。她在家里的地位,也就比我高一丁点。老太太早就不喜欢这个女儿了。怎么会告诉她东西在哪儿?”

    苏皖却说:“那也不一定,毕竟是亲生的,又是个老实人。不逼一逼怎么知道?”

    冯嫣站起来说:“我先回房。”

    苏皖倒没有阻止,只是抓起她的手又猛亲一口。冯嫣低头望着他,说:“你还不放了我女儿?她可是什么都不知道。”

    苏皖往后一靠,懒洋洋地说:“放心,她是你女儿,我不会让她有什么事。不过呢,老家伙和你老公把她看得都挺重的,她在我这儿还有用。”

    冯嫣目光中有些闪动,最终只是点点头,她走到房门口,又回身,说:“我再问最后一个问题,这个家里,是谁跟你们串通好,放你们进来的?”

    苏皖点了根烟,吐出大片烟雾,说:“你就想想,还有谁看这个家的人不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