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桌上,沈家妈问道:“爱玉啥辰光回来?再不回来呀,阿龙都不认得伊了!”又叹口气:“原来虽然没有钱,日子过的穷些,但一家人擡头不见低头见,齐整整的。以在你们都出息了,生活是不愁,但想见到面就难了,吃顿饭也缺这人少那人。”
“这世间哪来的两全齐美。”沈晓军在给梦龙喂饭,笑着说:“爱玉快回来了。伊讲过,此趟会放个长假,姆妈再摒摒。”又皱起眉头:“阿龙,饭要咽进肚里,不是含在嘴巴里白相额。”梁鹂道:“他不饿,陈阿姨下午喂他吃了水果,外国进口的,叫蛇果,有舅舅拳头这么大。”
沈家妈说:“又是外国货,就看起来比苹果好看点,吃口和苹果一样,还邪气贵。”
沈晓军笑说:“听说这蛇果营养价值比苹果高。”
“我以在不信这些。”沈家妈道:“那洋鸡蛋、洋鸡有来福家里自己喂五谷杂粮养大的鸡味道好,营养高?还有提子,哪里有葡萄好吃。宝珍寄回来的擦脸油,冻疮膏,我觉着不如百雀羚、蛤蜊油有效果。最主要的,外国货贵的要死,性价比不高。”
沈晓军笑起来:“好了好了,我听到民众的呼声了。”又道:“我今朝和杜主任聊了两句,因为建成都路高架,大概周围一圈有近10万人动迁,政府很重视,要抓时间,赶速度,所以动迁辰光也有硬性的规定,不会拖太长。”沈家妈道:“侬问过伊,我们搬到啥地方去么?”
沈晓军道:“各个区都有,具体分配还没下来。听说动迁新房要交把外资建造商来开发。”沈家妈问:“有什么好处?”
“听说政府有过将土地批租形式交由外商建造的商业楼、别墅,市场反响良好,所以来建居民楼应该不会差。”
沈家妈又问:“动迁不可能马上拿到新房,打算哪能安置我们呢?”
沈晓军笑道:“侬还操心这个。我们不是买的房么,还用得着安置。”
沈家妈也笑了:“我是皇帝不急急太监。”梦龙叫声阿奶,拍拍手。
梁鹂拿个碗来,挟一只鸡腿,几片鸡血,两勺子汤,站起端了要走,沈晓军叫住她:“去哪里?”
“陈宏森不是有贫血么,给他补补。”
“”沈晓军看着她的背影,有些感慨:“小姑娘开始思春就是从口是心非开始。”
沈家妈没听清:“思春?弄堂里没听过叫思春的小姑娘!”
梁鹂端着碗走到三楼,恰巧碰到陈宏森端着碗上三楼,两人面面相对,脸上都露出了笑容。
“你要去哪里?”梁鹂狡猾地问。
“陶阿姨做的红烧鸡,我把肫肝心和两只鸡脚爪送来给你吃。你呢?去哪里!”
“你不是贫血嘛!给你补补。”
两人站在三楼角落嘀嘀咕咕,楼道灯光愈发的昏黄柔和,梁鹂舀了勺鸡汤喂到他嘴边:“尝尝看,鲜不鲜?”
陈宏森喝了汤:“鲜的眉毛落下来。”也挟起一块鸡心给她吃,梁鹂摇头:“这是鸡腰子,你吃比较好。”
陈宏森挑起眉梢:“我还需要吃这个。”
梁鹂想起下午时在卫生间的一幕,若不是看过小X片有心理准备,真要被他如狼似虎给吓到今生不见,想着面孔就发烧,咬着唇瓣,瞪了瞪他。
陈宏森看她含羞带嗔的眼神,娇俏妩媚的顿时受不了,俯首下来就想亲她,忽听身后嘎吱一声推门响。
他俩一齐望去,建丰走出来扔垃圾,一擡眼“嗬”地唬一跳,两个人摸摸心脏,不知该做无事状往楼下走,还是退回去当什么也没发生。他挠挠头决定还是退回去,顺便把纱门带上,俩人一口气松落,又听嘎吱一声,建丰推开纱门走出来,奔也似的下楼去了。
走了。梁鹂听见孙师傅在房里咳嗽,把碗塞给他,再拿过他的碗转身往楼上走,陈宏森忽然叫住她:“吃完饭看电影去?”
梁鹂点点头,哼着歌儿回去接着吃饭,沈家妈瞧瞧道:“一只鸡腿换回几个杂碎,不格算!”
饭才吃完,就听见门外有人喊:“沈阿婆在哇?”沈晓军去开门,是建丰和他的爷娘提着定胜糕进来,连忙让进房来坐沙发。梁鹂一面收拾碗筷,一面看向建丰,忽然把手臂曲起,展示自己的肱二头肌,建丰连忙把手指竖在唇间发誓。沈家妈叫建丰到跟前坐,笑着道:“建丰的滑稽戏愈唱愈好,听说曲艺节里还获了新人奖。我是侬的忠实观众,电视里轧到侬唱戏,我是从头听到底。”建丰表示感谢:“比起师傅们差得远,还需努力。”
他的姆妈道:“我们这个月底就要搬走了。”
沈家妈怔了怔:“搬到啥地方去?噶突然!”
“之前沈阿哥介绍卖房子的小赵,特别的热心和负责任,帮忙在梅陇选了一套房,我们看了满意,已经买下来,还办了蓝印户口。这边租房期限也到了,临着又要动迁,就想着正是搬家的时机。”
沈晓军问:“牛肉面店还开么?”
建丰爸爸道:“打算在梅陇那边寻到店面继续开。”
沈家妈问起建强的近况。
建丰爸爸道:“出狱以后回老家种了两年地,安份了许多,今年和同乡一起去广州电子厂打工。”一句话带过,依然是心头的一根刺。
沈家妈最会看眼色,拉着建丰姆妈的手,不由伤感起来:“我们楼上楼下做邻居也靠十几年了吧,这一搬离,想见面就难了,心里真是舍不得。”
建丰姆妈也挺难过的:“是呀,我们外乡人在上海打拼,人生地不熟,遇到难事像天塌下来一样,多亏弄堂里邻里邻居这么多年的关照,才让我们在上海站稳了脚跟,存了钱买了房,小丰有了出息,日节也有了奔头。我们买的是商品房,一个楼层加我们统共两家住户,清静倒是清静,就觉得少了些什么。”
沈晓军笑道:“天下无有不散筵席。这边弄堂全部动迁,大家早晚要各奔东西,也是没办法的事,记得把联系方式留下来,想了就来去看看,幸得交通是便利的。”叫两声阿鹂拿纸笔来,没声响,到灶披间洗碗去了,便起身去拿来纸笔,让建丰写下联系方式,他则取来自己的名片给他们。
过有半个月,一个周末,建丰爷娘租了一辆小车子,开始搬家。
梁鹂、陈宏森和建丰三人都挺不舍的。陈宏森拍拍他的肩膀:“电话都有,想我或遇到难事就CALL我们,当然有成就了也别忘记我们,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建丰喉咙有些堵塞,勉力笑道:“你们俩个要好好的,结婚勿要忘记请我吃喜酒。”
陈宏森大笑起来,不愧是弄堂里一起长大的小伙伴,心意相通的很。
梁鹂脸红地捶他一拳:“再瞎讲,当心被人家听去。”
建丰笑道:“你不要慌,我不会说的。”
乔宇和他姆妈也过来送别,到快中午时分,在众人依依不舍的目送中,载着建丰一家的车子越开越远,终于消失在了视线之外。
梁鹂和关红、张云从食堂出来,路过闭门谢客许久的游泳馆,破天荒在窗前挂个小黑板,用粉笔写着:下午两点准时开放,财同复三校生凭学生证免费入馆,外来者收费,一次七角,不找零。
没有谁比关红更兴奋:“我在北京的时候,每周都要去游泳,不游浑身不舒坦,我属美人鱼的。”
梁鹂老实坦白:“我不会游泳,有一次在朱家角游船时还落水了,差点没命!”
“你竟然是旱鸭子?”关红瞪大眼看她,很不可思议:“你知道陈宏森游泳有多厉害吗?”
梁鹂抿起嘴唇:“你似乎很关注我的男朋友。”
“六月飞雪!”关红笑起来:“不是我关注,是全校师生都知道、他是大学生游泳联赛四百米个人混合泳冠军。你不会连这都不知道吧?”
梁鹂有些心虚道:“谁说的,我当然知道呀!”陈宏森好像提过得了什么冠军,轻描淡写的令她根本没在意。
关红又问张云会游泳么?张云点头:“我家后面有条河,夏天常去游泳,只会狗刨,自学成才。”
关红朝梁鹂道:“连张云都会!我必须拯救你,游泳冠军的女朋友是个旱鸭子,传出去人家要笑话你们俩。”
梁鹂想想有道理,而且她学会游泳,以后再也不怕溺水了。便答应下来,还兴致勃勃到校外的小商店里买了新泳衣。
下午三点,她们准时来到游泳馆门口,陆陆续续也有其它学生,有女亦有男,大概开放突然,收费的阿姨坐着喝茶,噶三湖聊天,无人来送钱。
出示过学生证,拿了柜子钥匙,先去更衣间,关红比较开放,银灰色泳衣两截式,细细的小吊带,胸显露小半,细腰和圆圆肚脐在举手擡足间若隐若现,把梁鹂和张云看呆了:“这样穿好吗?”
“怕啥!”关红掩不住得意:“我这套泳衣、电影明星石兰也穿过!在北京时,人家都讲我穿了好看。”她先往泳池走一步。
梁鹂和张云不做评价,她们穿的是最保守样式,还扭扭捏捏,各自取过大毛巾披在肩膀上。
泳池内已经有人在劈荆斩浪,水花四溅,响声无边。关红做了几下热身动作,走到池沿,“扑通”一声跃入水中,姿势之优美,真如一条银鱼在水中穿梭翻腾。她来回游了一圈,有人朝她吹口哨以示赞美,并不理,游到池边,脱掉眼镜,叫梁鹂和张云两个,先动动手脚热身,张云把大毛巾放到椅上,很威武地跳进泳池,觉得有些冷,不停把水往身上泼,适应着温度。
梁鹂被关红催的没法子,只得红着脸把大毛巾搁到一边,很认真地弯腰擡腿伸胳膊,游泳池似乎安静了些,她也不觉得,一番热身操作后,跃入水中高难度不会,也不敢跳下去怕呛水,就坐在池边两条腿往下探着蹭到底悲剧了,上半身还露在空气中,她以为这水有多深呢!
张云看不下去:“梁鹂你至于么!”梁鹂讪讪地笑:“估计不足。”
关红愣有半天,一开口就是羡慕嫉妒恨:“隐藏的很深呢!和你这火爆的身材相比,我就还在托儿所待着呢。你说,吃什么了发育得这么好?”
“你小声点”梁鹂难为情地瞟扫四周,怎么感觉男生突然多了起来,还时不时朝这边望连忙把身体整个缩进水里,让关红自去游着,她泡会澡先
陈宏森坐在电脑前画一幢商务楼的设计图,听到舍友吴琪对郭贤道:“快登BBS,进同济闲话版块,听说里面有个话题要爆了。”
郭贤迅速输入DOS命令,瞪大眼睛:“果然爆,上千条跟帖,翻页的速度比我眨眼还快。”
吴琪好奇地问:“什么大新闻?”
“我看看说财大的游泳池突然开放,里面来了个学妹,身材超正点,有钟楚红的性感!都说组队去看,已有同学在赶去的路上或准备赶去的路上。你去不去?”
吴琪有些犹豫:“跑跑也要二十分钟,确切属实还好,要是虚假消息,浪费时间和感情,我作业还没完成。”
“应该不会错!否则论坛里就不是一片狼嚎声,而是鬼哭了。”郭贤又道:“有人回帖好像是这次入学的大一新生,几个漂亮的,都在金融学院。”
陈宏森突然把电脑一关,腾得起身去收拾书包,吴琪问:“你去哪里?”
他把书包一拎,似笑非笑道:“游泳馆不是有美女么!”拔腿就朝门的方向大步去了。
关红先教梁鹂换气,梁鹂看着众人的脚丫子在水里扑腾,有些为难地问:“我会不会呛水啊?”
“你跟着我的节奏来就不会呛水。先擡头,张开嘴巴吸气再闭紧嘴,低头入水,对,眼睛不要看我,看水里,发出唔唔的声音,再呼口气,平时怎么吹蜡烛,就怎么呼气。对,就这样练习,练会了,我们再学漂浮。”
待关红游开,梁鹂立刻露出水面,她还是怕呛到水,扶稳池壁站定,其实看别人游来游去,比自己学要有趣味的多。
忽然又是一阵骚动,她听见两个女生兴奋地低语,有个游泳特别厉害的学长也来了。
梁鹂有些近视又不那么近视,对面池沿上站着位学长,只穿一件黑色紧身泳裤,赤着宽阔结实的上身,戴泳帽和泳镜,看不清长相,但隐隐又觉得哪里见过。池子里的人都自觉让开了一条泳道,他拍拍腿抖抖胳臂,甚至蹦了两下,然后并腿一跃,如刀之利刃剖开水面的平静,浪花四起,水波扑溅,还未回过神来,但见已经窜出半程路,围观的皆鼓起掌来,他也不言语,一圈一圈地游,所用姿势则按常规赛中的顺序,蝶泳,仰泳,蛙泳和自由泳而来,游大抵四百米时,突然改换泳道,身姿矫健的朝她迅猛快速地游来。
梁鹂初始有些不知所措,待反应过来欲要爬上池沿时却为时已晚,那人的速度真是迅雷不及掩耳,挨着她的肩膀轻笑问:“跑这里泡澡来了?”
这嗓音再熟悉不过,是陈宏森!听他又低声道:“我在游泳馆门外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