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书库

梁陈美景 正文 第40章

所属书籍: 梁陈美景

    不管未来如何,但他们都知道,现在是光明的。

    沈晓军提着一个大皮箱走进弄堂里。陆家阿爷坐在竹椅上,腿间摆着一只小矮凳,凳上搁着一只焯过水的猪头,黄黄的肉色,耷拉两片大耳朵,眼睛闭牢,嘴巴弯成弧,像在微笑的样子。他戴了一副老花眼镜,正拿着镊子对着阳光钳细毛。

    沈晓军笑着打招呼:“阿爷,又买了猪头来吃啊?”

    “啥叫又买?你不要冤枉人,今年统共就买了这一趟。”陆阿叔急忙忙解释,这些上年纪历过温饱不足岁月的人,大有一种吃好一点就羞于见人的心态。

    “要过年了,应该应该。”沈晓军道:“不过上海人不大会弄这猪头肉。”

    “那你就看走了眼。”陆家阿爷呵呵笑两声,掩不住一副老嘎厉害的神气:“我祖籍扬州,淮扬菜中有道扒烧整猪头,你是做餐饮的,应该比我晓得。”

    “嗳,这我晓得,炖出来酥烂入味,肥而不腻,绝对不卡牙齿。”

    陆家阿爷嗯道:“还有点水平,旧年我回扬州老家探亲,邻居是大户人家,每趟烧猪头肉,那香味从墙里飘出来,飘到我家门口,让人流馋唾水。我就去请教他家厨师,花了一条烟讨来秘方。”

    沈晓军挺有兴致的问:“秘方是啥,能告诉我么?”

    陆家阿爷笑道:“当然,我们是街坊弄堂的老邻居嘛,我讲把侬听,把猪首剃刷干净,最好在大灶上烧,用一大碗油酱,记得是黄豆酱,还有茴香大料,拌得停当,在上锅隔水蒸,大抵两个钟头,烧得猪头皮脱肉化,香喷喷五味俱全,如果口味重,最好再调个葱蒜油碟,蘸蘸伊它,好吃得打耳光也不肯放。”

    “”

    沈晓军走时道:“阿爷,侬个邻居是西门庆吧?金瓶梅倒读得透透的。”

    “又瞎三话四了。”陆家阿爷这趟又急了,脸红脖子粗:这是禁书,禁书,看了要捉去做牢,不好冤枉好人。他看的是小儿书,后来一套全被陈宏森这个小赤佬骗走了。

    沈晓军回到屋里,把大皮箱往沙发前一搁,对吃苹果看电视的张爱玉讲:“陆家阿爷有趣,把金瓶梅里烧猪头肉的原话都背出来了,还讲没看过。”

    张爱玉不响,盯着那皮箱稍刻,才语气幽怨:“哪能啦!以在早出晚归也就算罢,打算收拾衣裳、住进店里不回来了?老婆孩子都不想要了?”

    沈晓军坐到她身边,揽肩膀摸肚皮,胎动厉害,在里面乘风破浪,不禁莞尔:“侬放一百个心,我啥都可以不要,但老娘、老婆孩子不能不要。”又道:“我有一箱好东西给你。”张爱玉听得迷糊:“是啥?在箱子里?”

    沈晓军点点头,往裤兜里摸了半天,才掏出钥匙,开锁,试了几下都没成功,手抖的不行。

    张爱玉眼神怀疑的看看他,要不是肚皮大弯不下腰,她老早把钥匙抢过来自己开了。

    “侬有啥坏主意话半句就噎在喉咙口,皮箱锁一松就呯得弹跳开来,她瞪大眼睛怔怔地看,有些不相信,怕做梦,把眼睛揉了又揉,再看,那一箱子花花绿绿犹在,她一把抓住沈晓军的手,用力掐他的虎口:“痛不痛?”

    “痛!”虽痛仍让她掐着。

    张爱玉缓过一口气来,她看向沈晓军,突然就眼泪花花的控制不住,握拳捶他一下:“你你就不怕刺激的我把孩子提前生出来。”

    “我想让你开心”沈晓军眼眶蓦得也红了,深知自己一路走来不容易,爱玉更不容易,若不是她的坚持和陪伴,他不可能有今天的自己。

    他其实昨日算完帐后,在店里一夜没睡,把自小至大的人生经历回忆个遍,直到窗外旭日东升,早霞火红,后厨买的活鸡啼鸣,住在店里的服务员趿着拖鞋开门下楼洗漱,鞋底很板硬,落到楼梯板上咚咚作响,像打桩一下,又实又沉,他却听得格外安心,动听如天籁!胸膛鼓动地极厉害,喜悦涨满得令他无处安放,他立刻做下决定,拿出之前打算关店买的皮箱,坐公交车到弄堂口,才恍然竟没想到打个差头出租车,和陆家阿爷讨论烧猪头肉,他的心越晃荡激昂,越表现得慢条斯理,这样的反差拉锯愈绷愈紧,绷成了张弓的弦,终在张爱玉面前扯裂了。

    他一把抱住爱玉,把头搁在她的肩膀上,嗓音粗嘎:“让我靠一下。”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亦可用于喜悦处。

    张爱玉没有说话,双手上下抚摸他宽阔的背脊,脸颊相贴,一片濡湿,不晓是她的泪,还是他的泪。

    不管未来如何,但他们都知道,现在是光明的。

    沈阿妈一早跑小菜场,拎着一篮子菜进门,换着拖鞋,嘴里嘟囔:“我买了三条青鱼让卖菜阿姨帮忙腌起晾干,还卖了三斤猪肉也让他们灌香肠,香肠我不感冒,是阿鹂吵着要吃,对了,十天后去取,爱玉啊,侬帮我记记牢,到时提醒我,我以在记性不大好还有过年的年货,也要备起来”她停住,看到爱玉和沈晓军并排坐在沙发上,两人眼睛红红的,爱玉脸上有泪,这是闹的哪出?

    她以为他俩吵相骂了,顿时着急上火,骂沈晓军:“侬能干死了,要么不回来,回来就惹人生气,爱玉快要生了,就不晓得让让伊,谁嫁把侬真是倒八辈子霉”

    沈晓军听不下去了:“姆妈,骂的也太狠我是侬亲生儿子。”

    张爱玉也忙咧起嘴道:“姆妈,我们没吵相骂”她指指皮箱:“这是什么?!”

    “是什么?要离家出走么!”沈家妈气还没消,低头瞟了一眼又觉不对,再看两眼,目光发直,大喘口气:“我没看错,这满满一箱子是人民币吧?!”

    张爱玉笑道:“姆妈,侬没看错!”沈晓军也道:“黄河路的饭店起死回生,我们发财啦!”

    “发财,发财”沈家妈摸不够,忽然站起身朝门口去。

    “做啥去?”

    “关门,那一定记牢财不外露,少张扬,要低调!”

    都笑起来,笑声中,梁鹂开始放寒假,盼着新年到来时,张爱玉却住进了瑞金医院。

    她看向乔宇:“你没有对阿鹂动旁的心思吧!”

    一间病房,梁鹂数了数,有八张床,每张床边摆两只矮凳,一张白布屏风,医生来检查时就围住,一般性都拉开透气,还可以左右邻床聊聊天。

    张爱玉是过了预产期一周,孩子还无发动的迹象,老小都慌了神,医生看过病历安排住院,一边胎心监护,一边打催产针,若还不下来,就人工破水助产。

    张爱玉痛倒不觉得,只是肚皮一阵紧一阵麻,沈家妈和沈晓军轮流陪护,其实过年是大富贵最忙的辰光,因为上海突然兴起年夜饭到饭店吃的潮流,赶时髦的早在一个月前,就把桌台预订光了。

    沈晓军觉得钱可以再赚,老婆生孩子、人生能遭逢几趟呢?他不能错过!

    对于梁鹂来讲,无疑是一堂启蒙的生理课,让她晓得原来生孩子是要打一场多么惊心动魄的战役。医生面无表情的套着手指戳入下体检查开了几指,开七八指才会被送入产房,若没有,再痛也要自己忍受着。

    梁鹂看到对面病床上,有位孕妇痛的直哭,她的丈夫一趟趟找护士,一趟趟让医生来检查开指没,后来护士和医生都烦了,严词警告他:“刚查过至少隔一小时再查,否则频繁操作容易感染,是要闯大祸的。”

    那孕妇还在呜呜哭,沈家妈坐在矮凳上看不过去,开口劝道:“女人生孩子,一脚阴间,一脚阳间,鬼门关总归要晃荡一圈,人人如此,皆是这么过来的,以在痛算啥!等些生的痛还在后头哩!”

    “姆妈,少讲两句。”张爱玉有些哭笑不得,这哪是劝,无疑火上浇油。

    沈家妈偏说:“侬勿要拼命哭,哭的力气没了,到进产房还哪能生小囡?!”

    忽然听见门外哗啦啦作响,梁鹂望去,几位护工擡着担架过来,把生产完后的女人放到床上,就在张爱玉的隔壁,名叫蔡京花,是顺产,精神还好,一个护士抱来包裹结实的婴儿,指导着怎么喂奶,旁边伺候的是她婆婆。

    沈家妈好奇问:“是孙子还是孙女?”

    她婆婆腼腆,只是微笑,蔡京花自己道:“养的男小孩。”旁边几床陪护都空闲着,竖起耳朵在听,其中一个道:“我家媳妇也才生的男小孩,讲来真怪,要生男,一波皆是男,要生女,一波皆是女,送子娘娘太实诚,懒得翻花头经。”笑声响起来。

    窗外在打鞭炮,噼噼呯呯的,众人扭头望去,还未近黄昏,却彤云密布,烟花绚烂地照亮了天空。

    “落雪哩!那你们看呀,落得还不小!”有人嚷嚷起来,能走动的都簇拥到窗前仰面观赏,在上海想看雪还是要碰运道的。

    沈晓军从外面进来,一手拍了拍大衣上沾染的雪,薄薄一层,一手提着多层钢精饭盒,是做好的饭菜,他朝梁鹂道:“你守在这里也无聊,我同陈家讲过了,你到他们家吃年夜饭,我来时,陈阿姨特意交待,让你早点回去,不来不开饭。”

    沈家妈一听,急忙催促梁鹂快回去,勿要耽误人家。

    沈晓军送梁鹂去站台,出了医院外门,其实雪不大,地上湿漉漉全是水,擡起头,能在梧桐树枝桠间寻到三分白,落于上海人眼里,已是胜却人间无数了。

    他微笑着说:“阿鹂,舅舅以在手头宽裕了,你努力学习,今后我送你出国留学去。”

    梁鹂有些懵懂:“手头宽裕,舅舅发财啦?”

    沈晓军笑道:“托邓主席和市政府的福,‘三个标准’实行后,重点开发黄河路这条美食街,一夜之间此地块成了风水宝地,无论上海人还是外来客,皆晓得除了乍浦路,还有个黄河路,如今大富贵生意交关闹忙非常忙碌,从白天到夜里,人潮不断,财源也滚滚来。”

    梁鹂听得心花怒放,想想问:“那欠陈叔叔的钱也还清了么?”

    沈晓军点头:“已经还得清清爽爽。”

    公交车姗姗来迟,每一趟间隔逐渐拉长,因是大年夜,什么都可谅,梁鹂和沈晓军告别,上了车,车上人寥寥不多,有亲密耳语的情侣,有穿工作服刚下班的女工,有两位老克勒在聊天,固守生活讲究的原则,为一碟冷盆、非要跑一趟淮海路的光明邨。还有孤独的异乡客在打盹。司机把灯灭了大半,昏暗下来,但路边商店的灯光、广告牌的霓虹灯,理发店门口的旋转灯箱,色彩斑斓地在窗玻璃上自在游走,透进车厢里,成就一个光怪陆离的万花筒,他们不慎误闯其中,却眼观自在,心境出奇的平和。

    因为总有一站,他们会站起离开,去过自己的生活。

    乔宇来到灶披间,手插裤兜里看姆妈煎带鱼,平底锅内油珠子扑簇簇乱蹦,青灰的带鱼段渐起焦黄色,香味被逼出来。

    乔母看他一眼:“有事体么?”

    乔宇先摇摇头,忽然道:“让我来做蛋饺吧!”

    乔母觉得让他锻炼一下动手能力也未尝不可,教了一遍,乔宇搬来矮凳坐在小风炉前,手里拿着小圆勺,倒进鸡蛋液,摇晃凝固成金黄的蛋皮,放入肉馅,再用毛竹筷夹起蛋皮一边,翻上与另一边重叠、黏牢,像个荷包似的,一只蛋饺便成了。

    他先还笨拙,两三只过后,手法就娴熟了。邻居在旁边炖鸡汤,看着直夸赞:“这一只只元宝比我煎的还要强!”

    乔母心底得意,表面却不显,话里是谦虚:“侬不要再夸伊,尾巴快要翘天上去。”

    乔宇听出姆妈心情愉悦,便开口道:“我想请梁鹂到我们家来吃年夜饭,可以么?”

    乔母怔了怔:“伊有外婆、娘舅和舅妈,哪里需要到我们家来。”

    “我先前去找陈宏森借书,碰到沈叔叔,听伊讲,阿鹂舅妈在住院,沈阿娘陪着,他们年夜饭也没啥心思烧。傍晚梁鹂会回家来”乔宇抿唇道:“我想请伊来一起吃年夜饭。”

    乔母并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把油锅里的带鱼一段段小心的翻个面;乔宇也继续做他的蛋饺,邻居从外面进来,拎着一盒八宝饭,冻得鼻头通红,却笑道:“外头落雪了!”

    乔母和乔宇不约而同往窗外看,窗户被油烟熏的发黄,也看不清啥。

    乔母捞起煎好的带鱼后,才慢慢道:“不是不欢迎阿鹂来,我们条件不好,也没有啥可吃的,粗茶淡饭,恐怕伊嫌弃呢。”

    “阿鹂不是这样的人。”

    乔母笑了笑:“伊要无所谓,那就请来!不过”她看向乔宇:“你对阿鹂没动旁的心思吧!”

    乔宇盯着勺里圆圆的鸡蛋皮:“什么旁的心思?”

    他问,问姆妈,也是问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