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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云遇皎月 第二卷 皓月愿当空 第38章 邬遇 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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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谭皎抱住我时,感觉疼痛紧绷的全身,一下子放松下来。那是一种倦鸟归巢的感觉。可我清楚,现在还不是放松的时候。我们必须安全离开。

    陈宝珠还在发表一段又一段的悲伤宣言,谭皎提醒了两次,陈家人陷入了仇恨和指责中,依然没动。

    火几乎是转瞬间就烧起来的。从一楼就可以看到,外头一片鬼怪般爬升的红色火焰,热量马上传了进来。

    我说:“先走。”谭皎扶着我上楼梯。只是隐隐望见,二楼窗外也是火光,包括我们之前住的那间房。这令我心头一沉,原本打算原路跳窗的计划,落了空。

    这时陈宝珠忽然说,知道苏皖会放火,有办法救所有人出去。我心想既然她要扮英雄,最好扮到底。

    “教授。”我开口道,“有什么先离开再说。”

    我的话,总算叫陈教授回魂,他劝了老太太两句,老太太铁青着一张脸,到底是让他扶着,跟着陈宝珠一起上楼。唐澜澜在最后。

    然而我没想到,我劝动他们的行为,却惹恼了陈宝珠。她在我和谭皎身后,走了几步,忽然开口道:“你们俩是不是太多事了?我的家人,有我去救。这和你们有什么关系。”

    我不想理她,她是个疯子,是个杀人狂。谭皎却开口,很温和平静的声音:“不,我们只是在自救。其实要不是你杀了他们四个人,我们俩现在也死定了。全靠你。谢谢了陈宝珠。”

    陈宝珠居然没说话,似乎也不迁怒了。

    我之前就知道谭皎擅长揣摩这种不太正常的人的心理,没想到她在这种关头还能这么沉得住气。我看她一眼,她偷偷擡头朝我机灵地一笑。

    却没想到,另有沉不住气的人。

    或者不是沉不住气,是即便疯了的陈宝珠,依然有人不放在眼里。

    陈老太太听到了我们的对话,冷冷骂道:“陈宝珠,别做梦了,我们要你救?你真以为我会感激你?我会放过你?你害得这个家家破人亡,害得我们接近破产。等出去了,我再好好跟你算这笔帐!你现在最好老老实实带我们出去……我怎么生了你这个畜生?这个禽兽不如的疯子!”

    我不由得皱眉,这个时候激怒陈宝珠,实在太愚蠢。谭皎也明显紧张起来,看着陈宝珠。她站在楼梯口,没有动。那张脸今晚有过很多丰富表情,都是装出来的。此刻却没有半点表情,宛如一滩死水。

    陈教授大概也意识到这一点,劝道:“妈,别说了。”

    陈老太太却骂道:“你还护着她?你是不是跟她一样,也想害我,害这个家?都是你娶了冯嫣,招来了那些人!我含辛茹苦把你们养大,居然是这么个结局,你们都不是人,不是人!”

    这下,连陈教授也不说话了。

    我们一行六人走上二楼,陈宝珠低声说:“二楼角落厕所的防盗窗,我已经提前卸了,厕所水箱里藏了放火材质的披风,能顶一会儿,我们跳下去。”

    谭皎忽然抓住我的胳膊,轻轻摇了摇头。我明白她的意思,陈宝珠的情绪很可能又受了巨大刺激,不知道待会儿会干出什么事。我点点头,示意自己会一切小心。

    就在这时。

    沉寂许久的三楼陈如瑛的房门,忽然“嘭”一声打开,声响之大,就像被什么非常强劲的力量一下子扯开。我们都擡起头,却没有人出来。

    我心中已有猜测,可那门口空寂寂的,就像个深洞,藏着陈如瑛的秘密。我知道,她一定还会出现。却不知道变异之后的她,又会是什么样子,拥有什么令人惊讶的能力。

    陈教授咬咬牙说:“妈,我上去看看,如瑛还在上面!”说完他跑上楼。

    陈宝珠的脚步没停,一直带我们走进卫生间,她爬上窗户,手摸索了几下,便将防盗窗拆了下来。然后从马桶水箱里拿出七八个小包,递给我们,拆开就是简易披风。

    火已经越烧越高,就快到这扇窗下面了。

    这时,陈教授跑回来了,他的脸色不太好看。我问:“陈如瑛呢?”陈教授的精神却像是有些恍惚,答:“她……不在房间。”我一怔,又问:“那两个歹徒呢?”陈教授说:“我不知道。”

    我和谭皎对望一眼。陈教授一定是看到了什么,却隐瞒着。

    然而管不了那么多了。

    陈宝珠打开窗户,说:“哥,你先下去,在下面有个接应。”陈教授原本有些犹豫,但看着火已经快烧到二楼了,终于还是跳了下去,听声音摔得不轻。

    “你第二个跳。”陈宝珠对谭皎说,“这样你和我哥才能接住受伤的邬遇。”这个女人不疯的时候,显得异常果断冷静。谭皎也没有异议,看我一眼,我点点头,她跳了下去。

    陈老太太忽然问:“那我呢?”

    陈宝珠小声说:“妈,让他们先下去,我和唐澜澜殿后,这样你在中间,前后都有人照料,比较安全。”

    陈老太太哼了一声,没说话。

    我爬上窗台,每挪动一下,全身都剧痛无比。陈宝珠在这时扶着我,我下意识说:“谢谢。”她笑了一下,火光映着她的脸,更显诡异。她说:“去吧。这事儿跟你们没有关系。”我来不及去深究话语的含义,跳了下去。

    谭皎和陈教授就站在下方。我的脚刚落地,整个人就摔倒了。谭皎想要接住我,却被我也带翻,我俩狠狠砸在雪地里。她发出一声呜咽,眼睛里却是关切而喜悦的。我知道她是摔痛了,压着我整个身体的重量。想把她拉起来,自己却没有力气。陈教授帮忙,把我俩扶了起来。我和谭皎紧紧依靠在一起。

    可剩下三个人,还没出来。

    火已烧到窗户上了。

    灼烫的热浪不断往我们脸上扑来。

    “危险!”陈教授喊道,“快跳!”

    此刻大概已接近清晨,冬日的山间,依然是昏黑一片。但山脚下的民居,已亮了稀落的几盏灯。一定已经有人看到了火光,而后报警。而我,隐隐似乎已听到警车呼啸的声音,就在山脚之下。

    我们三人不得不往后退了几步。

    这时,意想不到的一幕发生了。楼上明显发生了什么,陈老太太发出非常凄厉的哭喊声:“畜生、畜生……放了我……啊,儿子,救我!救我!澜澜,救我……”

    另外两个女人的声音,我们都没听见,只有陈老太太的凄惨叫声,在火焰的噼啪声中,隐隐传来。陈教授大吼:“妈!妈……”

    就在这时,一个人影出现在窗口,唐澜澜跳了下来。在地上滚了一段,身上也沾了火。谭皎连忙放开我,跑过去,把她从地上拖出来,而后又用外套迅速拍熄她披风上的几点火苗。唐澜澜脸色发白,看我们一样,就开始往外跑。陈教授一把抓住她,吼道:“我妈呢!她怎么还没下来?”毕竟现在,窗户那里空空的,看不到一个人。

    唐澜澜擡起头,居然露出一丝嘲弄的笑:“不关我的事,是宝珠。”

    陈教授如遭重击,脸色惨白,擡头再次吼道:“宝珠!宝珠!快和妈下来!快下来啊!我们原谅你,我们都原谅你!你别冲动!别做傻事!”

    可是陈老太太的声音,再也没有传来。

    回应他的,是一只手忽然扯过窗帘,将窗户遮上了。而后,火苗像是受到了某种召唤,猛的窜起,将整扇窗、整面墙全部吞没。

    我们四人被火焰的热浪一拍,不得不都往后退了好几步。陈教授趴在雪地上,哭了出来:“妈——”

    唐澜澜爬起来,居然笑了,说:“死了好,哈哈,死了好!她不救我,我为什么要救她?”说完她也不管我们,抱紧身体,往外踉踉跄跄跑去。

    谭皎拉起陈教授,他跌跌撞撞,失魂落魄,我们三人也往更远的地方逃去。

    警车的声音,已经越来越清晰。

    “一切都结束了吗?”谭皎问。

    我擡头看着前方,那是通往公路的必经之路,一片小树林中。火光将那里也照得明明暗暗,那里有三个人。

    “还没有结束。”我说。

    天空中的月亮,已经隐去了。太阳还未升起。整个天空昏黑一片。唯有迷暗的火光,笼罩住一切。

    眼前的一幕非常诡异恐怖。

    一个人躺在地上,他的脸还露在外面,所以我们得以认出,那就是苏皖。可他的全身,缠满了某种滴着黏液的银色丝线。就像一个虫卵,被从头到脚,缠成了椭圆形状。他的眼睛圆瞪,望着我们,显然已经没气了。

    银色丝线的那一头,扯得很长,一直延伸到一棵树下。那里光线很暗,树边,站着个人。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是陈如瑛。

    她从黑暗中,慢慢走出来。长发披散,还是平日那瘦弱的身形。可脸完全不是平常的样子。她整张脸是扭曲的,嘴张得特别大,像是被什么力量生生撑开,那丝线的另一头,就是连在她的嘴里。

    准确的说,是连在舌头上。她的舌头显得特别肿大,上面似乎还趴着个什么东西,几乎和她的舌头长在一起。她“呵——呵——”地吐着气,我这才发现她的眼睛也是浑浊的。看到我们,她的眼里闪过凶光,抽回丝线,吞进嘴里,闭上嘴,又恢复了正常人的样子,沉默盯着我们。

    我却瞬间了悟。

    原来那两个夜晚,不是梦。

    陈如瑛……她具备了某种昆虫的习性和能力,黑暗中一直藏着她的秘密。所以我们过来的两天,很多时候她都托词感冒,戴着口罩。

    她真的进了我的房间,以这幅模样。躲在黑暗中,缠住我,凝望我。

    她一定也是在离开那艘船后,变异的。

    我心中升起一股寒意。谭皎抓紧我的手,显然也被吓得不清。陈教授则干脆吓得一屁股坐在雪地里,嘴巴颤抖,说不出话来。他刚才在陈如瑛房间,看到的是不是另外两个被包成虫卵的匪徒?

    那边还有一个人。

    是冯嫣。她也坐倒在雪地里,双手捂着脸,望着陈如瑛,满脸的泪。但并无恐惧和惊诧,我顿时明白,身为母亲,或许她知道的比其他家人都多,包括父母。

    我们五个人,一具尸体,就这么安静对峙着。

    警笛声越来越近,似乎还有急促的脚步声。

    陈如瑛依旧保持盘踞姿态,目光扫过我们每一个人,而后落在冯嫣身上,说:“妈,我杀了你的奸夫,你不高兴吗?”

    冯嫣却跌跌撞撞站起来,似乎想要靠近陈如瑛,却有些不敢,说:“如瑛,他不重要。你别这个样子,警察马上来了。我们走,马上走。”

    “她这个样子多久了?”我问,也是想拖延时间。

    陈如瑛擡起那模糊不清的眼睛,看着我。冯嫣哭道:“从半年前就开始了。一开始我们还以为是生病,后来越来越严重……就成了这样。阿遇,谭皎,请你们不要告诉别人。否则她会被当成……如瑛,我们走,走啊。”

    陈如瑛却根本没理母亲,显然今夜她受了不轻的刺激,又对陈教授说:“爸爸,我杀了妈妈的奸夫,你高兴吗?其实,我忍了很久了。我这个样子,才是最舒服的。我可以做到很多事,早已经不是以前那个懦弱的女孩了。”

    我突然想起一篇小说,卡夫卡的《变形记》。眼前的陈如瑛,是不是也和故事的主人公一样,渐渐失去了人性?习惯了昆虫的特性?同样是受那艘船的影响,我和言远虽然也有改变,明显却比她好得多。她却变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说到底,她也是受害者。

    “阿姨,你先带她走。”我说。

    冯嫣连忙点点头,尝试靠近陈如瑛,而后低声哄道:“乖,如瑛,你看阿遇都让你先走……”

    陈如瑛却再次看着我,而后叹息一声:“阿遇啊……”

    我心中暗叫不妙。

    “阿遇是我的,谁跟我抢,我就杀了谁。”陈如瑛说,“现在我什么都可以做到。再也不用站在你身后,看着你的离开了。”她的眼中忽然涌出泪,话音未落,一条银色黏液丝线猛的从她口中窜出,我一把推开谭皎,挡在她身前,那条丝线顺势缠住我的身体。力量之大,我根本无法抵抗,被拖着倒在地上,往陈如瑛滑去。

    谭皎哭喊着想要抓住我,我吼道:“别过来!”瞥见陈如瑛目光一寒,丝线猛地收紧,令我腰腹一阵剧痛,我已被卷至她的面前。

    我的脸离她只有一尺不到的距离。她看着我,恍惚笑了。而后凶狠目光扫向我身后的谭皎,我知道她想再次吐出丝线攻击谭皎,狠狠一拳打向她的脸。她被我打得偏了头,唇角也流出鲜血。她的注意力终于回到我身上,目光变得狠戾无比。

    “我会带你走。”她说,“带你去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困在我结的网里,一辈子和我在一起。”

    她说话的同时,缠绕在我脖子上的丝线,逐渐收紧。我感觉到呼吸渐渐困难,全身也已离地,我拼命挣扎,却是徒劳。谭皎从后面扑上来抱住我,拼命去扯我脖子上的线。

    一切在瞬间突然结束。

    紧紧缠绕我的丝线,忽然一下子全部抽走。我跌落在地,眼前阵阵发黑,大口大口喘气。谭皎紧紧抱住我,我们擡起头。

    那即将坠落的明月,不知何时从云层中出来了,照耀着大地。

    冯嫣站在陈如瑛身后,一把匕首插入陈如瑛的后背。陈如瑛的面容变得非常僵硬,嘴里的丝线也没有了,只是嘴角还残留着一些黏液。她慢慢倒在地上,身体开始轻轻抽搐。

    冯嫣整个人都傻傻的,而后眼泪一下子流了下来,扑上去抱住陈如瑛说:“如瑛、如瑛,你怎样……”

    陈如瑛低声说:“妈妈……你为什么要杀我啊……”

    冯嫣抱着她,忽然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谭皎扶着我,慢慢站起来。我们依然不敢靠得太近,但是冯嫣那一刀正中心脏,她是决意要杀了女儿的,陈如瑛眼看已是进气多出气少了。

    “你不能杀人……”冯嫣哭道,“他们是无辜的,无辜的啊……你这个样子……你这个样子,要怎么活下去……”

    陈如瑛涣散的目光,重新扫过我们身上,她轻叹:“阿遇……”

    我和谭皎都没有说话。

    陈如瑛的眼睛一开一阖,就像突然遭受到什么强烈刺激,她的眼睛猛地睁开,看着我们,这一次,终于恢复了人类死前的清明。

    “你……你……为什么会……明明在地底……那条船……”她的脸色一片青白,像是看到了非常可怖之事,我心头倏地一紧,上前一步追问:“你说什么?你说的是谁?”

    然而陈如瑛瞪圆了眼睛,突然笑了,又是那非常诡异阴冷的笑,分明是知道明白了什么,却不说出来。手却往下一滑,再也不动了。冯嫣抱着她,痛哭流涕。

    我看向谭皎,她的脸色也十分难看。

    这是第二次了。之前言远和陈如瑛一样,也认不出我们,和我们一样,丧失了那条船的所有记忆。

    可在死前那一刻,他们都仿佛想起了什么,看着我和谭皎,反应如此激烈。

    这到底意味着什么?是什么令他们大惊失色?

    后来,在地底,我们被洪流带去的地底,谭皎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唯独她一人,失去了一年的记忆?

    为什么,在我遇到她之后,时间开始倒流?

    ……

    我的心就像沉进了一个深渊里,而谭皎就站在那深渊的下方,此刻正用那双永远安静而困惑的眼睛,辨不清时光流逝的眼睛,凝望着我。

    然而陈如瑛已经死了,一切又找不到答案。尽管我们改变了历史,多救出一个唐澜澜、冯嫣,陈如瑛却死了。而我们身后,陈教授早已不知去向。

    历史上,陈家的那个夜晚,或许跟今夜大同小异。只是没了我们,所以冯嫣并没有杀死陈如瑛。而事后,陈家父女并未对警方说起隐情,到底是因为陈如瑛的秘密,还是因为这个夜晚,他们都无法再回首面对?

    警铃声和消防车的声音在靠近,有两个熟悉的声音,在大喊谭皎和我的名字。火光几乎已吞噬整栋别墅,照亮了我们身后的天空。我搂着谭皎,坐倒在雪地里。不远处,冯嫣摸着陈如瑛死的脸庞,忽然笑了,自言自语说:“如瑛,你这样死了也好,就不用再受折磨了。”她又摸了另一边,苏皖死去的脸,说:“你其实并不知道我要什么。他也不知道。其实我是离不开这个家的,我还是要回到那里去的。”

    我心中一沉,吼道:“师母!别做傻事!”可已来不及了,她突然站起,转身就朝起火的房子跑去。一转眼,人已经被火焰吞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