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元旦还有不到一个月,陆弥在网上订的戏服到了,开始组织学生们实景排练。
几次排练下来,她发现这些孩子们虽然比普通学生更敏感和更有戒备心,但同时,他们也比普通的孩子更“好哄”。从中秋露营时请喝奶茶,到课上偶尔“开明”地让他们看小说看电影,陆弥觉得自己并没有多做什么,如果非要说她有什么变化的话,也许是她的心情变好了些。但学生们的态度已经完全不一样了。就连龙宇新都会主动和她搭话,问她“老师我这句词念得怎么样”。
这让陆弥有了一种无与伦比的成就感。就像小时候玩黄金矿工,摇了好久的吊钩终于得到一枚巨大矿石一样。
唯一不足的是,黄金矿工是单机游戏,她没法把战绩展示给她的战友看。
她已经两周没有见到祁行止了。
Jennifer说,每学期到了期末,祁行止都会提前两周停课。大学生的期末一般比中小学生早,他会在忙完了自己的考试之后来梦启帮孩子们复习。
再天才也熬不住清华期末的苦,那都不是人待的。Jennifer玩笑地说。
陆弥一边附和着她的玩笑,一边心里的天平又开始计较了——那么,祁行止是因为忙着期末考试没有来,而不是因为生她的气?
但两周不见人影,怎么想都觉得不太对劲。
陆弥从来不知道,自己居然是这么纠结的一个人。
“怎么,找人啊?”Jennifer斜眼笑,不怀好意地问。
“没有。”陆弥否认得飞快。
“放心吧,跑不了。”Jennifer胳膊肘捅了捅她,笑着说。
陆弥抿唇,扯开话题:“元旦晚会,我带孩子们排了场戏,英文的,你应该会来看吧?”
Jennifer虽然为人亲和,一点架子也没有,但毕竟是梦启的创始人、陆弥的老板,严格来说这是陆弥第一次正式做老师,她多少会在意Jennifer的评价。
谁知Jennifer愣了愣,短促地笑了一下,摇头说:“我不去。”
陆弥有些惊讶,问:“有事?”
“嗯。”Jennifer点了点头,“每年元旦晚会我都不去的。”
陆弥心里隐约觉得这不太对劲。Jennifer虽然不授课,但几乎每一天都会来梦启,在办公室坐一会儿、或者找老师学生们聊聊天。她也从不缺席梦启的任何集体活动,至少在陆弥入职后的这几个月里,她连集体大扫除都没缺席过。元旦晚会算是梦启一年里最重要的一次集体活动,她居然不去?
但她和Jennifer好像并没有熟到能直接问“为什么”的程度。
陆弥怔了怔,叹说:“这样……那可惜了。我还想让你看看他们的成果呢,进步真的不小。”
Jennifer粲然一笑,“不用看,我知道。”
陆弥疑惑地扬了扬眉。
“你以为我为什么同意招你?”Jennifer一脸“你可太天真了”的表情,“祁行止推荐两句就有用?”
陆弥没太听明白,但脸已经无比诚实地开始发烫了。
“是小段!”Jennifer指点迷津,“她跟我说,虽然她很不情愿夸你,但她的两场面试和一场笔试,你确实都完成得很出色。”
陆弥惊讶极了,一时失语。又想到那天晚上段采薏决绝而失态的表现,心情沉下来,又不知道该睡什么。沉吟半晌,说:“嗯,她挺好的……是个公正的人。”
“噗。”Jennifer笑出声来。
陆弥不解地看着她。
“你真的不太会说场面话。”Jennifer毫不留情地嘲讽她,“以后还是闭闭嘴吧。”
陆弥:“……”
周三的课上,陆弥照旧把时间留给学生们自主排练,她大部分时间是个享有优先点播权的观众,并不干涉他们创作的自由。
两组人,两场戏,四只黑猫。四个男孩子穿着带尾巴的黑色戏服在教室里上蹿下跳,一个扒在窗边,一个蹲在桌上,场面说不出的滑稽。
陆弥正看得津津有味呢,忽然听见“刺啦——”一声,扒在窗边的那只黑猫屁股上裂开一条大缝,白色底裤在黑色戏服的衬托下显得格外晃眼。
“……”
“……”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裤子、裤子开了!”
女生们诧异一秒后慌忙撇开了眼神,以龙宇新为首的男生反应过来后则放肆地大笑起来,简直笑得快岔气了。
是雷帆。
他“唰”的红了脸,连脖子上都漫起血色。他本来就是背对着大家手扒着窗户栏杆的姿势,这下就更不敢回头了,只侧着脸,可怜巴巴地挤眉弄眼向坐在讲台边的陆弥求助。
陆弥接到信号,呵斥了男生们几句,又小步快速走到雷帆身边,问:“什么情况?”
雷帆苦着一张憋红了的脸看她,挤出几个字:“我怎么知道……江湖救急啊姐姐。”
陆弥心道不妙,这戏服可没有备份,都是按人头订的。她想保证质量,所以挑了比较好的厂家,价格也不便宜,因此没舍得多订几套。只想着学生们都有分寸,肯定比她还爱惜这些衣服。
她火速想了好几个方案,最后提议:“要不……我给你补补?你里面穿的什么衣服,能脱么?”
雷帆面露犹疑道:“T恤裤衩,能脱是能脱……但是,您会补衣服?”
当然是不会的。
陆弥小时候在福利院虽然也没少穿带补丁的衣服,但那都是出自阿姨们的手。福利院的阿姨们个个手巧又麻利,眼里全是活,哪轮得到她动针线?她最多也就是观摩过几次,在阿姨们没工夫的时候自己上手过一两次。
成品都是很上不了台面的程度。
陆弥咬咬牙,肯定道:“我以前补过自己的衣服。”
雷帆见她一脸笃定,放心了,“那行,我这就去厕所换下来。”
陆弥几乎有些感动,他居然就这么信了,目光恳切地点了个头:“嗯!”
雷帆螃蟹似的背贴着墙挪出了教室。
拿到雷帆的黑猫戏服之后,陆弥直奔自己的房间,翻箱倒柜找出了之前淘宝买衣服,打着“手作”招牌的店家十分做作地赠送的一个简易针线包。
好在这戏服全黑,缝丑了也看不出来。
陆弥这样安慰自己,颤颤巍巍地下了第一针。
祁行止走到教学楼楼下的时候,首先看到的是陆弥房间亮着灯。
他刚刚结束了倒数第二门考试,压力减轻了大半,想到今天是周三,便想来看看陆弥和孩子们怎么排练。
没想到,陆弥居然在自己屋里。
楼上的教室也照常亮着灯,还隐约传来孩子们嬉笑的声音。祁行止更好奇了,陆弥在自己房里做什么?
他忽然有点担心。寻常来说,上课时间,陆弥绝对不会离开教室的。
他拧着眉猜了好久,又犹豫了好久,最终还是上前,轻轻叩响那扇门。
陆弥盯着自己那几针惨不忍睹的针线,心说衣服是黑色的也没用,她好像有本事缝出五彩斑斓的黑。
听见敲门声,以为是雷帆等不及来催了,心里更紧张,不知道该怎么向孩子交代。慌乱了几下,最终非常怂地拿着衣服和针线一起去开了门,假装还在认真修补的样子。
她拉开门,头也没抬又拿着针线扭头往回走了。
“马上!最后两针!”
祁行止:“……”
陆弥紧张地坐回桌前,快速地打着腹稿,思考要怎么安抚小孩。
祁行止怔了几秒,出声道:“陆弥。”
陆弥身子一僵。
“你在缝什么?”祁行止没等她回神,他没关门,径直进了屋,语气寻常地问。
陆弥缓了缓心神,放下针线,“雷帆的戏服????????,裤子开了。没有备用的了,我帮他补一补,勉强还能穿。”
祁行止这才把目光挪到桌上那件黑不溜秋的衣服上。
一片黑中,他居然一眼看见了裤子那处一条歪歪扭扭、卡其色的线。这颜色在黑色之中绝不显眼,但那形状实在是太艺术了,叫人难以忽略。
祁行止下意识地拧起眉,问:“…你用卡其色缝黑色?”
其实颜色不是问题,问题是这手法。就算用一模一样的黑线,缝补者也必定能让其鹤立鸡群、C位出道。
陆弥赧然:“…没别的线了。”
祁行止没说什么,伸出手,“要不我来?”
陆弥疑惑:“你连这个都会?”
祁行止点头,“会。”然后又将手伸近了一点。
陆弥愣了一下,才想起来松手,把衣服和针线都推给他。
祁行止是真的会针线活。
陆弥看得目瞪口呆,因为他说“会一点”,绝对是过分谦虚了。祁行止动作干净利落,走线整整齐齐,强迫症似的笔直一条线,一点磕巴都不打。
这娴熟的手法令她一时忘了尴尬,叹道:“你真的连这个都会啊……”
祁行止笑了笑,“我爸会。他以前说,要是不做地质的话,就想当个裁缝。”
陆弥笑了笑,虽然没见过祁行止的父亲,但不知怎的,看着祁行止,就觉得老祁先生会是很适合做裁缝。
在她的认知里,裁缝是很有风度的一个职业。
祁行止灵活地打了个收尾的结,两手直接把线扯断,戏服直接交换给陆弥,“给,好了。”
陆弥接过,看着他小心翼翼地把针线都收回针线包,动作不紧不慢,连针线包的纽扣都细心扣好。
她忽然又不自在了,连道谢都结巴。
祁行止没说“不用谢”,也没说“不客气”,他径直问:“能去看看你们排练吗?”
陆弥仰头,看他立在台灯前,笑得谦和平静。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这才发现房间门没关。
一个别扭的念头蹿进她心里,使她一瞬间便有些慌了。她愣了一下,才笑着回答祁行止:“当然可以啊。”
作者的话
小祁,好适合娶回家一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