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爱玉下夜班回来,房里昏黑,沈家妈有规律的打着呼噜,阿鹂睡到原来宝珍的单人床,乍然一看,好像宝珍依然在似的。她端了面盆和水瓶到门边,借着楼梯间的亮光,轻手轻脚地盥洗一遍,这才上阁楼,头挨枕,沈晓军就凑过来抱住她的腰。
她用扇柄敲他的手臂:“嘎这么热的天,抱在一起出汗。”又顿了顿:“不困觉,笑嘻嘻地,有啥喜事体?”
沈晓军替她打扇,压低声音道:“昨天夜里,陈阿叔寻到我,说听阿宝讲,我原本要往黄河路开饭店做生意,以在把钱皆给宝珍出国用了。他问我还有没有开店的想法,我讲当然有啊!”张爱玉一瞟眼哼一声:“你和我说没有的!”
“我是怕侬这个傻姑娘担心。”
张爱玉掐他腰肉一下:“还姑娘,老早不是了。”
沈晓军轻笑,接着说:“陈阿叔讲他有个提议,可以借我五万块,按饭店每年收益分他两成,如果经营不善倒闭,两年之内还他一半的借款,另一半他承担风险,自己吃尽!”
张爱玉问:“这样格算合算么?我也听不懂只是觉得,邻里之间牵扯到金钱关系,好倒好,万一不好,擡头不见低头见,互相都别扭。”
沈晓军稍默才道:“他的提议确实让我心动,条件也不算苛刻。并且他强调,饭店全权由我作主,他当甩手掌柜百事不理。”
“可是”张爱玉心慌慌,她出身和嫁的婆家都是普通人家,眼界不广,心眼不宽,只晓得五万块不是一笔小数目,开饭店好倒算了,但天有不测风云,万一出个差池,他们上有老,下有小,拿什么还、今后的日节要怎么过呢!
沈晓军晓得她的想法:“你怕什么!是陈阿叔追来要借钱给我开店,他何等精明的人物,他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必定经过深思熟虑,晓得我这条金鳞岂是池中物,一遇风云变化龙。他看好我,讲我就是股市里的潜力股。”又把面庞压到她的肩膀,闻着颈子间檀香皂的香气,小声说:“我这辈子能拼博一趟的机会,也就这一次了,我很想试试!”
张爱玉不知过去多久后,才叹口气,握住他的手掌,点点头道:“我等着你成龙!”
沈晓军反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因为常年在机器上挡车,摸着有些粗糙,拉到唇边亲吻:“待我们发财了,你就不用这么辛苦。”
他的温柔相待抚平了张爱玉忐忑的心,主动亲了亲他的下颌:“失败其实也没什么,我们一起面对。”倒底一晚没睡,打个呵欠,眼神朦胧起来。
沈晓军却很兴奋,自顾东拉西扯半天,才发现她已经困着了。
陈阿叔和一帮老克勒绅士吃过晚饭,拎着一盒点心开车回家,走进弄堂里,霞光映得天边有抹胭脂红,他逍遥自在的哼着玲珑塔、塔玲珑走进弄堂里,王阿婆慢笃笃在熬糖粥,老眼昏花地招呼:“是富贵哇,来吃碗糖粥。”
“我用过饭啦!”他把手里的点心递给她:“绿波廊的蟹粉鲜肉小笼,记得倒碗香醋蘸蘸伊它。”
王阿婆吧咂着舌头道谢,他心情愉悦地走到家门前,卟卟卟叩了半天没人理,只得自己掏出钥匙开门,房里灯火通明,陈母好端端坐在桌前看报纸,听到动静,头也不擡,冷笑一声:“陈富贵,会小情人回来了?”
陈阿叔哈哈大笑:“怪不得不来开门,夫人原来在吃醋。”
“想的太多。”陈母把存折摔在他面前:“陈富贵,少了五万块!小情人胃口不小啊!”
陈阿叔拉她的手:“走,我带侬去会会小情人,不远,就宿在四楼。”
陈母大怒着甩开:“老不修,兔子还不吃窝边草,你倒嚼的欢!那音乐学院的女学生比雪琴年纪还小,倒下得了口。”
“嗳,你这话把姚老师也骂进去了。”
“姚老师清清白白做人,你给伊提鞋都不要。”
“过份了啊!”陈阿叔眯起眼乌子眼睛:“再讲我可要家法伺候了。”
陈母面孔胀得血血红:“老流氓!”
陈宏森从浴室里走出来,打着赤膊,只穿条宽松短裤,往椅上一坐,发脚还在嘀嘀嗒嗒淌水,他用干毛巾擦拭两下,果然没听错,爷娘父母在吵相骂吵架,愈听愈皱眉。明明一句话可以讲透的事情,俩人非要打嘴仗,他道:“姆妈,五万块是借把四楼沈叔叔开饭店。”
陈阿叔这才把事因来龙去脉讲了一遍。
“沈晓军要是饭店亏本,这钱哪能办?”
陈阿叔看向儿子,个头快近一八零了,常年运动的缘故,胸膛健壮,胳臂结实,倒像个大小伙子,他不禁轻笑:“实在还不出,就让阿鹂做我们的儿媳妇。”
陈母噗嗤笑起来:“森森,侬愿意哇?”
这让他怎么说?!陈宏森站起身走了:“我还小!学校明令禁止早恋!”
背后传来陈母还在逼问的声音:“之前去啥地方厮混了?”
“绿波廊,和兄弟们吃吃饭,聊聊天下大事!”
“瞎三话四!侬每趟去绿波廊都会买一盒点心。点心呢?”
“点心送把弄堂里的王阿婆吃了。”
“我明朝要去问,侬要撒谎骗人,有得苦头吃。”
“我最近倒想吃点苦!”
陈宏森回到房间里,想着爷娘父母的话,出了会神,拿起武侠小说翻了翻,不晓怎的,竟然看不进去。忽然听见弄堂里有脚步声,俯到窗台前往下看,梁鹂拎着钢盅锅走过来。今晚路灯分外的明亮,把她的影子拉的很长。
她长高了,小细腰像蛇般软曲,和搭在肩膀上的两条辫子一样扭来扭去。
“阿鹂!”他叫了一声,梁鹂正专心走路,被唬了一跳,擡头见是他:“叫什么?”
陈宏森望着她有些婴儿肥的脸庞,眼睛里像落进了星星,闪闪发亮,可今晚明明没有星星。
他问:“你去哪里了?”
她把手里的钢盅锅擡了擡:“给舅妈买柴爿馄饨!”说完就没了影子。
他鬼使神差地跑出房,站在纱门前并不出去,听见楼梯间响起咚咚的脚步声,像踏在他的心跳上。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后来声响消失了。
四个月后,沈晓军的饭店在黄河路锣鼓铿锵声中开张,门前屋檐处高挂一红底大匾,上书鎏金三个大字:“大富贵同名而已。”。也就这天,他还得到一则好消息,张爱玉怀孕了。
果然是黄道吉日,易开市、求嗣、见贵。
用沈家妈的话来讲,大女秀美可是考进过复旦大学的,基因摆在这里,所以梁鹂能从清华中学考进卢湾中学,她一点都不觉得奇怪。
暑假里,陈宏森去了北京旅游,乔宇继续在题海里遨游,梁鹂则被送到青浦、沈家妈侄儿沈有福家里,她天天和表姊妹们玩的乐不思蜀,临快开学才被送回来,张爱玉已经显怀,直嚷嚷阿鹂被晒黑了,专门去百货公司买了夏士莲雪花膏,天天往她面孔上涂。
陈宏森从北京回来,送给梁鹂逛故宫买的纪念品,一把小巧的檀香扇,还有故宫宫女的书签。
梁鹂爱不释手,晚间在弄堂里乘风凉时,还把檀香扇捏在手里扇呀扇,一阵阵香风吹的人醉,孙师傅嘬着海瓜子,先开玩笑说她是小资产阶级情调,后又道:“我那孙女也考进卢湾高中。”乔母连忙恭喜:“娇娇初中在徐汇上的吧?能考进卢湾中学,也是个聪明的,我就讲,我们的弄堂是块风水宝地,尽出人才啊!”众人皆笑起来。
孙师傅道:“要能和阿鹂分一个班就好了,互相有个照应。”梁鹂把扇子摇摇,没有吭声。
乔母问沈家妈:“建丰考到啥学堂了?”沈家妈道:“听伊他姆妈讲过,名字太长记不牢,不过滑稽戏是愈唱愈好,听说戏团团长在手把手教伊。”
她又压低嗓音:“不过最近碰到一桩难事体!”
“啥难事体?”
“说是调查户口时,发现伊阿哥建强有案底,这种戏团蛮严格哦,说要上报审批,通过还好,不通过,这戏也就唱不下去。”
正说着,就见建丰从楼道里出来,蔫嗒嗒的,低着头往面店方向走,梁鹂连忙追过去,沈家妈高声喊:“阿鹂,早些回来汰浴洗澡!”
乔母也叹口气:“建强不谈,建丰是个老实孩子,难得还有唱戏的天赋,埋没掉确实可惜。”她又问:“晓军的饭店生意哪能?以在现在看他神龙见首不见尾,一定是生意兴隆,分身乏术!”
“我不管!不操那些闲心。”沈家妈打着哈哈敷衍过去了。
很快就至八月三十一号报名的这一天。
一大早,梁鹂就站在弄堂里刷牙齿,灰白的鸽子群从一狭天空飞过,哨音犹颤,有个女人开始骂,一滩鸽屎落在她晾洗的床单上。
陈宏森背着书包走出来,朝她额上弹个毛栗子:“几点钟了,开学报道第一天,你就要迟到?”
梁鹂把满嘴的泡沫吐掉,漱了两口才道:“还早呢,不用担心,我掐着时间的。”
“进了校门,要先去布告栏看分班榜,晚了榜前全是人,你挤都挤不进去。”陈宏森扶过自行车,看着她微笑:“卢湾中学欢迎你!”又擡腕看表:“我先走一步。”长腿一跨,脚踏一蹬,自行车在桌椅、铁皮炉子和煤球间歪歪扭扭地穿梭自如,随着铃铛清脆的响声拐出了弄堂口。
梁鹂回到房里,跑到阁楼上梳发,弄堂里新开了家理发店,门面邪气小,只够放两把椅子,胜在价钿便宜,理发师是个中年爷叔,插队落户回来的,手艺一般,不过帮孩童和老人剪剪头发没问题的,所以梁鹂就在他那里绞了辫子,剪成一个童花头,不过前面刘海有些短,整齐地覆在额上,看着有些奇怪,外婆讲长长就顺眼了。
梁鹂拎起书包下楼,自舅妈怀孕后,她和外婆就搬到阁楼睡,把下面让给他们方便走动。
张爱玉慢吞吞地在吃早饭,她也奇怪,就肚子大,仍旧小尖脸,细胳膊细腿,最近请假在家,等着生产。看到梁鹂急匆匆扒泡饭,便把碟子移过去道:“还有两块鸡蛋糕,你也吃了。”又嘱咐:“学费别忘记带!”
梁鹂答应着,吃了一块蛋糕出门,到淮海路乘公交车赶到卢湾高中,校门是黑漆漆的雕花铁门,传达室的爷叔穿着板正的制服,直挺挺站着,满脸的神气。学生很多,高高矮矮、胖胖瘦瘦,有男有女,如潮流般往里涌,她也跟着进了大门,不由赞叹不愧是重点中学的气派,四围种植着青松翠柏,修剪的精神抖擞,宽阔的体育场,几幢粉白相间的教学楼,主楼贴着大红欢迎新生的横幅,大喇叭里播放着义勇军进行曲。
梁鹂往布告栏方向跑去,远远就见那边人头攒动,乌压压的一片,忽然有人挨到她身边:“梁鹂!”
她偏头看竟是乔宇,惊喜地问:“你怎么在这里?”乔宇不答,只道:“你来晚了!以后记得早到。”又讲:“你分在一(三)班,往前面直走一号楼上二层,班主任姓李,是一位以严格闻名的老师。”正说着,一个男生气喘吁吁地跑近:“奥数分组名单下来了,张老师到处在寻侬,急死特!”乔宇镇定地嗯了一声,和他嘀咕着快步走了。
梁鹂顺着乔宇的指引赶到教室后,见到了那位李老师,四十年纪,略胖,短发,即便戴着眼镜,也能感受到她的不高兴,随着后面陆续晚来的同学,表情愈发的阴沉,待全部到齐后,就一寸光阴一寸金、寸金难买寸光阴而长篇大论的给了大家一个下马威,最后以“我不想再看到第二次!”做为结束语,适实地操场上喇叭响起来,号召各年级同学往大礼堂开会。
礼堂很宽阔,高中师生皆可以容纳,高一至高三划区而分,校长、副校长及各年级主任还有其他领导面对学生坐成一排,分别轮递致词讲话。
和陈宏森坐在一起的同学王昆四处张望,又低声问:“那寻到没有?清华中学的校花梁鹂坐在啥地方?”
李多程悄架起望远镜:“让我仔细找找看,高一新生坐在右面靠窗伊分在几班?”
王昆道:“伊分在三班。”
“呵,提前做过功课!用心了!”
“那是!”王昆笑的得意洋洋:“我连她的三围都打听到了。”
“快点讲!不讲你就是个乌龟。”一众竖起耳朵起哄,乔宇皱起眉头,陈宏森擡腿踢了王昆一脚,王昆不察,差点摔跌出去,“唉哟”叫了一声。
很多人闻声都扭头望了过来,校长手指叩叩桌面:“要注意大会纪律,高二的学生,要给新生做出应有的榜样。班主任,班主任管一管。”
礼堂很快就安静下来,校长继续发言,李多程的望远镜也被没收了,他悄悄道:“清华校花刚才一回头,礼堂也抖一抖,邪气非常漂亮。”
王昆道:“是侬犯花痴、手抖吧!”
班主任薛老师呵斥:“王昆。”
没人敢说话了,陈宏森把目光移了移,嘴角弯起弧度,阿鹂能耐,什么时候成校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