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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云遇皎月 第三卷 举目见苍穹 第56章 邬遇 二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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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做了一个从未有过的梦。

    没有了不断崩塌的未来,也没有邬妙和谭皎的哭泣。那个梦里,太阳很明亮,照得整片沙漠温暖开阔。我在沙漠中一直行走,既不觉得累,也不觉得渴。心中特别平静。

    直至走到一片湖泊前。

    湖水澄湛,有风轻轻拂过。那感觉似曾相识。分明我的人生中,也有过如此温柔寂静的时刻。

    湖的那边,站着许多人。邬妙、谭皎、母亲、壮鱼、沈时雁、老丁、还有曾经帮助过我的朋友同学……我看不清他们的脸,却能感觉到在我们之间流动的情意和温柔。

    我开始涉水而过。朝着他们走去,朝着那片光亮和希望走去。

    ……

    过去一年,我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这样安详。在沉入黑暗离开这梦境的刹那,我突然明白,自己终于战胜了什么。

    战胜了一年来苦苦纠缠的噩梦,战胜了胸中那个巨大的无底的黑洞。在与陈星见生死缠斗的瞬间,求生的勇气和排山倒海的爱,陡然充盈我的身体的那个瞬间,所有的伤痛得到治愈。

    我曾经坠落在被罪恶撕裂的人生里。而今,当我用生命战胜了它,终于找回了完整的清楚的自己。

    皎皎,阿妙,我不再沉沦,不再恐惧。

    没有什么可以阻止我付出一切,走向你们,走向此生的幸福。

    ……

    我睁开眼,看到苍白天花板,还有医院独有的气味。全身仿佛僵化,缠满绷带。很多地方在剧痛,但我的心中很宁静。

    外头天是黑的,不知是什么时间。谭皎趴在床边。

    我的心中一阵安稳,稍稍擡起头想碰她,她就擡起头。我望着她的眼睛。

    “皎皎……”我听到自己的声音沙哑得仿佛死过一次,“来。”

    她的眼睛一下子红了,从椅子上起身,跪在我的枕头边,握住我的手。我轻轻摸着她的脸,她流着泪,侧过头去亲我的掌心。有好一会儿,我们俩都没说话,只是一直重复着这样的动作。

    “是不是很痛?”她问,“我到医院时,你全身都是血……”

    “嗯。”我很想笑,就笑了,“是痛得不得了,当时脑子里想的都是你。”

    “你还笑?”她的声音又哽咽了,“幸好医生说没有伤到要害。”

    我说:“陈星见想慢慢折磨我,所以一开始并不对致命要害下手。”

    “他不会有好日子过了。”谭皎说,“因为你,这一次证据确凿,他起码要在狱里呆几十年!阿遇,你真的改变历史了。”

    我想起自己发现的那名昏迷受害的女性,当我制服陈星见后,发现她也昏迷在那间地下室的外间。还有后来赶到现场的警察们。我心头一阵舒畅,谭皎说得没错。

    其中一个,已经板上钉钉了。只是另一个人,在攻击我时曾经出现,后来却没有踪迹。

    我突然想起陈星见说过的话:他现在和你老婆在一起。

    脑子里彻底冰冷下来,我这时才注意到,谭皎的模样不太对。

    她披了件警服,自己的衣裙很脏,还有些地方破了。两只手腕上,有深深的红色勒痕。

    我抓住她的手腕:“出了什么事?”

    谭皎沉默片刻,反而轻轻握住我的手,说:“我没有事。之前一不小心……被第二人抓走了。但是没吃什么苦头,壮鱼和沈时雁很快赶来,救了我。沈时雁还差点就抓住了他。我真的一点事都没有,不像你……”

    我心中一阵撕裂般的疼痛,她的面容很淡,但是眼睛里分明藏着黑暗。我静了一会儿,说:“皎皎,离我再近点。”

    她本就在我面前,闻言脸靠得更近,我擡起手,按住她的后脑,她的眼睛就在我的眼睛前方。

    “很害怕?”我低声问。

    她的脸色微变,咬唇不语。

    “好样的。”我说,“你是我见过最勇敢,最聪明的女孩。我爱你,谭皎。”

    她的眼泪掉落,低下头,开始抽泣。我将她护在自己的臂膀掌心,安静陪伴。无法想象她遭遇了什么,那是另一个深渊,可她曾经只身去过了。

    我再也无法忍耐,也不在乎伤口,将她用力抱进怀里。从我醒来开始,直至现在,她整个人仿佛才真正松弛下来,把小脸埋在我脖子上,一直在哭。我吻着她的发,她的额头,最后找到她的脸。我们在黑夜僻静的病房里,用力亲吻着。她的唇这样冰凉,我的也是。我找寻着她,纠缠着她,她的泪落到我们两个人中间,泯灭在唇舌里。那味道微咸,我就用这样味道的唇,去吸吮她的。

    “很害怕……”她小说,“阿遇,我怕得不得了,怕被他折磨,怕变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怕痛,怕死,怕再也见不到你了……”

    “抱歉……”

    “你抱歉什么啊?”

    “我没有保护好你,没有在你身边。”

    “不关你的事。”她立刻说,“你还抓到了一个人。要不是你,这案子我们还没有办法。”

    “以后,我们一直在一起。”我说,“我再也不会离开你身边。”

    “嗯。”她擡起脸,看着我们紧紧交缠的十指,“我要和阿遇在一起。”

    为什么她如此简单温柔的话语,会叫男人心头阵阵温暖,甜蜜,痛苦。我的心头突然被强烈的、却如此明确的冲动占据。我摸到她的无名指,轻轻握住。我听到自己不太稳的声音:“谭皎,以后嫁给我,好不好?”

    她整个人都不动了。

    我的嗓音如此干涸,周围一切都是静的,只有我们的呼吸声和说话声。我说:“我现在没有戒指,也没有婚房和婚车。但以后我会很努力,都会有的。”

    她哭着说:“你难道这是求婚?”

    我忍不住笑了,可笑却牵动得伤口疼痛,我说:“不然是什么?”

    她又说:“可你为什么这个时候求婚?”

    我说:“因为我只想和你共度余生。”

    她问:“很想很想吗?”

    “很想很想。”

    她又说:“绝不反悔?并且一直对我这么好?”

    我忍着泪说:“永不反悔,一辈子对你好。”

    她低头擦着眼泪说:“好,那就这样说定了。”

    后来沈时雁和壮鱼进来了,对于他们的出现,我并不意外。如果我们身边其他人,都受到时间线波及,或多或少感知到未来,他们也不奇怪了。我郑重地说:“多谢你们,救了皎皎的命。”

    沈时雁只是一点头,想来于他而言,这又是和我们的第一次见面了。他说:“应该的。还有些事,回头想问你们。”我说:“好。”

    壮鱼则依然是当初见面时,清高沉静模样,看着我说:“你就是修理工?初次见面,不必客气,毕竟大恩不言谢。不过我冒昧的问一句,你和我家大珠,到底发展到哪一步了?”

    我的心微微滚烫着,身旁谭皎的脸也红了。我牵起她的手,说:“壮鱼,请放心把她交给我。我们……会结婚。”

    沈时雁一怔,笑了:“恭喜。”

    谭皎的脸红得很,眉梢眼角却都是笑,有些讪讪地看着好友。壮鱼却直接一句“卧槽”,那表情相当生动复杂:“结婚?!不行我要缓缓,大珠你就这么容易把自己卖给这家伙了?你居然要比我先成为名副其实的少妇?卧槽槽槽,老子到底错过了什么?”

    “一个女孩子,怎么……满嘴脏话?”沈时雁蹙眉看着她,壮鱼根本没理,还瞪大眼睛看着我们。

    我和谭皎都笑了。

    后来老丁手下的刑警和医生都来了。检查、询问……忙了好一阵子,我虽精力不济,但全力配合,将整个事情发生的经过,仔细向警方阐述。谭皎和壮鱼回避了,沈时雁因已参与了嫌疑人抓捕,所以也在旁边听着。末了,警察一合笔记本,说:“邬遇,你好好休息,丁队现在已带着兄弟们,全力扑在这个案子上。他说回头再来看你。”

    警察走后,暂时只有我和沈时雁在房间。

    我问:“情况到底怎么样?”

    沈时雁答:“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了,你这边,谭皎那边。不过老丁已经在调集人马、申请援助,全面追查应该马上会展开。”

    我心中一定,又问:“你觉得破案的把握有多大?”

    沈时雁神色微动,也许是觉得我的语气太熟络。但他并没有问什么,而是答道:“我的判断是非常大。第二人和陈星见留在犯罪现场的痕迹,都没来得及清理,现场勘探正在做。而且陈星见已经被扣押,听说已经对他展开了迅速审讯。他们这次算是栽了,都这样了,我不信第二人还能跑掉。”

    我沉默着。沈时雁的意思我完全明白了。

    原本我和谭皎这一次穿越回来,却没料到对手也看到了模糊的未来,反而对我们设下陷阱,令我俩九死一生。但他们没有想到,我俩都成功逃脱了。原来我们心急,他们也一样。反而是这次他们一反常态的主动出击,不仅令陈星见折了进来,还暴露了第二人更多的线索……

    祸兮,福之所倚。说不定什么时候,什么线索,警方就破案了——现场发现的痕迹证据、那个人逃亡路上的监控,活着的陈星见也很可能成为突破口……

    某种坚定的力量,慢慢覆盖我的心。我知道,我们比任何一次,都接近成功和真相了。接近命运的转换舵。

    后来沈时雁说:“那你先休息,我叫谭皎她们进来。”我点头,他走到房门口,却又停住,说:“有件不相关的事,不知道方不方便问。但确实对我非常重要。我和周晓渔到底……在整件事中,到底是什么关系?”

    这是他第二次问我了。

    我想起上一次他被谋杀前,谭皎对我唠叨过的有关他们俩的事,还有壮鱼看到尸体时的眼神。

    我们都在时空中流离。我并不知道自己和谭皎,到底会去向何方。但我们都希望,他们两个无论在我们身前身后,过去还是未来,都能好好的。

    愿他们不再遗忘彼此。因为这应该是我和谭皎,最后一次在时间线中倒退了。

    我只说了一句话:“壮鱼已经是你的人了。”

    沈时雁几乎是失魂落魄离开了。

    过了好一阵子,他才和两个女人一起回来,沉默站在她们身后,脸上已没了那表情。壮鱼还是一副大大咧咧的样子,什么都没察觉。谭皎走到我身边,说:“你要不要休息一会儿?”

    我说:“我妈和邬妙呢?”

    “刚打过电话给阿姨,说她们马上到。”

    我放下心来。而后我俩就听到壮鱼和沈时雁在对话。

    “大雁同志,你的脸色怎么有点难看?”

    “……”

    “吃错药了?”

    “不要胡说。”

    “那你一直瞪着我干什么?你你你拽我干嘛?”

    沈时雁抓着她的手,面色微红、目光却晦涩。他对我们说:“我出去和她说点事。”壮鱼一脸不甘,可眼中也有女人独有的光彩流动。谭皎几乎是立刻挥手:“去吧去吧,想干什么干什么,不用再送回来了。”

    他俩走了,房间里又重新恢复宁静。我终于疲惫地闭上眼,谭皎的手轻轻放在我额头上:“累就睡吧。”

    我说:“等妈和邬妙来了,见过就睡。她们肯定担心。”

    忽然间,一个吻轻轻落在我唇上,一触即走。我睁眼,看到她眼中细碎的光:“等她们来,我就不好意思亲了。”

    我忍不住笑了。她是个总会让人快乐的女人,无论何时,无论何地,无论生死攸关。

    我心中满怀希望。只觉得我们,也许真的离幸福越来越近了。

    谭皎将这辈子许给了我,母亲和阿妙都还活着。残忍狡猾的罪犯弄巧成拙,终于暴露了自己,如同过街之鼠逃窜,时日无多。而那条弯折的时间线,也即将走到尽头,只要我们努力,我相信一定能走出去,我们回到正常生活。

    我握着她的手,不说话。谭皎趴在床边,托着下巴望着我:“干嘛一直看着我?”

    我说:“看老婆。”

    她是真的太开心了,还很害羞,干脆用手捂住脸,低下头笑了。我也笑了,拉下她的手,不让她挡着脸,低声说:“等妈她们来了,就告诉她们咱俩的事。”

    “什么事?”她明知故问。

    “我们说好的那件事。这辈子。”

    ————第三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