辣锅只靠她一人解决,陆弥碗里堆成了小山,好不容易消灭完了,一抬头,漏勺横在红油锅上,满满当当又烫熟了新一拨。
扭头一看,Charlotte吃得不亦乐乎,显然没空照顾她。
那么只能是祁行止了。
陆弥不禁看了眼对面的男生,他专注地低头吃着自己碗里的东西,吃相斯文得有些漠然,好像这食物并不可口似的,与这店里热火朝天的景象不相匹配。
她努力地在记忆里搜索这张脸,想起的画面却寥寥。
南城的事情不过过去五年,却好像上辈子一样。
印象中,祁行止是很冷漠的个性,只记得他很聪明、成绩很好,是祁家人引以为傲的好孩子,却和他的长辈们都不亲密,总是独来独往。
想到这,又看了看眼前满满当当的食物,陆弥心里忽的一皱,记忆也跟着晃了晃,漏出些星星点点的碎片来。
祁行止正好抬起头,撞见她探询的眼神,顿了顿,说:“我们好像点多了。”
陆弥收回目光,“嗯”了声:“慢慢吃吧。”
祁行止拿起大壶酸梅汤,问:“要加饮料吗?”
陆弥摇头,“不用了,我歇会儿再吃,有点撑。”
祁行止没说什么,给自己倒了一杯,又把Charlotte的杯子也加满。
Charlotte忙里偷闲抬起头来,嘴巴鼓囊囊小仓鼠似的,笑道:“谢谢!”
祁行止摇头笑笑:“不客气。”
或许是刚才吃得太猛,陆弥这会儿有点丧失食欲,索性拿起手机看照片。
店里WiFi信号不太好,照片太大,这么久了才传过来五张。切换流量,传输速度还是没有起色,大概是因为店里人太多。
陆弥环顾四周,一块又一块的小方桌边挤满了人,全都围着热气大快朵颐。她愈发觉得胸闷,晃晃手机对Charlotte说“我出去找个信号”,起身走了。
防空洞建在地下,出了门还要穿过一条约莫一百多米的隧道,走上几十级台阶,才是地面。
陆弥今天穿了件吊带小衫,外搭oversize的薄衬衫,刚刚吃串串时辣得出了满背的汗,夜晚的风一吹,居然有些凉,不禁打了个哆嗦。
胸闷感在透气之后不减反增,陆弥愈发觉得烦躁,左右环顾了两眼,走进身后一间便利店买烟。
其实她不常抽烟,对各种牌子也没什么认知,陆弥看着柜台下面一排排的烟,随手选了一包绿白包装、细长型的。
看起来顺眼。
陆弥又买了支打火机,站在便利店门口开始点烟。夜里风不小,点了好几次才点着,她不甚熟练地吸第一口,回忆着头一次抽烟时蒋寒征教给她的,尽力把烟气从鼻腔里吐出来。
还算成功。
陆弥总算感到一丝畅快,笑了笑,把烟夹在手里,开始刷手机。
切换流量之后网速变得飞快,几张照片几乎同时发来,响起一串提示音。
陆弥一张一张滑过去,每一张都不自觉地停留了好几秒。不得不说Charlotte气质奇佳,这些照片随便挑两张放某红书上也不愁点赞数。
祁行止的技术也很好,一样的场景、一样的灯光条件,他拍出来的照片,就是比那些千篇一律的网红照耐看。
这俩人,一个长得好一个审美好,还挺般配。
陆弥忽然想到,Charlotte和祁行止应该是同岁。可惜她没那当月老的热络兴致,不然还能给他们俩牵牵线,反正日子无聊。
漫无边际地想着,身后忽然传来一句,“陆老师。”
回头一看,祁行止正从台阶下走上来,步履稳重,拾级而上。
他的轮廓和脸庞渐渐清晰,身后防空洞的灯火衬得他身形单薄但挺拔,莫名显出一股寂寥之感。
小帅哥长成了大帅哥,还是一样养眼,陆弥想。
刚刚那一幕要是拍下来,剪进王家卫的电影里应该也毫不违和。
“怎么出来了?”陆弥问。
祁行止说:“刚刚尝了几口红油锅,太辣了,出来买支冰棍。”
他走近了,陆弥这才发现,他嘴唇果然微微肿起,两颊泛起了红晕,说话时也不像之前那么平和淡定,眼神甚至有些躲闪。
看来这脸红,半是辣的,半是因为觉得丢脸。
陆弥没见过他这模样,十分想笑,但又看祁行止强壮镇定实在辛苦,好心地忍下来,全然没看出他的异样似的,说:“那你去吧。”
祁行止稳重地点点头,步伐却快,风一阵似的擦过陆弥的肩,走进便利店里。
陆弥看着他宽阔背影,竟瞧出一丝落荒而逃的狼狈来,轻轻发笑。
手机提示音又响了一声,还有一张照片。
陆弥点开一看,却下意识绞起了眉。
照片里的人,是她自己。
是昨晚在洪崖洞,她坐在路边栏杆上等得耐心尽失,两眼放空,就这么被拍了下来。
祁行止还做了特殊的处理,那一瞬间从她面前走过的几个人全都被虚化了,擦着她的轮廓,衬得她那一刻的目光更加空洞而呆滞。
陆弥不喜欢拍照,这么多年仅有的照片也就是毕业照、团建照之类的集体合照。
乍一看见自己,陆弥居然涌起一股吊诡的陌生感,好像和每天在镜子里看见的并不是一个人似的。
陆弥心中瞬间有些乱,说不清是因为对这照片不满意,还是对他抓拍她的行为不满意。
手里的烟忽然烧着她的指头,陆弥惊了一下,掸掉已经燃尽的烟灰,猛地吸了一大口。
祁行止从便利店出来,多买了一支冰棍,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问:“你要么?”
陆弥微微挪远一步,摇头道:“不用了,太凉。”
低头一瞥,祁行止买的是那种老式的“秘制红豆”冰棍,居然还在卖。小时候放暑假,她每天把院里生活阿姨发的小面包藏起来,和巷口的一个小胖子换五毛钱,每三天就能攒到一块五,再去偷偷买一根红豆冰。
祁行止没说什么,就这么静静地站在她身边,隔着????????半步的距离,慢慢地啃冰棍。陆弥也静静的,隐约闻见红豆的甜香。
两人沉默了半晌,陆弥忽然说:“照片拍得很好看,Charlotte肯定满意,谢谢。”
祁行止说:“不用客气,她本身就很有镜头感。”
陆弥笑一声,问:“那你觉得她怎么样?要不要我帮你牵牵线?”
祁行止忽然扭头看她一眼,目光沉沉的,顿了顿,又收回去,低头说:“不用。”
陆弥叹息:“那可惜了,我看她对你很有意思的样子。”
祁行止不说话了。
陆弥继续笑:“真不考虑考虑?我觉得你跟她还挺合适的,一静一动,互补。而且你英文那么好,也没有沟通障碍……”
“陆老师。”祁行止忽的出声打断她。
“…嗯?”陆弥声音一断,没由来地有些慌张。
莫名的,她很怕他接下来要说的话。
印象中,这人话很少,偶尔认真说两句却总是语出惊人。
好在,祁行止只是问:“刚回国?”
陆弥心里暗暗松了口气,“嗯”了声。
祁行止问:“怎么来重庆了?”
陆弥说:“无聊,来玩几天。正好接到个地陪的活。”
祁行止又问:“接下来去哪里?”
陆弥对他的盘问失去耐心,又隐约觉得他想问的并不是这个,简略地说:“不知道。”
祁行止“哦”了声。
沉默了几分钟,他终于问:“…不回南城吗?”
陆弥呼吸一滞。
她就知道他要问这个。
陆弥绞起眉,想到半个月前收到的夏羽湖的邮件。
她再次后悔了。
她不该以“看一看”的理由骗自己回国,不该回国了却近乡情怯转而飞到重庆,更不该在偶遇祁行止之后还和他坐下来同吃这顿饭。
她想装出副无事发生的样子把这个话题打太极揭过,一开口语气中却还是充满不寻常的恼怒。
“为什么要回?”她反问。
祁行止抿了抿唇,犹豫了半晌,说:“也是。”
一根红豆冰啃完最后一口,他转身离开。
陆弥以为他是回店里去了,松了一口气。
谁知道,他转身将木棍丢进垃圾桶,又折回来,仍旧站在她身边。
风将陆弥吐出的烟雾飘过来,是很淡的味道,并不刺鼻,反倒有股烟草的焦香。
祁行止就这么静静地站着,没有说话。
陆弥也由他,一口一口吸着烟,仿佛身边并没有这么个人。
等了会儿,她忽然笑出声,掏出口袋里刚买的烟,伸到祁行止面前,问:“怎么,杵在这等我请你抽一根?”
她提着嘴角,原本是想开玩笑的,可只摆出副皮笑肉不笑的僵硬表情,语气也不客气。
祁行止摆手,“我不抽烟。”
“哦,对,忘了,”陆弥恍然大悟似的收回手,笑嘻嘻地说,“年纪大了记性差,差点又带坏小孩。”
祁行止看了她一眼,低头说:“你自己也不怎么会抽,怎么带坏我。”
“……”
陆弥不想说话了。
和祁行止这样的人打太极讨不到任何好处。他看出陆弥抗拒、躲闪,但该问的还是会问;他也知道陆弥跟他漫无边际地开玩笑粉饰太平,却总要四两拨千斤地绕回到正题。
他既像坚硬的铁板,又像柔软的棉花,她不管怎么用力,最终都落回陷阱。
陆弥将不悦明晃晃地写在了脸上,祁行止终于晃了晃手里的冰棍,说:“快化了,我拿去给Charlotte吃吧。”
陆弥不说话,自顾自抽烟。
“晚上风凉,你也别站太久。”
祁行止转身走了。
陆弥盯着他的背影,在他身影快消失在台阶下的时候,出声叫道:“祁行止。”
祁行止停住脚步,回头看她。
还是那张没有表情但好看的脸,挺秀的眉毛轻轻地拧着,是在问询的意思。
“我不上相,下次别拍了。”
说完,她没看他的表情,转身掐灭了抽完的烟。
作者的话
祁哥是个狠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