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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陈美景 正文 第3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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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梁鹂睡不着,翻来覆去的床板咯咯响,沈家妈口鼻呼吸如山吟海啸,忽然似醒非醒说:“快点困觉!明天还要上学。”顿了下,又睡熟了。

    梁鹂再不敢动,她盯着老虎窗不停闪过的亮光,隐隐传来汽车轮胎碾压过马路上阴井盖的吭哧声,有人在叫卖白糖桂花糕,每天总要往这边兜一圈,风雨无阻,今晚来得比较迟,确也来了,为了生活。她听着楼下动静,有人趿鞋走动,开关纱门,脚步远了,定是舅妈指使舅舅去买糕吃。

    舅妈怀孕后口味大变,这糕她以前买来吃过一次,并不好吃,现在却觉得美味。

    梁鹂迷迷糊糊的睡着了,就梦见陈宏森握住她的胳臂,问考虑清楚没有,见她还犹豫,一下子变了脸,三四位戴大檐帽的警察架起舅舅就走,外婆扑上前被阻开,滑到地上昏晕过去,她倏得挺身坐起来,大口地喘气,额头滚满汗珠,这便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了。

    天色已经亮起来,远远有人喊倒马桶啦,那声音仿佛从旷野传来,稍带几分沧凉。沈家妈系着衣扣下楼梯,清冷的空气层层叠叠浮游着,上海的秋天短得无法想像,像停驻在屋瓦片上、野鸽子翅膀下流窜的一卷风,虚芜中有股子又骚臭味儿。

    她穿好校服,照照镜子,眼底泛起青色,愣坐一会下楼,拿着牙刷脸盆去弄堂洗漱,灶披间挤得都是人,窗玻璃被水汽氤氲着,上面的荤黄油垢似乎都要融化了。孙师傅在下阳春面,剜一勺猪油膏和酱油调汤,窝两只水铺蛋;陈家的保姆陶阿姨正煮小馄饨,碗里摆了紫菜虾皮葱粒,总觉少了什么,朝孙师傅笑道:“猪油借我一调羹好么?我熬的昨天刚吃光。”孙师傅把罐子递过去:“随便吃,客气啥!又不是值铜钿的东西。”

    梁鹂穿过灶披间,孙娇娇神清气爽的进来,彼此点个头,她朝孙师傅道:“阿爷,面好了么,快点,我要去学堂了。”

    陶阿姨笑道:“侬急啥,阿鹂刚拿了牙刷面盆出去”

    孙娇娇很有礼貌地回答:“我要往校门口执勤呢!”说完就咚咚上楼,听见阿爷补充了一句:“她是班长,事体来得多!”瞥见墙上一条长影子摇晃,擡眼,陈宏森站在纱门前,她偏头笑问:“吃过早饭等我,一起去学校呀?”

    陈宏森简单道:“我和旁人约好了。”越过她往楼下走,在楼梯拐弯角站会儿,才见梁鹂面庞潮润的回来,看看表,皱起眉道:“你快点吃早饭,十分钟后在弄堂口等我。”

    梁鹂嘟囔:“等侬做啥?”

    “你说等我做啥?”陈宏森皮笑肉不笑地俯视她:“还没认清现实嘛?”

    梁鹂顿时底气全无:“讨厌!”一跺脚,和他擦肩而过跑上楼去了。

    沈晓军用昨晚吃剩鸡汤煮的泡饭,炒一盘香葱鸡蛋,梁鹂大口扒饭,三下五除二吃完,跑上阁楼拿书包,顺便梳了两下头发,再跑下来,和沈晓军他们道声再见,人已经没影了,张爱玉感慨道:“学生不容易,天天跟打仗似的。”

    梁鹂背着书包在弄堂里奔,乔宇慢慢在走,经过他身边时打个招呼,他问:“还有时间,你急什么?”

    “陈宏森在前面等我。”

    乔宇看着她疾奔的背影渐渐模糊,听到身后有人喊他:“乔宇。”回头,是孙娇娇。

    梁鹂到弄堂口时,陈宏森已经跨在自行车上,一脚踩地在等她,一边在背英语单词,望着她过来,便把词卡收起,且道:“书包给我!”

    梁鹂见他把书包挂在把手上,立刻明白是要带她去学校,她也不客气,跳上后座坐着,听说他这自行车是用外汇在友谊商店买的,轮胎比一般的都粗很多,骑起来不吃力,却跑得快。

    陈宏森回头笑看她:“搂住我的腰更安全些!”

    梁鹂送给他一个白眼:“想得美!”

    陈宏森也没强求:“坐稳了!”他蹬起脚踏,微一俯身,自行车滑行似飞,淮海路上人多车也多,索性拐上新乐路,直朝学校方向驶去。

    秋风像只大手插进梁鹂的短发贴着头皮抚摸而过,舒爽而惬意,新乐路是条安静的小马路,两边店面还没营业,玻璃橱窗内的塑料模特穿着精美的旗袍,这里聚集了一些专门缝制旗袍的手艺人,皆是大隐隐于市的能工巧匠,现在几乎没人穿这个了,他们却还在默默坚守。

    人行道边种着有些年数的梧桐树,树皮花纹斑驳,叶子大把大把地落下来,落得速度比清洁工扫得快,两边金灿灿地堆满,铺着沥青的街道平整且长直,似乎永远也走不到尽头,但她的心情却像在低空飞行,一阵大风吹的叶片如麦浪起伏,在后面席卷追逐着他们,她笑喊着陈宏森骑得再快些,果然速度快极了,他的外套胀鼓鼓的,风从脖颈处和袖口凶猛灌进又从下摆窜出,心跟着莫名的张扬起来,像天际南飞的大雁群,啪啪地拍打翅膀。

    陈宏森忽然刹车停在街口:“到了!”梁鹂跳下车左顾右望,疑惑地问:“哪里到了?”离卢中还要过一个红绿灯。

    陈宏森把书包递给她:“我要骑到校门口也可以,就怕你不愿意。”梁鹂秒懂,十分感谢他的“善解人意”。

    “再见!”她背起书包,朝他挥挥手,走有五六步,听他又在叫她名字,示意她回来。

    “做什么?”梁鹂皱皱眉头。

    陈宏森忽然伸手到她白衬衣前,把松开的领口扣子扣起来,镇定自若地说:“校规第五条,衣着干净整洁,纽扣紧扣。执勤生检查的就是这个,看见就扣分,外校考来的新生不懂,他们最喜欢抓你们!”

    梁鹂惊呆了,回过神,陈宏森已经行云流水一套动作做完,她才要骂小流氓、花花公子,又被他这一番友情提醒噎得没话讲。

    “下次,下次你直说就好了,别动手动脚。”她觉得一定要表明态度。

    “我又没碰到你,这不算!”陈宏森一蹬脚踏,道一声:“先走了!”

    梁鹂觉得怪怪地,又说不上来。走了会儿,遇见同桌王柳,教她把领口扣紧,至校门前,就见七八名执勤生戴着红袖章,孙娇娇在,陈宏森也在。

    李多程用胳膊肘蹭下陈宏森,横了横眼睛:“大家注意,梁鹂来了,看到没有,穿校服也好看!”

    陈宏森把手插在裤袋里,盯着朝校门涌动的学生,随着他的目光不经然地斜过,再移开,“唔”了一声。

    王柳凑到梁鹂耳边:“陈宏森,留郭富城头那个,多么的英俊!”

    梁鹂被她夸张地语气逗笑了,瞟去两眼,含混地“嗯”一声。

    蔡启明问:“哪个是梁鹂?”李多程擡手指过去:“那里!”

    王柳有些紧张:“他们好像盯着我俩,虎视眈眈的。”

    “不要自己吓自己!”梁鹂拽拽衣摆,把襟前纽扣摸摸,没有问题。

    蔡启明打量着道:“有些像陈莉萍,甜美,不过我还是站秦雅。”秦雅是卢中男生公认的校花,颇具港剧中周海媚那样明丽的长相。

    他们此时对美丽的标准,还是局限于电视剧里明星的样貌。

    李多程一副你不懂的样子:“看身材,侬要看身材。侬看秦雅,是这样的!”他摆个直挺挺的姿势:“再看梁鹂,是这样的!”他拗成“S”造型。站成堆的几个都嘿嘿笑了,引得值勤马老师严厉地瞪来,不敢造次,笑容迅速敛收。

    王柳低说:“他们那眼神不怀好意。”梁鹂撇撇嘴:“目不斜视就好了。”

    李多程问陈宏森:“侬欢喜‘I’还是‘S’型的?”

    陈宏森还未回答,说曹操曹操到,秦雅过来对他说:“周老师让我和你去办公室一趟。”他问:“什么时候?”

    “以在就去!”

    陈宏森突然看向李多程,嘴角微弯:“我欢喜‘S’!”走去给马老师打声招呼,秦雅一头雾水站在原地等他。

    王柳道:“都在传他们谈恋爱,看来是真的。”她叹口气,莫名其妙的叹气。

    这个花花公子梁鹂加快步伐,把他们很快甩到了后面。

    李老师在班会课上宣布三天后月考的时候,眼神十分犀利,甚至还有些嘲讽,那意思是众位同学带着光环进入卢中,终于现原形的时刻到了,但她话里不可能说的这么直白:“各位不要紧张,平常心对待,就是一次月考,皆是老师上课讲过的,平时认真听讲、认真完成作业的同学,我认为不会考得太差,考差也没什么,刚升高中总要有个适应的过程,下趟努力还来得及!”众位学生松了一口气,他话锋一转:“成绩出来肯定要排名次,并且要召开第一次家长会,会上通报成绩,有利于那你们今后更好的进步”

    下课后,仅有三两个同学在夸张地哀嚎,多数都自觉的翻书复习,王柳小声背着历史,梁鹂听到有人在问孙娇娇:“你都复习完了么?”孙娇娇喝着白开水,摇头笑道:“还没看呢,打算余下三天里突击一下”梁鹂暗想往往这样说的,背地里早复习百八十遍了,大多学习好的是耻于人家说她勤奋刻苦才得来成绩,更愿意人家夸她天才,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傲视群雄。

    高中开始有晚自习,高一两节,当中休息十分钟,上到九点钟放学。

    休息时王柳和两三同学去上厕所顺便走走,问梁鹂去不去,她摇头,更想趴在桌上睡觉,忽然听谁说找她,走出教室,走廊上全是同学,一个不认得的男生到她面前,也不多话,把个纸包往她手里一塞,就匆匆跑走了,梁鹂怔在那儿,走廊里灯光较暗,也没看清模样,有人好奇地问:“那是谁呀?”梁鹂答不认识,回到座位上,王柳已经回来,正拿着她的化学作业本对答案,一面说新闻:“陈宏森在操场上打篮球,秦雅和几个女生在旁边看闻到一股子香味,擡眼看着她手里,问拿的是什么。

    牛皮纸透着油渍,梁鹂手心都沾了些,她拆开,是一块鲜肉月饼,焦黄的酥皮表面,用胭脂水划个圈,里面写着“高桥月饼”四字,还是滚热的。

    这是上海滩最美味的月饼,也因它的稀罕,它的贵,在淮海路瑞金路口有家门市,只在中秋前后,架起乌黑的平底大锅开始烘烤,香味飘的人走不动路。

    王柳好奇地问谁送的,梁鹂摇头:“不认识,也没看清楚长相。”她也不吃,随手丢在桌上。王柳的馋虫被勾起,她是普通家庭,每年中秋节一块枣泥月饼对付过去,像高桥月饼也只听闻过上自习铃声叮铃铃打起,教室里复又坐满当,她此时无心向学,翻了翻书低语:“你真不吃?鲜肉月饼要趁热吃,凉了香味就减半。”梁鹂把月饼挪她手边:“你想吃就吃吧!”

    王柳高兴的道声谢谢,拿起咬一口,酥皮皴裂,她忙用手心托着,一大团肉又鲜又烫,油水丰腴,唇齿留香。

    她吃的正欢时,教室里却格外的安静,一道黑影默默映在桌前,本能地擡眼,喉咙差点噎住,李老师不知什么时候,神不知鬼不觉的站在身侧,盯着她吃,手背在后面,捏着一本刚没收的琼瑶小说。

    “肚皮饿了?”李老师很平静地问。

    “有点饿!”王柳心惊肉跳地点头,把最后一点囫囵塞进嘴里。

    “下趟吃饱了再进教室。”李老师四周张望立了会儿,又道:“梁鹂,你过来一下!”他转身从后门出去。

    梁鹂来到走廊上,你说心底不慌张那全是假的。

    李老师先发制人:“知道我为什么找你?”梁鹂说不知。

    “听说有个男学生来教室门口找你、还送你东西?他是哪班的?叫什么名字?”

    梁鹂呆了呆,果然同学中有李老师的耳目,会是谁,孙娇娇吗?

    李老师皱起眉头,对她的迟疑有些不满:“不方便说是么?”

    “不是。”梁鹂急忙澄清:“我不认识他,脸都没看清,他就跑了,送的是一块鲜肉月饼。”

    李老师想一定是王柳吃的那块了,高桥月饼的味道。瞪起眼紧紧睃巡梁鹂的面庞,幸而她目光清澈,虽慌张并不显心虚,终是缓和了语气:“下趟他要再来纠缠你,你问清他叫什么名字,哪个班的,交给我来处理。女孩子长得漂亮么,更容易引起男生好感,这是人知常情,你更加要把持住自己,将全部心思用到学习上,以在不是谈恋爱的辰光时候”

    梁鹂回到家里,吃过饭,碗筷收拾到灶披间洗了,九十点钟时没啥人走动,都窝在房间里看电视,五斗橱、高低柜和案板炉子挨挨挤挤,莫名向后退缩,四围突如其来的空旷,电灯泡用得久了,熏得发黄,显得暗戳戳的,她站在炉子前烧水,水壶咕嘟咕嘟响着,一缕烟气从壶嘴伸起,朦胧了墙上倒挂的一面鹅蛋形镜子,她用手抹了抹,镜面清晰起来,映出青春的面庞,咿咿呀呀的唱歌声从门缝窗缝楼梯缝漏过来,流光乱窜,忽听到推门声,陈宏森背着包走进来,他比她要多上一节自习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