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冬。
陆弥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看着医生护士匆匆忙忙地进进出出,手指不自觉地绞着。
她想问问护士林立巧究竟病到了什么程度,为什么只是独自下床摔倒了,就会这么严重。但她被刚刚那护士恶狠狠地剜了好几眼,不敢出声了。
手机忽然响起铃声,陆弥手足无措地在大衣口袋里翻找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手机放在包里。
是祁行止拨来的视频电话。
陆弥顿住了,好像有点反应不过来一样。离开北京不过几个小时,上午她还在被窝里甜蜜地翻着她和祁行止的聊天记录,却好像已经过了很久很久了。
她反应了一会儿,扯扯嘴角练习笑容,才点开接听。
“在做什么?”祁行止语气一贯温柔,问完他才发现陆弥的背景不太寻常,像是在医院。他拧眉又问:“怎么了?…是在医院?”
陆弥在脑海里迅速搭起谎言——甚至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撒谎,一切都只是下意识的反应。
“嗯,小园有点发烧。”她笑了笑说,“我带她来打点滴。”
祁行止顿了一下,无奈道:“最近怎么回事,轮番进医院。”
陆弥说:“冬天嘛。”
祁行止点点头,说:“我后天就回去了。”
陆弥想到向小园说他一直在北京过年,顿了顿,故作平常地问:“回北京吗?还是直接回南城?快过年了。”
祁行止眸光暗了一瞬,旋即笑道:“你在哪里我回哪里。”
陆弥笑了笑,不再说什么,点头道:“好。”
祁行止没有要同她讲实话的意思,她也不打算告诉他她现在在南城。
她心中酸涩,这恋爱谈的……
祁行止又和她闲聊了几句,两人才挂了电话。
“陆老师,”挂断之前,祁行止忽然沉沉喊了她一声。
“…嗯?”真是奇怪,原本保持得好好的,他这么叫一声,她居然莫名地有些委屈了,委屈得想哭。
“我很想你。”祁行止默了几秒,才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无奈和自嘲,好像很不情愿承认一样。
陆弥笑起来,也轻轻地说:“我也很想你。”
是的,她很想念祁行止。
尽管她甚至不敢告诉他她见到了林立巧,但她非常想念他。她想,如果能把一切都告诉祁行止该多好。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形成了这样的心理依赖,或许从六年前刚认识祁行止起她就笃定他是一个值得信任的人。似乎,什么事情只要告诉了祁行止,就像是找到了最可靠的托付,她????????就不用再自己操心,可以彻底地安心下来。
“家属!”护士忽然叫她。
陆弥猛地抬头,又看见那位护士万般嫌恶地盯着她。
她承受这样的眼神,平静地问:“她怎么样了?”
“你这个女儿当得好啊,半个多月都稳定得好好的,你一来就这样了……”护士不回答她的问题,怒气冲冲地冷嘲热讽道。
陆弥有些头疼,终于不再沉默,说:“我不是她女儿。”
那护士顿时噤了声,诧异地看着她。
陆弥掀起眼帘,问:“现在可以说了吗?她是什么病、到了什么程度、现在怎么样了?”
护士问:“那你是她什么人?”
“学生。”陆弥说。
护士仍旧用充满怀疑的目光打量着她。
“该你回答我的问题了。”
“……”那护士对她仍旧充满戒备和不满,语气硬邦邦地道,“胃癌晚期、就这几个月了、现在情况算是稳定住了!”
陆弥呼吸一滞。
她知道林立巧大概病得重了,否则不会联系她,但她没想到严重到了这个地步。怎么会只剩几个月了……
她顿了顿,颔首道:“好的,谢谢。我现在可以去看她了吗?”
护士“哼”了声,未置一词,转身走了。
陆弥站在病房门口,发现自己的手止不住地微微颤抖,她深吸了好几口气,攒起勇气再次推开那扇门。
林立巧闭着眼睛,安静地躺在病**。
安静得像刚刚那兵荒马乱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她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
林立巧比她想象中还要苍老,多年以前她就因为操劳而显得比真实年龄年长许多,现在不过五十出头,看起来却像耄耋之年的老人。
她静静地看着这样的林立巧,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仍然希望她平安健康,福寿绵长。
尽管她曾经那样绝望地恨她。
“你要是忙的话,就先回去吧……”林立巧忽然缓缓地开口道。
陆弥怔了怔,看见她艰难地睁开苍老的眼睛。
她顿了下,问:“你那个学生什么时候来?她来了我再走。”
林立巧笑着摇摇头,说:“蓉蓉在上海念大学,来不了。”
“你不是说她给你建了个捐款?”陆弥拧眉问,“不是她在照顾你?”
林立巧摇头。
“那平时是谁照顾你?”陆弥追问。
林立巧沉默了几秒,说:“院里的其他老师,会轮流来看看我……”
陆弥听了,不可置信地睁圆了眼,“你病得那么重,平时没有人照顾你?!”
林立巧忙否认,“有的、有的……”
陆弥不再和她多说,站起身一边拨号一边走出病房。
她拨通了傅蓉蓉的电话,才询问到具体的情况。
林立巧已经缠绵病榻一年多,福利院的两个阿姨会轮流抽空去喂她吃饭、给她洗澡擦身,她们为此排了固定的时间表。但大多数时候,林立巧都是一个人待在病房。好在护士们比较照顾她,闲下来的时候会去照看一下。
陆弥问傅蓉蓉什么时候回南城,对方说还有最后两门考试,大约一周后回。
陆弥挂断电话,才发现手机已经快没电。她木然地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手机黑屏,自动关机了。
陆弥走回病房,对林立巧说:“这几天我照顾你。”
林立巧有些受宠若惊似的,忙摇头道:“不用、不用……不麻烦你……”
“但有些事情我要跟你说清楚。”陆弥径直道。
林立巧噤了声,悻悻地点了个头。
“第一,我最多照顾你一周,傅蓉蓉回来了我就会走。之后我会负担你的医疗费,但不会再来看你,你也不要再联系我。”
林立巧呆愣了一下,泫然欲泣地看着她,好一会儿才点头嗫嚅着:“好、好……麻烦你……”
“第二,我想知道,你是怎么知道……”陆弥的眼神定格在床头柜的的那张报纸上,“是我做的?”
林立巧点头的动作一滞,看向陆弥,眼神里情绪难明。
“你可以不说,也可以去报警,我没有意见。”陆弥平静地说,“但如果可以,请你如实告诉我……”
林立巧没有等她说下去,径直道:“是小祁。”
陆弥呼吸一滞。
“…你说谁?”她问。
“祁行止。”林立巧看了她一眼,似乎有些不忍。
“茂发死后不久,他来福利院找过我……”林立巧回忆着,“他跟我说,是他骗茂发去湖边然后把他淹死的。他说,如果我想给茂发报仇,就去报警告他。”
“但我知道不可能是他。他那时候才多大,为什么要害茂发?”林立巧苦笑,“所以我猜……是你。”
林立巧仍然记得那天的场景。
祁行止是巷子里出了名的“别人家的孩子”,从小到大就没拿过第二名以外的成绩,中考状元、数学竞赛冠军、模型大赛冠军……除了为人腼腆、不爱说话之外,祁行止是巷子里所有长辈公认的“完美小孩”。
可那天,向来话少的完美小孩祁行止背著书包走进红星福利院,彬彬有礼地同几个老师都问了好,还给孩子们带了零食,同他们玩笑了一会儿,然后提出有话要单独对她说。
林立巧那段时间很忙,因为她总感觉林茂发死得不对劲,所以一直想调查林茂发死前去了哪、为什么喝了酒之后会跑去游泳。除此之外,她也抱着微弱的希望,想把林茂发拿走的那些钱追回来。可林茂发的狐朋狗友一向不太干净,他去过的那个茶馆老板娘也一直闪烁其词,她什么都问不出来。
她正焦头烂额,祁行止却那么坦**地站在她面前,告诉她是他害死了林茂发。
“…你说什么?”林立巧诧异极了,简直怀疑是自己听错了。
祁行止背著书包,笔直地站在她办公桌前,面无表情地重述了一遍:“我给他送了酒,然后引他去湖边,他喝醉了看不清,被我骗下水淹死的。”
“你胡说!”林立巧直觉地不相信,祁行止才几岁?他是多乖的一个孩子,怎么可能?
可她又控制不住因恐惧和愤怒而发抖的身体,她颤巍巍地站起来,警戒地看着他,“你为什么要害茂发?!”
祁行止不回答,反而另提一事,平静地说:“林院长,听说贵院丢失了一笔钱。”
林立巧心下一惊,林茂发偷走了抽屉里那三万块钱,她一直没跟任何人说过,还私下嘱咐傅蓉蓉也不要乱说,只自己默默地各处借钱试图填上漏洞。
祁行止怎么会知道?
她目露惧色,看着这个年仅十七岁的孩子。
他甚至还穿着一身校服,白色Polo衫干净整洁。他的脊背挺拔,轻轻抿着唇,神色平静得好像只是在和老师讨论一道寻常的数学题。
他似乎看出她的疑惑,还十分善解人意地解释道:“我猜的。不过这并不难猜。”
敏锐对于祁行止来说是天生的能力,以前他不在意,所以无论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都会自动从大脑里删除。可自从认识了陆弥,他就对这个小巷里的人和事都上了心,对红星福利院尤其如此。
同住在一个小巷里,傅蓉蓉前几天还难掩兴奋地炫耀着自己要拥有一台苹果电脑了,之后就目光黯然地提回来一台普通笔记本,这就够反常的了。
再加上林立巧这几天忧心忡忡的表情、傅蓉蓉难掩失望的神色……
祁行止并没有很大的把握,只是随便一猜,但林立巧慌乱的神情恰恰坐实了这种猜测。
林立巧彻底慌了,她凶道:“你一个小孩子,大人的事不要管!”
祁行止像没听见她的威胁,兀自说道:“林院长,请你想一想林茂发做过的事情,和你丢失的那些钱,想一想福利院的孩子们因为他而受到的伤害——也许还有你都不知道的。请你仔细考虑,你真的觉得他无辜吗?你真的希望替他讨回公道吗?他这样的人,配拥有公道吗?”
说这话时,祁行止才真的有些紧张了。
林立巧对自己弟弟的维护到底到了什么地步,他并不清楚。但他只能呈上所有的筹码,试图撬动林立巧根深蒂固的作为长姐的责任感和爱怜之心。无论如何,他不能让林立巧再追查下去。
“如果你还是认为他死得冤枉,那么我无话可说。”祁行止不自觉地攥紧了拳头,“我愿意接受一切指控,不会否认。”
林立巧仍旧沉浸在震惊中,她还没来得及做出回应,祁行止已经走出了她的办公室。
她看着少年的脊背仍旧挺拔如松,看着他的脚步仍旧淡定沉稳,不知不觉,背上已经起了一层冷汗。
作者的话
就……小祁和小陆一直都是一类人。他们在乎的东西不多,但为了所在乎的,都能豁得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