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尽蓝问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在姐姐洗澡的这十几分钟里。
老实讲,在这之前,他怀揣了某种隐秘的心思。他希望姐姐能留在美国。
在这陌生的国度和姐姐共享天伦之乐、床笫之欢,趁她什么也不清楚,只能依靠他的人力和财力。他会尽自己所能满足她,让她爱上这种纸醉金迷的生活,让她再也不想回到国内。
等到她迷恋上金钱和权利的乐趣,她一定会离不开他。谢欺花毕竟是一个庸俗的人。平玺说给她送跑车,她都笑成那样儿,李尽蓝可以给她更多。
他会想办法让她成为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他也要争取到自己的名分,找个允许近亲通婚的州办结婚证、举办婚礼,婚礼上唯独他二人也无所谓。
既然姐姐原谅他。
既然姐姐总心软。
那么她就该永生永世待在他身边,生同衾死同穴。这是她要为此付出的代价,因为她把一只邪恶的魔鬼牵回了家。要么不养他,要么就等着被他吞噬掉心脏、灵魂,一切坚韧的东西。
于是他走进浴室,尽自己所能去诱惑她。他当然成功了,和姐姐从卫生间滚到床上。姐姐啊姐姐,总是被美色所误,她不知道越美丽的男人越有毒么?她总是被他哄着,一回又一回。
直到把她榨干,筋疲力竭了。直到她已经泄不出东西,哆哆嗦嗦地摇头,李尽蓝也不罢休。他要带给她的是别的男人没有的滋味,他要她记住她,要她想到做,就想不起别的男人来。
但她。
吻了他的手腕。
于是所有疯狂阴暗的执念都凝滞,如戛然停止生长的遮日藤蔓。她的亲吻伴随微弱的气流,跨越一厘米距离,倏然形成飓风,把他根深蒂固的思想拔地而起,一时间只剩下了,荒芜。
李尽蓝的大脑瞬间空白一片。
那道久违的声音再一次出现。
这次却不是蛊惑。
而是直击的诘问。
【姐姐到底想要什么?】
总考虑自己,他似乎从来没有从她的角度想过。并非他不想,姐姐总是难以捉摸的生物,床上是,床下也是。
就在几个钟头之前,她还义愤填膺地拿枪指着他,现在却是他的枪口抵在花蕾深处。如今他不逼问她,而是真挚地询问自己,姐姐到底想要什么?
钱。
权。
数之不清的东西。
她又总要他远离。
她是一个太复杂的人。李尽蓝爱她,为她着迷,可捉摸不透人的也是她。
他到现在都不明白她当初为什么收留他和李平玺。要等到很久很久以后,他问起她,她回忆一番,薄情一笑。
“可怜呗。”
没别的原因,就是可怜。即便如此,即便当下他如此粗鲁地向她索取,他一遍遍求证她是否爱他,他甚至要顶到她的小肚子里,她却在意他是否伤害自己,在意那些陈年累月的伤痕。
她太好了,以至于李尽蓝做不出极端的事来。*他不会吃掉她,尽管很想;不会把她关在金丝笼里,尽管能够。
爱一个人就做不出违背她意愿的事。
李尽蓝提出尘埃落定后回国的想法。
出乎他的意料,姐姐没有他想象中的惊喜,只说可以,那是他自己的事。
她就那样睡着了,埋在他的怀里,像一片轻飘飘的冷羽,抓不住的时候就飞走了。李尽蓝愣了愣,竟是一哂。
他不是非要留住她。
他要她尽可能快乐。
什么是快乐呢?李尽蓝想,他还有好多好多事情没有和姐姐一起做。他没有和她正式地单独约会过,没有和她一起去旅过游,他没有用车带她去兜风,或者坐她的车去兜风。他没有和她在街头巷尾接过吻,法式的深吻,或者留下一张经年后可缅怀的合照。
李尽蓝觉得自己太傻了。
他竟然忘记最重要的事。
他还有一场恋爱要和姐姐谈。
这是晚春的风,吹弥的迟熟。
于是接下来的日子里,李尽蓝像个热恋期的初男一样,邀请姐姐去各式各样的地方。有时是咖啡厅,有时是电影院,有时在李尽蓝的办公室里喝下午茶,有时也在黄昏时分驱车兜风。
不过,也许是一头兽物的本性。
他只在自己的领土才放下戒备。
那份戒备并非有意为之,是李尽蓝对于整个社会的一种疏离。从小到大,他并非不擅长与人交际,而是采取非必要不交际的原则。就连自诩是他朋友的巫染,在李尽蓝看来也是外人。
李尽蓝十分孤僻,谢欺花想这不是他的错。你养的小狗出门在外不搭理别的狗,但它在家里仍然对你摇尾巴。或许占有欲略强,但可以接受。因为她只要给他一点好,他幸福得要命。
那她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回国前一周,阴雨连绵。
难得整个周末窝在公寓。
昨晚折腾到后半夜,谢欺花临近中午才起来,还是困的不行。李尽蓝把午饭做了,让她吃完再睡,不要把胃伤了。这家伙的原话是:“昨天一直顶它,今天又饿它,保不准会坏呢?”
谢欺花龇牙咧嘴地爬起来揍他。
李尽蓝的叫醒服务就算完成了。
吃完午饭,李尽蓝在沙发上批文件。他的公寓里没有书房,他至今都习惯在客厅里办公,是从旧屋留存下来的陋习。除此之外,他想在办公的时候尽可能地看见她,可爱迷人的姐姐。
谢欺花在拿他的平板看电影。
他忙完了,凑过去分只耳机。
是一部烂俗的都市爱情片,谢欺花很快就不想看了。她扔开平板,靠在李尽蓝的肩上出神,突然问起他在国外上学的日子:“我那时候还以为你不打算认这个家了呢!小兔崽子!”
李尽蓝说不是的,他坦白:
“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
“就……”谢欺花想了想,“像之前那样啊,不是挺端得住吗?拿我内衣不是一次两次,还是装得那么纯。”
又说起第一回发现他作案,“我都佩服你,你还敢来试探你姐我了。”
李尽蓝轻声:“那是你的风格。只有你,这么多年装作什么也没发生。”
“你理解理解我好不好,大哥?”谢欺花没好气的,“我是个正常人啊!哪有人莫名其妙被弟弟喜欢上就立马答应和他好啊?那种场景都是电视剧里才有的,到现实里吓都吓死了!”
李尽蓝垂着眼沉默一会儿。
“我是否,时常吓到你?”
“你才知道啊?你终于意识到了。”虽然这么抱怨,她靠在他肩头的脑袋半分未动,因为说话,下颚在小幅度地震颤,像踩在李尽蓝落雪的心里。
“不过你还是说出来吧,吓我总比你没事吓自己好,免得吓到最后,一堆心理疾病出来了。我至今认为,你那些心理病都是上大学的时候得的!”
他突然错开供姐姐倚靠的肩膀。
谢欺花顺着重心,落进他怀里。
李尽蓝俯下身看她,非常认真、非常仔细,专注到需要拨开她脸颊上散落的发丝。姐姐眯着清冷的眼,不适应轻微而躁痒的触碰。午后的日光落在她的鼻唇之间,是如梦如幻的虹彩。
“我总是梦到你。”他说,“刚上大学的时候我试着不去想你,忽略你、忘记你,做了很多很多的努力,结果都失败了。”李尽蓝俯下他足以支撑风暴的身躯,在她耳边低声诉说。
“我也去找了很多次心理医生。”
原来他听到她和厉将晓的对话。
“和你一样,我也很着急我的病,姐姐。”原来并非一意孤行,至少他听进去她的话了,“医生说恋姐是一种俄狄浦斯情结,我应该尽可能地远离你,久而久之就会回归正常了。”
“啊!所以这就是你小子两年不给我打一通电话、发一通短信的原因?”
谢欺花责备,但很快又笑了:
“也没成功呀,真是个庸医!”
李尽蓝也笑了,更多难以启齿的过去被揭露:“是啊,那些人都是庸医,治不好我的病,我就生气了,一天到晚兜里揣着你的内裤。我最喜欢了,白蕾丝,边缘有三道镂空的花印。”
“去你的!”她轻骂,“不要脸!”
片刻后又问,“现在还留着在吗?”
“新家留着在呢。”
“……质量真好。”
“我没那么粗鲁,姐姐,我对待你的衣物都很小心的,不会弄到上面。清洗时也用女性内衣专属的洗衣液。”
她以为他要说的是这个,结果下一秒,“事后你内裤可以给我洗么?”
“你放过我的内裤吧!”她嘟囔。
“……可是好喜欢。”他很着迷。
“别太恶心了啊李尽蓝。”谢欺花赶紧扯开话题,“那你怎么毕业之后又突然回来一趟?是为了拿毕业证?”
“那个是借口……我听平玺说你和你男朋友分手了。我太高兴了,就什么也不想了,撕了张机票回来见你。”
“死装!”她擡手给他一巴掌。
很轻很娇,像情趣,又像奖赏。
他不明所以,她又说:“傻乎乎回来见我,故意打扮那么帅来勾引我,结果我抱你,你还不给我好脸色看!”
想起那时候的李尽蓝她就来气。
“装货!装货!爱装的骚货!”
李尽蓝必须申辩:“如果不和你保持距离,我怕自己做不可挽回的事。”
“这话好笑!说的和你没做一样!”谢欺花没好气地道,突然想起那次对峙时他腕间的伤疤,脸色骤然一沉。
想到他一人在大洋彼岸经历了诸多的苦难,她再无底气对他说指责的话。
李尽蓝总把自己活成这样。
在她和平玺毫无察觉之时。
为什么那么坚强、那么脆弱,招人厌恶又惹人怜惜?世界上不会有比他更复杂的人。他承受那么多在谢欺花眼里不必承受的东西,但他毕竟是李家的子嗣,如果他不为李父李母报仇,还有谁能?他是自己愿意承担这些的么?可笑的是,他不拿这些来卖惨。
他明明可以。
但他对此缄口不语。
他拿一些浮于表面的东西应付她,就连那些皮肉上的苦都可以打动她。李尽蓝如果说他在国外这些年的经历,她必定加倍愧疚,因为她自认为不是个好姐姐,但起码没让他过苦日子。
这是她信誓旦旦的承诺。
她意识到,自己失约了。
恐怕不仅如此!李尽蓝最难挨的那段日子,很有可能包含了他回国求爱却被她怒扇数巴掌,抑或是她烧掉他珍藏于钱包里的那张照片?天呐,她做了什么?难不成她反倒成了加害者?
谢欺花处于纠结与烦躁之中。李尽蓝却知道,只有她动摇时才会流露出这种神情。他摁住她轻蹙的眉心,又揉了揉,这是一个浸足了爱意的行为。
“没必要因为这个心疼我,姐姐。”
谢欺花望向他。
他吻吻她唇角。
“这些都是我必须经历的。”这怪不到她头上,“如果没有你,我早撑不住了,可能就死在一个没有人知道的地方。能扳倒李映重,夺回父亲的产业,不光是我和身边人的功劳,你和平玺也是我的动力。因为有你们,我才一步步走过来,走回你们身边。”
谢欺花喜欢他这么说。
他心系着她也维持的。
这个家。
这真不错。每个人的付出都被肯定。
再也不只是她一个人支撑起这个家。
她因此擡手扣住他的后脑勺,加深了这个吻。这个吻里面她闭了眼,而李尽蓝没有,他注视她不安稳而颤栗的眼睫,突然很想伸手去接住她。一片羽毛,他不必抓缚,而是承托起她。
他终究明白她所要何物。
无非是三个人,一个家。
想明白这个,李尽蓝对平玺的事有了解决的方法。既然她想要的是这个,那么他明白了。在去吃晚饭的路上,他首先打破了僵局,隔着后视镜认真地看向李平玺,这个血脉相通的人。
“你之前说追姐的事,还算数么?”
平玺涨红脸:“哥!我就在追啊!”
李尽蓝没有那个意思,然而平玺还是被中伤了。他给姐姐买的车不及哥哥车库里随便一辆,那满车的玫瑰也许更为荒唐,想到这里,他心里也不舒服,嘴抿得紧紧的,生硬别开目光。
然而哥哥的下句话却出乎意料:
“我知道你在追。做得还不错。”
“呃、哦。”平玺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作为哥哥说这种话很正常,可有的人,不仅是哥哥也是情敌,他没办法领悟他的意思,于是又问,“做数啊,怎么了哥?你不是准我追吗?”
“我当然准。”李尽蓝略仰着脖颈,靠在宽大的后座,无端生出一种轻易掌控别人的气势。他对平玺的威胁太大了,作为一个男人、一个竞争者,撇开亲人的身份,他样样优越于他。
但如今的李平玺不会再退缩。
他直视他:“哥哥要说什么?”
“我想说的是,不管到头来怎么争、怎么抢,都是家人,都是一个家。”李尽蓝说,“你可以对我有意见,我们私下解决,不要当着姐姐的面。”
“我明白你喜欢姐姐,也同意你追求她,但追不追得到还凭你的本事。如果你追不到,也就止步于此,不要再做出逾越亲人之情的任何事情了。”
李平玺抿了抿唇:“那你呢?”
“你自己都没有遵守你的话。”
李尽蓝突然把声音放缓了。
“平玺,你知道我纵容你。”
“我已经纵容了你,在姐姐身边,允许你保有那种心思。”他目光略微下垂,眼神里的锋芒在日暮里闪烁,像玫瑰或蛇的鳞片交替着冷闪,“我对其余的人,没有这样好的忍耐度。”
平玺纤长柔软的眼睫颤了颤。
他不屈从:“哥,但我也是。”
两厢对视,同一支血脉的缠斗。也许有一支花朵,她就是对所有李姓的人有致命的吸引力,李父李母偏爱这个并非亲生的女儿,李纭缠着她讨要两个孩子,李映重则竭尽全力蛊惑她。
她不姓李,却缠绕李家血脉的风霜,一切息息相关的角色都和她有交集。
包括如今这两个痴情的男人。
李尽蓝率先移开了目光。
然而,意图却图穷匕见。
“平玺。”他说,“从小到大,我都没有和你争夺过什么,无论是父母的关爱,还是其余人的目光。你知道我爱你,我把一切最好的给你,有时候甚至顾不上我自己,你最清楚的。”
是的。
李尽蓝不对谢欺花用这招。
因为他对爱情保留了高尚。
可对情敌,他并非那般高尚的人。
即便眼前人是他亲手养大的弟弟。
“我把一切都让给了你。”他苦笑,“如今只和你争一样,姐姐的爱。”
平玺一瞬间没了声儿。
他眼里浸润粼粼波光。
他用这个击溃他。“……好。”平玺吸了吸鼻子,“如果姐姐……再拒绝了我……我就不会再缠着她了……”
他把头偏向没有哥哥的地方,擦眼角的泪。想到要与姐姐分别,哪怕只是想象,那感觉都让平玺千刀万剐。他并不苦大仇深,哥哥比他领略了更多痛苦。这是他们走向她的必经之路。
不过好在。
姐姐最终没有拒绝。
如今,他们仍然是三个人。
三个人,一张床,一个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