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生同衾
葬礼过后,李尽蓝就回北京了。
他的生活里除了工作并无其他。
他本来就是孤僻的人,自从上次的计划被巫染搞砸后,他不会给合作伙伴任何的好脸色看。巫染自己也知道,用她的话来说就是———“在公司里碰到李总,大家都把沟帮子夹紧!”
惹到李尽蓝的人自会倒霉。
李尽蓝把宣传册甩在桌上。
“为什么?这个技术点他们有吗?”他平静训斥,“搞清楚没有?是你没动脑子还是你手下的人没动脑子?”
宣传部的刘部额头冒汗。
“过不了,回去重新写。”
出了办公室,刘部的沟帮子才松懈下来。但迎面而来的女人又让他神经紧绷。巫染夹着一份文件给人打电话,从言辞能辨认出是要紧事。他给这位年轻的高层让路,她讶异瞥他一眼。
“李总没训你?”
“……训完了。”
巫染没有多问了,把文件送进李尽蓝的办公室:“这是去年和霍展集团合作研发的无人驾驶网约车最新试点情况。如果顺利,接下来就在武汉等二十多个城市试点,这是试点名单。”
“年后我还会在武汉待一阵子。”
“正好,华中的移动通讯展……”
“发过来。参展的信息和凭证。”
“好。还有美国总部要去一趟。”
“除年度会议,还有什么新情况?”
巫染附过身,对李尽蓝耳语了几句。
李尽蓝:“让他们斗得头破血流。”
“临到要放权的时候,就是这样。”巫染耸了耸肩,“我们还是……?”
“还是。”李尽蓝并不急于求成。
巫染微微一笑,颔首,转身离去。
“哦,对了。”巫染停顿住脚步。
“你姐前段时间给我发消息……”
“我姐?”李尽蓝的脸色倏然一沉。
这让巫染沟帮子一紧:“啊,是。”
“你怎么会有她的联系方式?”
“就……那时候……加的呗。”
她甚至不敢细说“那件事”。
一时间,办公室内针落可闻。
李尽蓝打破沉默:“她说什么了?”
“她就问我最近做什么,瞎聊嘛。”
李尽蓝眯眼:“手机。给我。”
巫染:“我转聊天记录给你。”
李尽蓝的手仍然在半空中。
“这么多年你还不信我!”
巫染咬牙切齿地递过去。
李尽蓝无一遗漏地看过去。姐姐最近刚从西藏出来,暂时在成都落脚。她之所以和巫染寒暄,是因为一周前的某个深夜,她突然给她发了条消息。
“李尽蓝和你在一起吗?”
他的指尖错愕地颤了颤。
李尽蓝立刻问责。
“她发消息问我,你不跟我说么?”
“你往下看,她……她让我别说。”
巫染确实回复得很快:
“怎么了,姐姐?”
“他电话打不通,这是怎么回事?”
“我们在纽城,你要加国际代码。”
谢欺花搞不明白,也许。
盖因她没再发消息过来。
巫染又询问了几遍。
两小时后她才回话。
“没事了,别和李尽蓝说哈。”
巫染虽疑惑,但也没有多问。
后来她在成都落脚,顺便问巫染有没有什么好玩的地方。巫染是川城人,推荐了当地的景点和美食。聊起那晚的事,巫染问她为什么着急联系李尽蓝,她回答,其实也没有那么着急。
李尽蓝蹙着眉头看完。
他把手机递还给巫染。
巫染看他心情不好,自行离开了。
李尽蓝眉头紧锁,始终觉得不对劲,他回想起,她当天是发了定位的。
她发在朋友圈里,是巴塘到理塘的沿途某片山区。李尽蓝其实看到了,他如今早已不错过她发的每一条动态,但他以为只是普通的地标分享。谢欺花爱这样,走到哪儿就发到哪儿。
现在看来,不尽然。
她可能遭遇了危险。
李尽蓝眉心一跳。
胸膛轰然爆炸开,血肉淋漓横飞。
他只能听见一道振聋发聩的心跳。
源于他的身躯。
起于他的灵魂。
砰。
砰砰。
李尽蓝立刻打电话给谢欺花。
对面一拨通,他就破口大骂。
“谢欺花你有病吧!这么大的事你不告诉我?你人在哪里?地址发我!”
电话那端的谢欺花一头雾水。
“……诶我!”她差点聋掉。
紧接着,也是暴脾气地吼回去:“你特么才有病吧李尽蓝!大白天发什么神经病?谁把屎拉你头上了是吧?不是我!我在吃火锅呢!你上哪儿受的气要朝老娘使?你给我滚几把蛋!”
紧促的忙音掐断通话。
李尽蓝仍旧举着电话。
半晌后他才放下。疯了,真是疯了。一旦涉到谢欺花的安危,他仿佛就失去了思考的能力。这是一周前的聊天记录了,她早已获救。可李尽蓝所愤懑的是,从头到尾,自己的不知情。
在她最无助的那几个小时。
他在觥筹交错的宴会厅里。
同旁人谈笑风生。
李尽蓝撑住自己那摇摇欲坠的头颅,他发自肺腑感到可笑、愧疚和悲哀。
深刻的反省、反省、无休止的反省,最后,发现自己竟什么也没为她做。
李尽蓝此人啊。
打着爱她的旗号。
却尽做一些畜生事。
浮沉利海数载,功成名就了吗。
可,他始终与穷尽的孤独作伴。
仿佛真如谢欺花所说的,他不快乐。从他还小的时候她教导他,让他做个脚踏实地的人。她不喜他沽名钓誉,她从一开始就反感他赴美留学,踏足李家那庞大而诡谲多变的权力中心。
但是、但是。
如果不那样。
他要如何配得上她?
姐姐永远是完美的。
“可如今你李尽蓝就配得上她吗?”
一道邪恶、含混的声音在耳畔回响。
这么多年来你到底做何想法,你自己心里清楚。你有没有想过把她囚在床上,囚在那间潮湿阴霉的旧屋里?你在梦里不是一遍又一遍的凌辱她吗?你敢发誓你的手擦上药酒为她按摩,没有意淫她在你的抚摸下绽放?李尽蓝你敢不敢承认,这些年来你痴迷于追逐金钱与权利,是指望有朝一日能迫使她臣服于你的身下?你想让她的屁股坐住的是什么,想让她含什么?
顶撞姐姐。
弄坏姐姐。
让她像那个美好的夜晚,在你身下闷哼着排遣。还有比这更美好的事吗?没有了,没有了。干脆把她绑起来吧,把她关在任何一处房产,你敢发誓在购置这一切的时候,没有幻想和她从一个房间淫操到另一个房间吗?李尽蓝呀李尽蓝,你不是恨死了她,你是恨她不能被你干死吧。
李尽蓝,你光想着。
都会忍不住爽死吧。
真下贱呀。
你还会什么呀。
挣再多钱又有什么用,在什么资产榜上排上名号,她会因此多看你一眼?如果有可能的话,李尽蓝真想回到十八岁那年,回到他最懵懂*无知、最无忧也最爱戴她的那时候。可那样就能保证他将来不痴迷于她吗?要么回到十四岁呢?回到还没被她收养的时候,是的,干脆就不要遇见她了。
那活着又有什么意思。
但不被她爱的人生。
和死去又有何异?
李尽蓝纠结极了,他揪扯自己汗湿的额发。一方面,一道良善的声音说,到这里就行了,适可而止吧,既然知道自己什么也不能为她做,就当一个孝顺恭谦的弟弟,在她的期望下成家立业,这是他唯一能为她做的事。
可另一道声音又说,结局不止于此,你仍有一种更甘甜、美味的选择。
这两道蛊惑的声音在脑海里交织。
把李尽蓝变成似人而非人的生物。
李尽蓝惶惶不可终日。
是什么时候消失的呢?
其中一道声音。
李尽蓝清楚的知道,一旦有一种声音消失,就代表另一种声音将其打败。
像是两个人格在体内纷争,有一个人打了胜仗,就代表另一种思想消亡,无论如何,李尽蓝都会做出改变。
是什么时候。
大抵是得知她航班出事吧。
当李尽蓝听闻那一则噩耗。
只一瞬间,世界都安静下来,
他身体里两种声音都消褪了。
一想到她在头顶的万米高空,经历如此生死动荡的时刻,李尽蓝的心已经停跳。他想去替代她,为什么不能是他替她去经历痛苦?为什么要她遭遇这些?姐姐那么好,她没做错什么。
飞机一次次降落。
却又一次次失败。
身旁的李平玺已经哭成了泪人,李尽蓝却不得不避开他。他走到抽烟室里,忙手忙脚地点起一支烟。他立刻感到不舒服,想要呕吐、想要尖叫。
他如果听到那个不期望听到的消息,下一秒就割腕自杀。不,在那之前他一定要找到她的遗骸,在所不惜。就算不能生同衾,他也要和她死同穴。
不是她不放过他。是他李尽蓝做鬼也不会放过她!他要生生世世都同她缠绕在一起,哪怕只一缕芳魂,他也不会让她从他的掌间散走!他李尽蓝就是如此恶心、如此不知廉耻地痴缠。
他要像一条阴沟烂沼里的毒蛇一样,死死缠住她,缠得她害怕也无所谓,他会把她吞吃入腹,连骨头带着筋。
他就是如此恐怖的一个人。
她若是活着……活着……
李尽蓝死死抠着手腕,泣不成声。
那么他就把自己也交由她审判吧。
他太辛苦,他太孤独了。李尽蓝已经不堪重负,他的爱欲把他变成一个庞大而扭曲的怪物,他干脆不要一个人去承受这些。他要把自己这些年来的痛与委屈,所有的所有,都告诉她。
他要对她好,钱给她,权给她,什么都给她。他把自己也给她,把一颗心剖出来给她审判。交到那名为谢欺花的天秤上,让她看看他的真心有多沉重。如果她选择遗弃,那么他毫不犹豫自戕。李尽蓝为自己立下判词,这是他的结局,要么被她爱,要么死。
无论何时何地。
爱她是他的宿命。
一如神才有这样的效力。
当飞机终于落地,李尽蓝在浩大的人流里看到心龛上的神时。他既感到难以磨灭地快乐,又感到由衷的痛苦。
他望着她,一生一世,正如此时此刻。她不知道她这一眼意味了什么。
在人群里,她是那样冷清,一切劫后余生的喜悦于她格格不入。她略偏着薄情雪白的面容,那双上挑的狭眼,傲慢地扫视,时而盯着身旁某人的脸色,却又饱含着凉薄与揶揄地移开。
终于,她看向他。
时间定格在这一秒。
这惊心动魄的一秒。
李尽蓝心想。
我就要她。
就要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