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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人为馅 正文 第42章 知己红颜

所属书籍: 美人为馅

    对于方绪来说,当年的事,就像是一场光怪陆离的梦。兴奋、龌龊、惊悚、恶心,还有某种彻骨的快感。

    夜色的迷离,美女的幽香,还有她的哭泣和抵抗,像一支兴奋剂,足以唤起每个男人心中的兽性。爽,真的好爽。连柯凡都说,这是他搞过的,最刺激的一次。

    “过几天还来找你。”临走时,颜耳还摸了一下顾然的脸,将衣服丢还给她。三人走出树林时,方绪回头,就见顾然滑坐在地上,林中传出低低的啜泣声,她捡起衣服在穿。

    “大柯,她不会报警吧?”方绪问。

    大柯点了根烟,答:“她有那胆子吗?刚才不是跟她说了,工作不想要了?脸面不想要了?我们要出事,她跟她那穷光蛋爸妈也别想活。”

    颜耳也笑:“放心,她绝对没那胆子。”说完又狭促地笑:“方绪,回头你再给她砸点钱。软硬兼施,搞不好她以后心甘情愿就从了。”

    方绪想到今后都有这么个女人,供兄弟几个快活,也是怦然心动。点头:“好,这事儿我去办。”

    没人知道,顾然是在哪里遇到了那群农民,又被他们掳走的。但有些事,冥冥中仿佛自有注定。第二天,他们三个也加入对顾然的搜救团。跟别人不同,他们知道顾然昨晚大致的位置,于是就找了过去。想要在众人找到她之前,再威逼利诱一番,以防万一她生事。

    结果,直至半夜,才在相距几公里的一条溪流旁,看到了顾然,和那群农民。

    顾然在水里,冻得瑟瑟发抖。而农民们,在岸上。

    他们三个大气也不敢出,躲在相距数十米的草丛里,看着这一幕。已经十月,半夜山上的水冷得像冰。顾然不知道已经泡了多久,脸色发青、嘴唇乌紫,人看着像是恍惚了,也没有哭,就是发着抖站在齐脖子的水里。

    她不敢上岸。因为有两个农民拿着柴刀和木棍,守在岸边。她稍稍靠近,“当!”一声就有刀砸在岸边岩石上,把她吓退。

    “还得多长时间?”有个农民问。

    “差不多了,这个比之前那个身体差一些咯。”另一个农民答。

    “皮肤好滑呐,就是奶小了点。”

    “那你今天晌午还弄了两次?”

    “哈哈哈——”

    农民们都笑了,那憨厚的表情就像是在谈论天气和收成。

    “卧槽……”颜耳低低骂了一句,“他们这是要弄死顾然啊。”

    方绪听得心头一跳,下意识开口:“要不要报警?”

    柯凡和颜耳都沉默了几秒钟。

    “走。”柯凡低声说。

    方绪也就没吭声,三人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片溪谷。

    有些事,不用说,谁都心知肚明。如果现在报警,救了顾然,他们三个强奸她的事,一定会被查出来。但如果死了,死的也只有顾然而已。

    而且那些农民,看着都让人害怕。

    他们,也怕。

    走出很长一段后,三人忍不住都回头。这时就见树影掩映的溪流中,顾然已经漂了起来。而岸边的农民都站了起来。其中一个用手里的木棍,拨了拨顾然的尸体:“死透了。”

    ……

    后来,就是有当地农民报警,发现了女人的尸体。他们三个始终保持沉默,也没有去看尸体打捞的现场。据说尸体被水冲到了特别偏僻的溪流里,那里地形非常险峻,不仅车开不进去,普通人也走不过去。后来又听说顾然的家属,花了几万块钱,周围的农民才肯冒险,帮他们把尸体打捞了上来。

    ……

    如果知道,会在这里遇到那群农民,奖金再高,方绪也不会来。

    但顾然的死,是在另一座山上。谁知道他们会挪了窝,换了地方?大概是之前作恶太多,也怕警察发现?

    可偏偏这么巧,比赛的地点,就设置在他们新的老巢里。

    他清楚记得,之前在农舍中,看到那几个农民时,内心涌起的惊恐和恶心。

    也记得跟柯凡跑到院子里后,柯凡近乎气急败坏的话:“肯定是他们!要不颜耳怎么会被人割断喉咙死了。他们要杀我们灭口!这山里又没有其他人!”

    “那怎么办?”他问。

    张慕涵也跟着他们,虽然他还不知道当年缘由,但是也猜出事态紧急。三人沉默了很久,最终柯凡擡起头,狠狠地说:“没办法了,反正我不想死。先下手为强!这些农民就是要女人,要钱。我们去跟他们谈判,他们可以把三个女的都抓走,我们不阻拦!也会对所有的事保密。”

    跟他们出来的张慕涵当时就呆了:“不行!霞子……”

    柯凡出声打断他:“你是要女朋友,还是要活命?”

    张慕涵说不出话来。

    方绪开口:“但……那她们三个,只怕都活不了。”

    柯凡冷冷说:“死三个好,还是全死好?你还记得颜耳死的样子吗?”

    张慕涵和方绪都没说话。因为颜耳死那一幕实在太触目惊心。前一刻还活蹦乱跳一个人,转眼就被放走了全身的血。

    柯凡继续说着他的计划:“……告诉这些农民,这场比赛很多人知道。如果我们都被杀了,肯定会查到他们头上。如果死她们三个,就可以伪装成跟顾然一样的意外,到时候我们可以帮他们作证,就说她们三个走丢了,警察不会想到,我们会跟农民串通的!”

    后来,柯凡就进了小屋,跟那个老汉谈判了。

    没过多久,他就出来了,脸上的表情说不出是高兴还是阴森。他说:“他同意了。但是要求我们自己动手,把三个女人绑了,送给他们。”

    张慕涵当时一听就软了:“这是要拉我们下水!这老东西好阴!”

    柯凡又说:“事到如今,不下也得下!难道你想死?小游信得过,孙教授肯定不会多话。就那个韩沉,肯定舍不得女朋友,也不太好对付,一会儿先把他干掉。”

    张慕涵想了想,说:“李明玥病了,先、先抓她!”表情有点想哭,又有点阴暗的样子:“霞子……最后抓吧!”

    柯凡和方绪都没有异议。

    ……

    后来发生的一切,方绪现在回想起来,就如同做梦一样。根本不受他们控制,却比预想的更加可怕和血腥。

    柯凡摸黑去解决韩沉了,他和张慕涵去抓李明玥……电灯突然亮起,他手一滑,看到李明玥已经血流如注……然后他就发现,他们必须不断地杀更多人,杀韩沉、杀白锦曦,还要杀孙教授和小游,才能掩盖这件事……然后就循着火光,追到了这里。小游突然杀了柯凡,张慕涵又捅了小游一刀……

    直至现在,他和张慕涵被韩沉牢牢绑住,小游不知所踪。周围,却已经被那群丧心病狂的农民围住。

    从他们进山开始,无形中就好像有一只手,始终推动着这一切。而他们,只能越走越远、越陷越深,最终谁也无法逃脱。

    ……

    火光摇曳,倏地一阵风吹过,火苗瞬间窜上半空,就像一条金色的蛇,游曳在众人头顶。

    方绪沉默着,一旁的张慕涵却忽然喊了起来:“老乡!老乡!我们在这里!快把他们抓了,我们是帮你们的啊!”

    话音落下,方绪面无表情。前方的韩沉,也没有回头。孙教授忽然转头,冷冷吼道:“闭嘴!你还有没有人性!”

    霞子拿了刀之后,就始终对背着张慕涵,没有看他。就在这时,她突然转身,一刀刺进张慕涵的胸口里。

    韩沉、孙教授、方绪,全都霍然转头。却见张慕涵张了张嘴,却已经发不出声音。胸口汩汩冒出鲜血。而霞子忽然就哭了,颤抖着松开匕首,往后退了两步。

    “张慕涵。”她说,“现在我们都要死了。”

    而不远处,农民们已经慢慢围了过来。

    ——

    锦曦站着一人多高的草丛后,望着人群中,韩沉的身影。

    这样命悬一线的时分,他看起来却半点不慌。左手插在裤兜里,右手垂在身侧,握着匕首。漆黑的眼睛,只静静扫视过那些农民的脸。

    锦曦很清楚,他是在观察,在计算。计算如何靠自己一人,制服对方9个人。

    她忽然笑了。

    低头,又伸手用力掐了掐眉心和太阳穴,让自己更清醒一点。然后拿着匕首,拨开草丛,走了出去。

    她的身影一出现,对面的农民们最先望过来。她看到他们眼中那恶心的光芒,冷冷地回瞪过去。

    然后是孙教授和方绪,转头看着她,没说话。

    最后,是韩沉。

    他缓缓回头,一瞬不瞬地盯着她,那眼睛深黑得就像无底洞,只令锦曦心头一颤。

    她走到他身边,眼睛看着前方,却伸手捏了一下他的手掌。

    “我休息好了,真的。”她小声说,“对付这种小毛贼,正是用我的时候啊老大。”

    韩沉看着她的侧脸。

    忽然慢慢笑了。

    锦曦的手一紧,被他反握住。

    “好。”他轻声说。

    明明只有简单的一个字,却偏偏令锦曦觉得,已经回应了她心中的千言万语。

    她转过头,目光淡然滑过那些农民,清脆的嗓音陡然提高:“他们一共9个人。我3个,你6个。没意见吧?”

    “没意见。”韩沉嗓音轻慢。

    身后的方绪、霞子和孙教授,看着他俩的做派,没出声。

    农民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继续往前。

    这时锦曦却低头看了看,往地上柯凡那狰狞的尸体一指,扬声道:“哦,对了,这个人,就是刚才企图反抗,被他顺手杀了的。”她指了指韩沉,然后又朝他们招招手:“谁想做下一个?来啊。”

    对于农民来说,哪里有什么心理战的概念。此刻听她这么说,又看到尸体,顿时都是一怔,脚步却不约而同停住了。

    锦曦心头一喜。她知道现在说什么,他们都不会收手。但是扰乱他们的意志,她跟韩沉打败他们的几率才更大。刚要继续开口,却听那老汉冷冷说道:“他们就4个人,还有2个女的。我们9个人!上!”

    话音刚落,其他八个农家汉,全都举起手里的镰刀、斧子、木棒,“啊啊”喊着朝他们冲了过来!

    霞子、孙教授同时往后退了几步。锦曦站在韩沉身侧不动,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已经做好了搏击准备。

    “白锦曦。”他忽然喊她的名字。

    “嗯?”

    “这才是我韩沉的红颜知己。”他淡淡地说。

    锦曦的心仿佛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倏地转头看着他。

    就在这时,只听“砰砰砰砰砰——”数声枪响,突如其来就破空而来!锦曦只看到前方的农民一个个全身俱颤,嘭然倒下。下一秒,韩沉已经一把搂住她的肩膀,扑在了地上。而霞子尖叫着,跟孙教授连忙也倒地闪躲。

    “啊——啊——”农民们的惨叫声响成一片。但那子弹声来得快,去得也快。锦曦被韩沉压在身下,隐隐听得一共十多发枪响。

    待枪声平息,两人同时擡头,首先看到的,就是农民们全都倒在地上,面容因疼痛而剧烈扭曲,动弹不得。而每个人的膝盖上,都有个血洞。

    9个人,18发子弹,弹无虚发,瞬间废了他们的双腿。

    火堆侧面,响起脚步声。

    韩沉拉着锦曦站起来,就见去而复返的T,端着把Ak47,从树林中,慢慢走了出来。他的脸色有些苍白,之前被张慕涵插刀的腹部,已经缠好了绷带,但是隐隐依然可以看到有血迹在往外渗。

    而他的枪口对准了那些农民,尽管脚步很慢,枪口却异常的稳。

    韩沉和锦曦看着他,都没说话。

    突然,一个离他最近的农民,也就是那老汉,爬在地上,举起刀突然往他的腿上砍去!然而刀锋还没接近T的腿,就见T脸上闪过极其冷漠的笑。

    “砰砰砰砰——”又是数声连响。霞子“啊”的一声尖叫,甚至连锦曦都睁大眼。韩沉则面无表情。

    因为他刚才十来发子弹,几乎全打在老汉的脑袋上,一发挨着一发,瞬间就把他的头打得稀巴烂,嘭然倒地,那模样相当地不堪入目。

    这下,那些农民全都傻眼了,甚至连哭喊都不敢了,呆呆地看着T。T却端着枪,笑了笑:“人终于到齐了。”——明天更新时间中午12点

    满地都是扭动的人,T却将枪背在身后,如同在无人之境穿行。

    他又走回了之前的那段横木前,坐下。

    “韩沉,请你审判他们。”他说。

    韩沉看一眼那些农民,没说话。

    T却又擡头,看向白锦曦:“你也坐。”顿了顿又说:“柯凡,已经得到了惩罚。”

    锦曦看一眼地上的尸体,忽的明白过来。为什么T之前要切开柯凡的背,用这样一种残忍的方式杀他。

    因为柯凡给了她背上一棍子,T看到了。这是以眼还眼,以牙还牙。

    这让锦曦的感觉有些复杂,静默片刻,在另一段横木前坐了下来。

    韩沉开口:“我审判可以,结束后把他们交给我。他们会受到法律的制裁,而不是你的私刑。”

    T眼睛看着前方,安静了几秒钟。

    “好。”

    韩沉走到锦曦身旁,也坐了下来。

    两人的气息再次隔得这么近,锦曦的心头大定。她看着他的侧脸,而他也侧眸看向了她。视线交汇间,都看到对方眼中映着的火焰,也看到彼此漆黑深湛的瞳仁。

    韩沉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会儿,才转头看着前方。

    “你们一共杀了多少人?”

    随着他开口,T就重新端起枪,枪口对准了农民中,年龄最长的那人。他远远看到枪眼对着自己的方向,浑身一抖,结结巴巴开口:“杀了……杀了……4个。”

    韩沉的眸光变得更加冰冷,刚要说话,就听“砰”一声枪响,那人惨叫一声,又捂住了自己的右肩。

    韩沉和锦曦同时转头看向T,却见他端着枪,眼眸中冰寒一片:“再给你一次机会,几个?”

    那农民的声音都带了哭腔:“7个、7个!”

    韩沉和锦曦都没说话,T这才放下枪。

    “他们都是什么人?”韩沉又问。

    “6个是城里来的年轻背包客,还有1个、还有1个……”农民吞吞吐吐答,“是俺爷爷。”

    韩沉和锦曦都是一怔。而身后霞子等人早吓得一点声音都不敢出,只怕T惩罚完农民们,就来惩罚自己。

    “6个户外运动者,4个被发现,判定为意外死亡。还有2个,身体伤痕太明显,被他们丢进山谷了,你们警察没发现。”T说道。

    那农民一副见鬼的表情:“你、你怎么知道?”

    T却只冷冷一笑,没答。

    韩沉看T一眼,继续问:“为什么杀他们?”

    农民答:“落单的背包客,身上有很多好东西;女的,我们就一起睡。不杀他们就会报案。俺爷爷一直不许我们干这个,有一次说要去报案,爹就让我们把他杀了。”

    他说的爹,自然就是躺在地上那只剩半边脑袋的老汉了。

    这时,沉默很久的方绪忽然开口:“他们还赚死人钱。顾然死了,尸体被丢进泥潭里,他们帮家属打捞尸体,敲了几万块竹杠。”

    T神色淡漠,没说话。锦曦听得一阵恶心,她看着眼前一张张看似淳朴木讷的脸,他们还是人吗?人性一旦泯灭,真的只剩下令人发指的阴暗。

    “猪狗不如的东西!”韩沉缓缓骂道,咬字很重。

    “畜生!”锦曦也骂道。

    那些农民没一个人说话,好像也没有太多表情变化。

    “你们,是怎么杀死受害者的?”韩沉又问。

    “让他们先进溪里,冷几个小时,就死了。”农民答。

    锦曦懂一些法医学,她没想到山里农民还会用这样隐蔽性极好的方式杀人,问道:“你们怎么知道,这样可以杀人?”

    另一个看着年纪小一些的农民答:“俺、俺小时候掉到山洪里,没被淹死,但是大夫说只差一点就冻死了,他说人在冷一点的水里呆几个小时就会死。那些背包客都会游泳,直接丢溪里淹不死。所以俺们就这么弄,警察也发现不了。”

    真相,几乎已经坦露在众人面前。被掩埋在大山深处多年的死亡和秘密,终于再也无所遁形。

    锦曦几乎可以想象,他们作案的整个过程。想象受害者们受尽折磨,最终被丢进冷水里。而凶手们,就在岸边,一分一秒守着她死亡。最后,被溪流冲走的尸体,布满岩石撞击的伤痕,并且因为长时间浸泡,形成浮肿狰狞的巨人观。负责案件的都是山区基层警察和法医,单起案件只会判定是水温过低冷死。从而让他们成功逃过法眼,继续如野兽般蛰伏在深山中,平时过着普通农民的清苦生活。直至下一个受害者送上门,又是一轮新的发泄和一笔飞来横财。

    ……

    “审判结束。”T站了起来。

    韩沉和锦曦交换个眼神,也站了起来。

    “T,遵守承诺。”韩沉慢慢上前一步,“把他们交给我。”

    T的脸很平静,看不出什么表情。锦曦却注意到,他腰上的绷带,已经被浸出的血迹染成鲜红。

    “好。”他轻声答。

    突然间,他的动作快如闪电,一把将枪抓起来,就朝前方的农民们射去!韩沉和锦曦一左一右,同时朝他扑去!

    “砰砰砰砰砰——”一连数发枪响,却因韩沉抓住了他的枪管、锦曦擒住了他的手腕,而射上了天空。但T是多么机变的人物?猛然间再开数枪,韩沉不得不立刻松开高热的枪管、侧身躲开子弹的射程。而T身体一斜,撞在锦曦身上。锦曦吃痛,瞬间又感觉到胸腹中气血翻涌,松开了他的胳膊。她不甘心,擡拳就向他击去!谁知T在这时举枪就对准了她!

    锦曦望着枪口,心头猛地一寒。

    之前T的确不想杀他们俩。但是现在他们阻止他杀那些农民,他真的有可能开枪。

    然而这个念头刚滑过脑海里,一道身影就闪了过来,完全挡在她面前,挡住了T的枪口。

    韩沉。

    锦曦望着他的后背,心口倏地一疼。

    韩沉,我不用你替我挡子弹。你舍不得,难道我就舍得?

    T看着韩沉的举动,竟然有了一瞬间的迟疑。然而高手过招,毫厘之差,就能决定胜负。这一次,两人的距离本就更近,几乎是近身搏斗。只见韩沉如同黑色猎豹前,伏身往前一冲,也不知道他用的什么手法,错手就将枪从T的手里夺了过来!

    韩沉换手、转向、举枪!一系列动作几乎就是在一眨眼间完成!

    但T竟跟他一样快,拔枪、上膛、瞄准!又从腰间拔出了一把短手枪。

    两人静静用枪瞄准对方,一时间谁也没有动。

    锦曦站在两人侧面,也不敢动。因为这个时候谁一动,就是一触即发。

    整座山顶,这么多人,却没有一个人发出声音,全都看着他俩持枪对峙。只有火焰,依旧在燃烧,发出噼啪的轻响。

    “T,你不可以开枪。”锦曦轻轻地、慢慢地说,“他抓了多少罪犯、救过多少人?他才是真正守护着公平正义的人。如果你对他开枪,你还谈什么正义?谈什么惩罚?你再杀多少罪犯,都抵不上他一个人。”

    韩沉和T都没说话。但锦曦知道,如果刚才T有一时冲动,听到这番话,也绝对能冷静不少。

    螺旋桨声。

    隐隐的螺旋桨声,突然从山谷深处传来。

    韩沉、锦曦和T三人都是一怔。而其他人则纷纷擡头。

    那声响很快就变得密集,变得剧烈。听着有不止一架直升机,在向山顶包围。而与此同时,数道探照灯,照亮了天空,并且迅速朝山头射过来。

    “你说得对。”T忽然再次开口了,“你的身手,的确比五年前更厉害了。”

    韩沉刚要说话,眼角余光瞥见锦曦一个踉跄,竟是脸色苍白、摇摇欲坠的模样。他心头一紧,单手端枪不动,另一只手臂伸过去,将她拉过来,直接就扣进了怀里。

    或许是刚才跟T的打斗,又牵动了体内的伤口,锦曦说完刚才那番话,就感觉气血翻涌得比之前更厉害,胸腹也疼得像是要裂开。感觉到韩沉的手紧紧搂住腰,她趴在他的胸口,闻着他身上的气息,意识竟有片刻的迷失。她用力咬着下唇,又让自己清醒过来。

    “内出血。”T又开口了,“她替你挡了柯凡的一棍。”

    韩沉没说话。

    锦曦却忽然感觉到他搂在她腰间的手,陡然收得更紧。她一擡头,就撞上他的眼睛。

    那漆黑的眼神令锦曦的心一颤,朝他笑了笑,轻声说:“我没事。”

    他的气息喷在她脸上,没说话。两人再次擡头,看向T。

    这时,三架直升机已经飞到了山顶上空盘旋,数道探照灯,照亮了平坦山顶上的一切。一切仿佛即将尘埃落定,数道软梯,从直升机上丢下来,全副武装的特警武警们,开始快速下降。而直升机上,无数支枪,也堪堪瞄准了与韩沉对峙的T。

    “放下武器!马上放下武器!”秦文泷的声音从喇叭里传来,“否则马上开枪!”

    “从哪里开始,就在哪里结束。那是我第一次作案。”T看着他们,探照灯照亮了他的身躯,映出一种刺眼而惨淡的白。他却忽然露出了前所未有的平静笑容:“我是五年前的连环杀手之一。对不起。”

    锦曦和韩沉同时一怔。

    突然就见T极快地举起枪,对准自己的左胸。韩沉圈在她腰间的手骤然松开,扑了过去!

    来不及!

    “砰!”

    T的胸口瞬间爆出血渍,子弹已经射穿。韩沉只来得及抓住他的衣领,而他手里的枪,已经掉落在地上。

    锦曦失去支撑,一下子也摔倒在地上,眼前阵阵发黑。可她依旧看到,韩沉的脸色变得从未有过的铁青,他揪着奄奄一息的T的衣领,厉声吼道:“她在哪里?我的未婚妻在哪里?”

    她在哪里?

    我的未婚妻,她在哪里?

    我苦苦寻找了这么多个日日夜夜的她,到底在哪里?

    “我不能说。”T只说了这四个字,就慢慢闭上了眼睛。

    而锦曦望着韩沉瞬间僵直的身躯,只感觉到一股巨大的疼痛,缓缓袭上心头。那翻涌的热流再难抑制,再难回转。她的眼前一片模糊,可韩沉刚才那执拗至极的表情,却如同火烙般印在她的脑海中。

    泪水慢慢没过她的眼眶,带着某种深沉的哀痛,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她挣扎着想从地上爬起来,却再次摔在地上。

    四面八方已经响起很多脚步声,有很多人在朝他们跑来。锦曦再次爬起来,勉强站稳,“哇”的就吐出了一大口鲜血。

    周小篆跑在人群里,眼睛最尖,一眼就看到白锦曦背对着韩沉在往前走,样子有点恍惚,胸前一大块血迹。周小篆吓得魂飞魄散:“小白!”三步并做两步跑过来,赶紧抱住了她。

    “小篆……”锦曦的眼泪一下掉了下来,伸手抱紧了。

    这时突然感觉到身后一双更有力的手,将她牢牢抱住,像是要让她回到那个熟悉的怀抱里。锦曦一把推开那双手:“别碰我!”已经混乱的大脑,瞬间如同鬼魅尖啸般闪过许许多多的画面和声音——他坐在素色夜总会的屏风后,满屋的香烟味、压抑而空灵的《Hunger》;他在黑暗中逼视着她,刀锋逼上她的脖子;他站在灯火阑珊的江边,含着烟,看着她笑;他将她抱到树上,告诉她无论如何,不要下来;还有他站在她身边,低声说:这才是我韩沉的红颜知己……

    巨大的哀恸,瞬间吞没她的所有意志。她的嘴角露出个无比嘲讽的笑,眼前一黑,倒在周小篆怀里。

    ——

    这一夜,锦曦的意识,始终模模糊糊。

    隐约间,她听到了螺旋桨的声音,感觉到身边一直有人走来走去。她被人放到了平坦的地方,但是耳边始终有风声,和颠簸声。

    胸腹间的疼痛连绵不绝,令她无法彻底进入深眠。可又睁不开眼。

    “疼……”她轻声说,“小篆,我好疼。”

    迷迷糊糊间,感觉似乎有人握住了她的手,然后有什么软软的温热的东西,一直贴在她的手背上。

    她感觉到有人在凝视着自己。

    “小篆……”她意识恍惚地再次开口,“你说我怎么……这么倒霉啊……爸妈死了,剩下我一个人。没有一个……亲戚朋友……”

    那人一动不动,似乎一直在听她说话。

    “我那么喜欢以前的男朋友……”她的眼泪掉了下来,“他却丢下我,跟别人结婚了……现在、现在我喜欢他,他却有未婚妻,他有……未婚妻……”

    “小篆,我要回江城……我要回江城,我不要再见到他……不要了……”

    “我怎么一直这么……倒霉……我再也不要了……”

    “不喜欢他了……呜呜……再也不喜欢他了……”

    ……

    “不喜欢我?”低沉的,略哑的男人嗓音。似乎带着从未有过的浓烈涩意,却也带着前所未有的眷恋和温柔。

    突然间,她就感觉到原本贴在手背上那柔软温热的触感消失了。

    下一秒,却重重压在了她的嘴上。

    带着她熟悉的苏烟的香味,带着某种压抑而决绝的气息。他吻得很急,很用力。舌头毫不留情就撬开她干涸冰凉的唇,几乎是疯狂地追逐着她的舌,缠绕着、吮吸着,不留给她一点喘息的空间。

    她的嘴里还有残余的血腥气息,那气息跟他的味道纠葛在一起,混杂成某种甘冽而苦涩的滋味。她的眼泪一下子掉下来,然后就感觉到他吻得更凶,几乎含住她整个唇舌,吻得越来越深。

    锦曦也只感觉到心中压抑许久的某种情绪,瞬间就像要爆炸。她恍恍惚惚地睁眼,看到他模糊的英俊的脸,心头越发的委屈越发的痛,伸手想要推他,却被他抱得更紧、亲得更用力。

    ……

    “干什么?”她听到有人在旁边喊道,“警察同志,你不能亲她!她受伤了!”

    然后就感觉到身子晃了晃,韩沉抱着她的双手忽然松开,但瞬间又抱了回来。

    “拉都拉不开!”有人喊道。

    ……

    韩沉,韩沉。

    为什么单单念这个名字,就有种缠绵刻骨的味道?

    为什么我无法拒绝你的吻?

    就像无法拒绝掩埋于我身体深处,那已经迷失了年年月月的渴望与追寻?

    ☆、T番外之我不回头(1)

    谢陆第一次摸枪,是在10岁的夏天。

    学校放暑假了,爸爸整天忙着店里的事,妈妈从早到晚不知所踪,他照例被送到乡下的爷爷家,到开学才会有人来接他。

    但这却是谢陆一年中最快乐的时光。乡下有小鱼小虾,有数不清的鸟蛋,还有爷爷,从早到晚陪伴着他。乡间贫瘠,可谢陆每顿吃得比城里都饱都好;晚上,爷孙俩就躺在竹床上,谢陆给爷爷复述书本上的自己最喜欢的英雄故事,爷爷听得眉开眼笑,直夸他记性好、聪明、有志气。

    只除了偶尔,邻里间的闲言闲语,让他不痛快。

    “谢陆,谢陆。爸爸姓谢,妈妈姓陆。可惜啊,当爹的没本事赚钱,当妈的听说每天在外面偷人呢。”

    “难怪一放假就丢到乡里来。”

    ……

    某个风和日丽的早晨,谢陆被爷爷叫起来:“陆陆,爷爷今天带你去打猎。”

    谢陆平时是个沉默寡言的孩子,一听这话,一骨碌爬起来:“是用真枪吗?”

    看着他无比明亮的眼神,爷爷笑了:“傻小子,哪里有真枪,气枪就差不多咯!”

    但这也足以令谢陆兴奋不已。以前总看着爷爷背着枪去打猎,但说他年纪小,从来不带他。今天终于可以尝试一把。

    这次狩猎的结果,是令爷爷大大惊讶的。

    山顶,野鸟们的盘旋聚集地。

    除了开头几枪打的全无章法,枪枪落空。爷爷稍一点拨,谢陆就俨然一副老猎手的姿态——

    十枪起码能命中七八枪。

    “我家陆陆,竟然是个天生的神枪手!”爷爷非常非常高兴,他本就是个出色的老猎手,也不管谢陆年纪小还是第一次摸枪、能不能听懂,一股脑就把自己的经验诀窍,全跟他说了一遍。

    谢陆就一直安静地听着。

    到下山的时候,他已经可以枪枪打中野鸟的头了。

    这晚,爷孙俩照旧躺在竹床上,爷爷非常认真,也非常欣慰地对他说:“陆陆,这次爷爷送你回去,就跟你爸妈说,让他们送你去练射击。村头的老赵家,就有个孙子在体校练射击特长生,以后练好了,可以进部队、当警察、参加奥运会,一辈子都不用愁了。”

    谢陆一下子从床上跳起来:“爷爷,真的?你会跟他们说?”

    “当然是真的,爷爷跟你保证。”

    那晚,谢陆失眠了。脑子里全是自己拿着枪,站在奥运金牌领奖台上的画面。

    十岁的少年,其实还很难说有明确的人生目标。但若一旦有了个惊天动地的梦想,那就足以在极短的时间内,燃烧他所有的热血和渴望——

    直至这个梦想,轻而易举被无情的现实击碎。

    爷爷的保证落空了。

    他送谢陆回城里时,爸爸正在那个人丁稀落的小饭馆里,脸色难看地算账。爷爷让谢陆坐在一边,自己去跟他说。

    结果过了不久,就听到爸爸吼爷爷的声音传来:“我哪里有钱送他去学特长?有书读就不错了!我还指望着他高中毕业马上来店里帮忙呢!”

    “但是陆陆是个天生的……”

    “爸,你就别管了,他是我儿子。”

    “你也知道他是你儿子,这是孩子一辈子的事!”

    “爸,这是绝对不可能的事。你赶紧走吧,晚了没车了。”

    ……

    那天谢陆最后的印象,就是趴在小店二楼那狭窄阁楼的窗口,看着爷爷在暮色里,越走也远。他的背影很佝偻,来的时候左手牵着谢陆、右手提着一只鸡和很多菜。现在双手空空,一直低着头,谢陆莫名就觉得爷爷看起来一下子苍老了不少。

    爷爷走到了公交站台,一直在等车。他等了快一个小时,谢陆就在窗口望着他一个小时。

    站台上的人越来越多,公交车终于来了。谢陆看着爷爷快步走向车门,却被一群人挤到了最后。然后,他就跟溪流夹缝中的一条鱼似的,拼命往前挤。最后他终于上了车,满满的车厢,谢陆再也看不见他的身影。

    之后几年的寒暑假,谢陆依旧去乡里跟爷爷一起过。但是学射击的事,爷孙俩谁也没有再提。只有一次,谢陆在烧灶煮饭时,看到爷爷最珍爱的那支老汽枪,被劈成了两半,跟柴火丢在一起。

    谢陆望着枪的“尸体”很久,最后把它丢进灶膛里,烧了。

    谢陆并没有停止对枪的热爱。

    爷爷卖鸡蛋攒下给他的零花钱,他一分钱也舍不得花;爸爸给的少得可怜的午餐钱,他也不花,饿着,就喝水。

    攒够四五十块,就去市场,买最便宜的仿真玩具枪。打的是一粒粒的塑料子弹。但谢陆天生对枪敏锐,能挑出一大堆仿真枪里,做工最好的、瞄准最精确的。

    然后就窝在家里二楼的阁楼里,每天打对面楼宇上,邻居家挂的腊肉、辣椒、艾草……到了周末,就拿着枪上山,塑料子弹打不了动物,就打树叶、打蚂蚁、打树叶上的七星瓢虫。

    有一次,他自己拿了张“设计图”,去找铁匠铺,要打一把真枪。师傅一看,当即就摆手拒绝:“你这孩子,胆子真大。谁敢给你打真枪?这图哪儿偷来的?赶紧走!”

    第二次,谢陆就学了乖。他把枪的零件,拆成好几个图,到好几个铁匠铺去打。这花了他将近一年的积蓄。几个月后,他终于拥有了自己的第一把枪。子弹用的是铅弹,打不死人,但足以致残,打飞鸟走兽更是不在话下。当他第一次开枪,打中了山上一只野鸡的野鸡,终于感觉到,某种压抑在身体深处很久的冲动和喜悦,得到了解脱和释放。

    这支枪是他的秘密,他谁也没告诉,甚至都没告诉爷爷。他只是每天回家越来越晚,他频繁逃课,有时候甚至周末两天都住在山上——反正也没人注意到。他把打来的野味儿,卖给市区的餐馆,换来的钱足够应付自己的日常开销。

    十四、五岁的少年,却活得像个十足的猎手,甚至渐渐在周边山区小有名气。因为他的猎物,总是眼睛被射中。

    这只有万里挑一的神枪手,才能办到。

    谢陆也有一种感觉。

    每当他从山里出来,回到城市,回到家中,回到学校。他只觉得自己跟这一切格格不入。但他也清楚,自己不可能靠打猎活一辈子,父亲那间半死不活的小店,还指望着他去卖命。

    可前路在哪里,他也不知道。

    十四岁那年,爷爷死了。是病死的。大概是怕他伤心,直至病入膏肓,躺在床上动不了,才让人通知他和爸爸。

    父子俩连夜赶到乡里,望着病榻上的爷爷,都哭了。爷爷却在笑,先握了握谢陆的手,说:“孩子,要好好过这一辈子,爷爷会在天上看你。”

    谢陆哭得说不出话来。

    爷爷又把爸爸叫到跟前,指着旁边的柜子:“那里有我攒下的一万块钱,你答应我,让陆陆去考射击特长生,不然我死不瞑目。”

    爸爸走过去,把钱拿出来,点了点,流着眼泪点头:“好。”

    遵照爷爷的遗愿,他的尸体在三天后火化。

    乡里人都崇尚土葬,谢家的老人成了多年来唯一一个例外。没人告诉谢陆,但是他明白,爷爷执意火化,就是为了把钱省下来,给他去读射击特长。

    半个月后,谢陆初中毕业,省体校同时发布了公开招生公告,其中射击特长生3个名额。

    谢陆跟爸爸提了报名的事,但那段时间爸爸正为了下个季度的店租焦头烂额,每次他开口,爸爸就不太耐烦地摆摆手:“等我有空再说。”

    谢陆怕耽误了,就自己去报名、体检、参加笔试……直至最后的射击选拔考试那天。

    省体校在全国也是名列前茅,所以考试这天,几乎是人山人海。谢陆坐在考生中,身边不是市体校的尖子生,就是全国少年射击比赛的冠军。唯独他一个,当老师叫到他的名字时,表情有些疑惑:“谢陆?没有任何射击训练经历和成绩?”

    “没有。”他答,平生第一次,手心出汗,感觉到怯场。

    谢陆参加考试的那短短几十分钟,吸引了体校射击系全体老师前来围观。据说甚至连正在上班的校长,都闻讯赶到射击场,看这个相貌清秀、寂寂无名的少年的枪法。

    “靶位再往后移动30米!考生开始自由射击。”

    “10环、10环、10环……”

    “后移30米!”

    “10环、9。97环、10环……”

    “换移动靶位!”

    “10环、10环、10环……”

    当考试终于结束,谢陆放下枪转身、考官报出成绩时,全场寂静无声。校长当场拍板:“把录取通知书给他,这心理素质、这枪法……这个小子我一定得要!”

    谢陆怀揣着热乎乎的录取通知,回到了家里。路上他就按照老师讲的金额,大致算了算,爷爷留的钱,刚好够两年的学费,生活费、剩下一年的学费,还有其他费用,他可以自己再想办法。

    十五岁的谢陆,第一次感到,自己是如此接近他的梦想。

    也是,爷爷的梦想。

    也是这一天,他第一次感觉到梦想被人撕碎的刻骨之痛。

    当他把通知书递到父亲面前,父亲却长久地沉默着。

    谢陆开口:“那是爷爷留给我学射击的钱,我必须拿回来。”

    父亲突然就抓狂了。

    他抓起通知书一把撕碎,谢陆惊得一下子扑过去,却只抢下一堆碎片。然后,他看到了父亲无比愤怒、无比鄙夷,却还带着几分窘迫的表情。他冷冷地拍着桌子站起来:“我早就说过了,你高中毕业就要到店里来帮老子。你爷爷临死糊里糊涂,你也跟着异想天开?你知不知道养一个特长生要花多少钱?老子哪里去找那么多钱?你爷爷的钱,早拿来交房租了,老子养你不要钱吗?学射击?你没看到新闻说,那些奥运冠军都没饭吃,去澡堂给人搓澡?想到不要想!”

    谢陆不明白,父亲这滔天的愤怒,到底从哪里来?他恨他的儿子吗?

    不,他一直生活得这么愤怒,生活令他对任何事任何人都充满愤怒——从谢陆懂事的那天起。

    谢陆捡起一地的碎纸屑,站了起来:“你不给钱,我就自己打工,去上体校。从今后跟你没有关系。”

    “上你妈的体校!”父亲一脚踹在他身上,直把他踹翻在地,“老子不准!还敢跟老子断绝关系?你的户口本都在老子手里,你读什么学校是老子说了算。老子不让你去读,哪个学校能收你?他们敢?还没听说过敢逼人把孩子送去的!”

    谢陆沉默了很久,从地上爬起来,上楼了。父亲以为他被打怕了,也就不再管他,继续坐下算账。

    过了一会儿,就见谢陆背了个包下来,还戴着顶鸭舌帽。

    父亲没理他。

    父亲不知道的是,这一次离开,儿子再也不会回来了

    ——

    谢陆是在山里生活的第三个月,见到那个男人的。

    那是个阳光清朗的午后,他坐在溪流边,正在清理刚打的一只锦鸡。旁边还有一堆刚摘的笋——这是他今天的晚餐。

    那个男人就这么从林子里走出来,身后,还跟着两个同样高大的男人。

    只是,与身后随从的冷峻精壮不同,男人穿着白色衬衣、深色休闲裤,出乎意料的年轻。他的脸上挂着笑,倒像是富家公子出游踏青。

    他在谢陆跟前蹲下,用无比修长白皙的手指,拨了拨那只死透了的锦鸡,然后问:“你就是谢陆?在省体校选拔考试里技惊四座却突然消失、现在活在山里走投无路的谢陆?”

    谢陆看他一眼,没说话。

    他又看了看谢陆背后的枪:“让我看看你的枪法。”

    谢陆静默片刻,左手还拿着锦鸡,突然就将后背的气枪一抡,枪口擡起、手指扣到扳机上。这些动作他做得一气呵成、速度极快,眼角余光瞥见那男人蹲在原地、半点不慌,他身后站着的两个男人却瞬间色变,快速从腰间掏出枪,对准了谢陆。

    那是谢陆从未见过的、漆黑沉亮的枪身。

    那是真枪。

    谢陆就跟没看到两把真正的勃朗宁正对着自己的脑袋,仰头看了眼天,一擡手,扣动扳机。

    一只刚从头顶飞过的翠鸟,掉了下来。正好掉在男人和谢陆中间。

    谢陆将枪背回去,继续处理锦鸡。那两个随从见状,也缓缓将枪收起。

    男人却站了起来,双手插入裤兜。

    “谢陆,跟我走。”

    谢陆擡头:“你是谁?为什么?”

    男人却再次笑了,朝一名随从伸手,随从便将腰间的手枪拔出来,递给他。他一扬手,沉甸甸的勃朗宁就落在谢陆怀里。

    “你背上的,根本不能称之为枪。你现在过的,也不是你应该过的生活。”他说,“有天赋的人,有他注定的命运和生活方式。我能带给你这样的生活。”

    谢陆也站起来:“我凭什么相信你?”

    男人静默片刻,慢慢笑了:“因为我能理解你,那种与这个世界的平庸,格格不入的宿命感;那种不惜燃烧一切、也要追寻自我的冲动。因为我始终在燃烧,并且被其中的魅力深深折服。

    跟我走,谢陆。因为只有在我这里,你才会被容纳、被接受,并且永远不会再被人辜负。现在你十五岁,我向你承诺,五年之内,会让你成为这世上最伟大的射手。

    当然,也是专属于我一个人的射手。”

    ☆、T番外之我不回头(2)

    “以后就叫你T吧。”

    “这个名字,有什么含义?”

    “你可以给它赋予很多种含义,但它也可以不代表其他任何含义。因为它就是你,T。”

    谢陆——或者现在应该称之为T。他觉得,那个男人的思想,比他见过的任何人都要深邃,也都要清澈。

    他跟T印象中穷凶极恶的罪犯完全不同。

    所以即使跟着他杀人,你也觉得天经地义。

    从十五岁到二十三岁,T跟了他八年。

    但只有头三年,在他身边。

    因为就在第三个年头,那宗案子发生了。

    那时恰好,也是T第一次作案。他是那人手把手教出来的,所以作案时延续了那人的风格:计划周密、擅察人心、心狠手辣、天衣无缝。

    8个人,一周内陨命,没有一点痕迹,被警方称之为“完美犯罪”。但T很清楚,自己根本只学得了那人的一点皮毛而已。

    而他从不问那人,为什么要杀这些人。

    他说杀,就杀。

    只是在庆功的那个晚上,有人挑衅他:“T,你枪法虽然厉害,但其实啊,你是我们当中杀得最无聊的。趴在相隔几百米的远处,一枪干掉一个,有什么意思?我就喜欢跟要杀的人呆在一起,跟她聊天,给她洗澡,闻她每一寸身体的味道,看她眼睛里出现越来越多、多得数不清的恐惧!然后,就在这种恐惧里,一点点的熬她,一点点的杀掉她——这才是真正的杀人。小子,要试试吗?”

    T想都没想,答道:“不要!”

    旁边有人低笑出声,这时,T就看到那人站在不远处的灯光下,静静地望着他。

    T一时看不清,他的目光到底是惋惜,还是不悦,还是怜悯。

    只是T很清楚,每天晚上困扰自己的那一双双沾血的手,从此,大概会跟随一生了。

    没人想到,就在这一年,这个季节,他们这个团队,差点就被人揭露在阳光之下,一败涂地。

    而T也因为自己的第一次犯罪,遭到警方的堵截追击。

    明明是完美犯罪,却终于遇到了对手。

    也就是在那时,T第一次见到了那两个人。那对同样年轻得出乎意料的神探,听说他们还是相爱挚深的情侣。

    而后来再见到时,他们几乎成了一双尸体,只剩最后一口气。

    ……

    这个案子过后,被T视为兄长、视为神明那人,解散了整个团队,就此销声匿迹。

    而包括T在内的所有人,只要活着的,都开始自己过活。

    “对不起,T。”那人说,“承诺你五年,却只带了你三年。”

    T却只是笑:“我的一生,听你调遣。”

    那人只点点头,就不再看他。一个人望着窗外的火烧般的落日。T很清楚,那个案子,燃烧最多的,不仅是韩沉和他的女友,还有眼前这个男人。

    离开他之后,T没有其他的事可做,只有杀人。

    于是开始接受一些雇佣和委托,迅速积累名气和财富。只是,虽然已经脱离了那人,T仍然每次会把佣金的一半,都寄给他。他相信,其他人也是这么做的。

    只是,杀的人越来越多,价格越来越高。梦中那些撕扯着他的手,也越来越剧烈。有时候半夜都会惊醒,抓起身旁的枪,却不知射向哪里。

    他也回去看过父亲。昔日的店面荡然无存,只有一个明明才四十余岁,却老迈如六旬的男人,拖着扫帚,在大街上扫地。只是依然愤怒而无能,有行人在刚扫过的地面,丢了张废纸,都会令他横眉冷对。但也只是横眉冷对着空气,不敢跟任何人抗争。

    T走到他的面前。

    杀手职业,令他擅长伪装。此刻他戴着压得很低的鸭舌帽,蓄着浓浓的胡子,肤色也做了改变。只是如果仔细看,眉宇间依稀能辨认出,当年那个清秀的少年。

    但是父亲没认出他。他只擡头看了T一眼,然后小声嚷嚷:“让一让,扫地呢!”

    T退让到一旁。

    看着他佝偻扫地的样子,竟与爷爷的背影,有几分神似。

    T丢了个沉甸甸的包,在他脚边,里面是足以让他富贵养老的现金。

    他这才惊讶擡头:“先生,你的包……”

    T转身离去。刚走出一小段,就听到身后传来迟疑的、激动、沙哑的声音:“你是不是……是不是我家的陆陆?!”

    T加快步伐,没有再回头。

    父亲,我的人生,已不再是你能理解的人生。

    从你放弃理解我的那一天起。

    最后一年,T的失眠越来越严重。经常睁眼一直到天亮,然后睡了两个小时,就会在固定的一个时刻醒来,每天如此。

    他看了书,自己的这种状况,叫抑郁症。

    但他的心情其实很平静。他想,就像那人说的,人活着,就是要燃烧自己。而他,大概杀了太多人,烧得太快,而积淀在心上的灰尘,也越来越厚,厚得拨不开。他已看不清这个世界。

    最后一次出任务,他终于失手了。

    大约是精神太过恍惚,又或者是看到目标人物身边,还有个四五岁的小男孩,他三次扣上扳机,却三次又放下。

    最后,有些失魂落魄地离开高楼,却被监控拍到了模样。虽然是伪装后的模样,却足以令他遭到警方的严密封杀和追捕。最终身中两枪,逃入了森林。

    丛林,是他最熟悉也最自在的地方。他用刀和火,自己剜出了子弹。然后在深山里跑了11天。

    终于甩开了身后的警察,而他也已精疲力尽,并不知道自己已经进入了K省边界,地势最为险恶的一段山岭和丛林。

    第二天的夜里,他失足掉下一段山崖,昏迷不醒,随身的数把枪也掉进了奔腾的溪流里。

    高烧,伴随着腿部的剧痛。他一直浑浑噩噩,梦中,无数双手,从悬崖下伸出来,把他往下拉。

    他想,就这么死了,也好。

    因为那人说过,我们这样的人,即使能够构筑一个全新的世界,也终将在庸人的平凡世界里,寂寂无名的死去。

    醒来时,却看到一盏灯。

    农村的普通木屋,宛如他幼时所居,简陋却整洁。而一个老人,背对着他,坐在灯下,正在缝补他身上脱下来的衣衫。

    T看到这一幕,差点掉下泪来。

    “爷爷……爷爷……”他喊道。

    老人转过脸。

    却不是他熟悉的面容,只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农村老人。比记忆中的爷爷更瘦弱,更佝偻,更老迈。

    笑容,却那么相似,就像是一个人。

    “孩子……”老人走到他面前,“你掉到山谷里啦,腿断了,爷爷把你背了回来。别担心,已经上了草药,会养好的。”

    T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你为什么帮我?”

    老人愣了一下,不知想到了什么,居然没回答。

    “我姓郭。你叫我郭爷爷就好了。”他说。

    郭爷爷每天都很忙。鸡一打鸣就起床,去屋后的半亩田地里浇水、施肥,然后回来做早饭。他要做的是一大家子的早饭。T从窗口望出去,这幢小屋周围,还有几栋红砖房,据郭爷爷说,住的是他的儿子,和几个孙子。

    现在多了个T,郭爷爷每天还要多做一个人的分量。然而老山中何其贫瘠,有时候米往往不够吃,这时候郭爷爷就会把剩下的饭,全装给T,自己则端起一碗菜粥,笑笑说:“我这么老啦,吃不下太多东西。你要养病,多吃点。”

    T也不拒绝,低头大口吃光。身为一个杀手,他很清楚自己现在的战斗力为零,这令他强烈地缺乏安全感。如果不快点恢复体力,他的命就像始终悬在半空中一样。

    但住了几天,T就发现这个家族的异样。

    譬如,郭爷爷的那些正值壮年的孙子,都没娶妻;

    譬如郭爷爷始终没让他们知道,T的存在。像是害怕着什么,或者更像是执意保护他。郭爷爷就将他藏在这小屋里。偶尔有人过来,立刻拿起草垛和席子,将他躺的那张木板床盖住。等人走了,才拿开。

    他不说,T就不问。

    平时,一老一小,两人也很少说话。郭爷爷似乎也不太爱说话,到了夜里,就搬了把椅子,坐在门口,望着山沟里的一轮明月,长久的发呆。而T也望着那久未看到过的,最清澈的月亮,然后进入睡眠。

    他的失眠症好了。每天一觉到天亮,有时候甚至要郭爷爷叫他,才会醒。一睁眼,就看到他淳朴的笑脸,然后将一碗热腾腾的粥递过来。

    偶尔,也会聊天。郭爷爷问:“孩子,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T答:“我做IT。”

    见郭爷爷不说话,他只得又开口解释:“就是计算机。”

    这下郭爷爷明白了:“哦哦哦——我以前听人说过。真厉害。”顿了顿又说,“我们这山里,豺狼野兽多。你也是玩那个‘户外’,到这里来的吧?以后不要来了,去点山明水秀的地方吧。”

    T看着他,想起白天看到的,走过窗口那些木讷的农家汉,没说话。

    杀手,对于某些事情,是有敏锐直觉的。

    T的腿骨迟迟未能愈合,有一天,郭爷爷端了碗鸡汤来给他,里面还有几块肉。一看就是鸡身上最不好的部位:鸡头、鸡屁股、鸡脖子……但T还是接过,一口气喝了个精光。第一次对郭爷爷,说了声:“谢谢。”

    郭爷爷又笑了。

    结果这天夜里,T一个人躺在小屋里,就听到外头有个男人在骂:“老东西!就那一只会下蛋的鸡,你还把它宰了!脑壳有病吧你!老糊涂了!”

    然后就听到郭爷爷的声音答:“我是看老六最近身子骨不太好,想给他补一补……啊……”

    然后就是一顿拳打脚踢的声音:“老东西!老不死的!我看你是想自己吃吧,鸡头呢?鸡屁股呢?是不是你吃了?”

    郭爷爷喘息的声音传来:“我吃了、我吃了……”

    T垂在床边的手,紧握成拳,然后又慢慢松开。

    这晚郭爷爷躺在小屋里,一直在咳嗽,听得T心烦。天亮的时候,才听他缓了过来。

    “他们不是你的儿子孙子吗?”T终于忍不住问,“为什么这样对你?”

    郭爷爷沉默了好久,才说:“孩子,你说人的心,如果被脏东西蒙住了,有什么办法,才能把那脏东西撕开?”

    T没答。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等我伤好了,你跟我回城里吧。我给你买个房子,找个人伺候你,让你好好养老。”

    郭爷爷摇摇头:“我就该死在这里。”

    那个叫顾然的女孩,是几天后,被他们抓回来的。

    那天下了很大的雨,从早晨落到天黑。T这时已经能坐起,只是不能走路。他就坐在单薄的木板床上,听着隔壁传来的,农家们连绵不断的哄笑声。

    而郭爷爷,一直在做饭,一直在热酒。老三回来的时候,扔过来一堆米肉酒菜,大概是用女孩身上的钱,在山脚买的。

    可当饭菜全做好、送过去后,郭爷爷累得精疲力尽,坐在门槛上,忽然就老泪纵横。

    “那是个很年轻的女娃。”他对T说,“造孽啊!”

    T沉默片刻,问:“他们会怎么做?”

    郭爷爷的声音,头一回有点抖:“会把她丢到水里,冷死,然后等有人来了,再打捞尸体。”

    T稍微一想,就明白其中关窍,不再开口。

    杀手生涯,早令他视人命如草芥。梦里的一切或许揪心,醒来,他依旧是冷漠无情的T。那个女人既然落到这群人手里,就是她的命。与他何干?

    这时,郭爷爷忽然起身,走到灶边,拿起壶酒,就一个人喝了起来。

    T看着他醉得通红的脸,没说话。如果这样能让老人好受点,那就喝吧。

    谁知喝了一半,郭爷爷忽然站了起来。

    “我去找他们!”郭爷爷含着泪说,“不能让他们再把这个女娃杀了。他们如果不放人,我就下山去报告派出所!”

    T倏地擡眸看着他:“你不能去!”

    郭爷爷拉开门就走了出去。

    T想要站起来,动作太急,一下子从床上摔到地上:“郭爷爷!去了你就回不来了!”他低吼道。

    老人已经走了。

    这天,从上午直到天黑,老人也没回来。

    T一直坐在床上等。

    直到夜里八九点钟,才听到屋外有脚步声。然后是什么沉重的东西,“扑通”落水的声音。然后有人含着醉意骂了句:“老东西,终于死了。”

    T坐着,继续等。

    到了半夜三点,这是普通人一天里睡得最沉的时刻。他拿起床边的一支木棍,作为拐杖,缓缓起身。

    他知道这里不能再呆下去,郭爷爷已死,明天那帮人就会来把屋里的东西搜刮一空,或者一把火烧个干净。

    虽然腿伤未愈,身上的枪伤也没好利落,走路时全身都痛。但杀手的基本身手依然在。他几乎是悄无声息地,走入了隔壁的农舍。

    院子里一团狼藉,大部分人横七竖八,全都醉得不省人事。但是前院,还有两个人醒着,坐着在抽烟商量,是郭爷爷的儿子和大孙子。

    “明天把这女娃丢去哪儿?”

    “后山的猴子溪吧。那里水凉,这两天还滑坡了。”

    “好。”

    ……

    T绕开了他们,没花多少力气,就在一间柴房,找到了被链子锁住的女人。

    女人的确很年轻,也很漂亮,皮肤白皙。只是已经如同一具木偶,趴在地上,没什么人气。看到T进来,她只擡了擡眼,又闭上了眼睛。

    看到她,T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差点被燃烧殆尽的自己。

    T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今天有个人,为你而死。”

    顾然重新睁开眼,表情有些恍惚:“是那个老爷爷……”

    T缓缓地说:“我今天救不了你。你如果有什么愿望,说出来,我替他为你完成。”

    我欠他一条命。现在他为了救你,赔上了自己的命。

    那么我也会为你,赴汤蹈火,不在话下。

    顾然的声音很弱很轻:“你能给我报仇吗?”

    “能。你只需要给我名字。”

    顾然又擡眸看了他一眼。

    T保持沉默。

    阴暗的柴房中,潮湿的空气里。两个原本永远不会有交集的人,因为这世间最大的罪恶和最弱小的良善,达成了协议。

    “乐落霞。”顾然轻声开口,“她偷了我的指南针和地图。”

    “柯凡、方绪、颜……跟着我。”

    “李明玥、张慕涵、乐落霞……他们在草丛里。”

    “孙教授……拒绝带我回营地。”

    “最后……还有这里的这些人。我希望他们全部死掉,一个,都不要剩。”

    ……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