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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陈美景 正文 第56章

所属书籍: 梁陈美景

    沈晓军和沈家妈商量,如今时兴年夜饭到饭店吃,不用自己买汰烧辛苦,而且花样多,味道也不推板,吃好回来看看春节联欢晚会,这个年就太太平平的过去了。

    沈家妈不同意,沈晓军还要劝,她生起气来:“马上要动迁了,外头天天有人搬家,恐怕这是我们在此地块最后一个春节,侬还要到外头吃?要去那去,我要有始有终在自己家里吃,况且,我不做饭,沈家的祖宗和侬阿爸吃啥,跟牢我们去大富贵吃?侬晓得那阿爸生前腿脚就不方便,哪里走得噶远的路。”

    沈晓军连忙笑着认错:“是我考虑不周!”沈家妈气消些,交待张爱玉和梁鹂,明天过小年,勿要困懒觉,早点爬起来打扫卫生。才讲完就听到弄堂里有放炮仗的声音,噼噼啪啪响彻天地,她道:“又有啥人家搬场走了?”拔腿就下楼看热闹去。

    张爱玉从日本托运的箱子刚到,打开拿出一件新买的橄榄绿大衣,让梁鹂试试看,前面是牛角扣,松松垮垮的,梁鹂道:“颜色款式我都喜欢,就是这扣子怪怪的。”

    张爱玉笑起来:“这种牛角扣是日本最流行的样式,我看伊势丹百货里只有一个专柜在卖,还没有传到国内来。”又拿出一条橘黄绿菱格纹的长围巾给她,梁鹂往脖子间随意一围,搭配起来显得文雅又精致。给沈晓军也买了衣服皮带和zippo打火机。还有沈家妈和梦龙的,另外就是许多护肤品和零食。

    翌日打扫卫生时,或许正如沈家妈所讲那样,这将是最后一趟在这房间里过春节的缘故,几人环顾四周,当年有多嫌鄙此地破旧、狭窄,不隔音,僧多粥少,以在就有多亲切、失落,留恋,心绪低沉。

    还是一如往常的拆掉纱窗纱门,张爱玉从日本带回的清洁剂似乎比洗衣粉要好用些,用细毛刷蘸温水刷一遍,再用布抹一遍就干净如新了。

    梁鹂则负责擦玻璃,从阳台开始,她站在椅子上,不经意朝对面望去,冯老太太去世后,好像搬进来人住过,后来就不知道了,但此时老虎天窗紧闭,珊瑚红的木框颜色黯淡了,玻璃历过风吹雨打,覆满水波状的尘土,看不清里面,黑洞洞的。周围细工细排的黛青色屋瓦上摆着一个花盆,空荡荡的,里面种的不是宝石花就是月季凤仙鸡冠花之类,这是弄堂里常见的花种。或许当初的出发点是好的,让其多沐浴阳光,但后来不晓是被遗忘,还是怎地,只能自生自灭。

    玻璃明亮后,她继续擦拭房里的旧家俱,舅舅有钱后打算换新的,被沈家妈阻止了,她觉得没必要换,过去的家俱舍得用料,件件沉实厚重,虽然用了几十年,爬满岁月的磕磕碰碰,但依然是好用的。事实确也如此,上面有暖水瓶、饼干洋铁盒、茶筒这些陈年放置留下的底印,边边角角有被搬动椅凳撞的旧迹又添新伤,刷的油漆被岁月抹去明亮,细细碎碎的划痕愈发深刻,许多快要忘却的就在这些沟沟缝缝里藏匿着,不经意的擦拭或偶尔一瞥,哦,原来你还在这里!

    这便是沈家妈的怀旧情怀,她其实不是在意这些家俱,在意的是承载她大半生夫妻或儿女再或孙辈的记忆。

    张爱玉跪着擦木地板,平时梁鹂也会擦,所以一桶水就差不厘了,她找来拖把捅进床底,这一捅捅出不少东西,橡皮鸭子、铁皮青蛙,嗞水枪还有玻璃弹珠不禁摇头笑道:“梦龙的性格不晓像谁,自己欢喜的就到处藏”还捅出一本杂志来,封面是个金发碧眼的洋女郎,裸露着大半片胸脯倚躺在细雕细作的竹椅上,修长丰腴的大腿拗成性感的姿态,英文写着PlayBOY。梁鹂恰巧过来擦床腿,好奇地探过头瞟了瞟。

    两个人突然都沉默了。

    沈晓军买了春联及福字还有沈家妈交待的年货,才进弄堂,就见阿宝站在墙根抽香烟,阿宝也看到他,扔只香烟和打火机过来,沈晓军接牢,把手上的东西搁在自行车后座上,点燃香烟吸一口,问道:“每到过年,陆家阿爷就坐在门口整治一只猪头,今朝哪能不见人?”阿宝道:“上个礼拜就搬走啦!还有孙阿娘、李伯伯,弄堂前面几家皆搬走了。”

    沈晓军怔了半晌,语带遗憾:“阿爷其实扒烧整猪头做的软糯喷香,我一直想和伊好好学学,因为忙,总想着还有辰光,不急一时,嗳,终究错过了。”又问阿宝:“你和阿芳哪能?不要学我,要珍惜当下,勿要等人走茶凉又后悔当初的错过。”

    阿宝嘻嘻笑了,用胳膊肘捣他手臂一下:“等动迁后就把事体办了,我晓得大富贵以在生意兴隆,但我的酒席,侬一定要留出空档来。”

    沈晓军听得又惊又喜:“伊爷娘不是嫌鄙侬是开差头的么?”阿宝把香烟屁股丢到青石板面上,用脚踩了踩,道:“我在强生也开了靠十年的差头,如今内部要分两个半车队出去,和公交公司合资建一个新的交运出租公司。大家精神上都有顾虑,毕竟在强生工作稳定、福利待遇也不差,到新的地方一切陌生、未必就能适应,再想回来就难了。”

    沈晓军问:“侬哪能想额?”

    阿宝道:“我继续留在强生,若想升职不要想,比我老资格的交关非常多,就是开一辈子差头,这趟离开或许会有新的机遇,所以我选择去新公司,车队里属我年纪最长,驾驶经验丰富,便任命我做车队队长,表现的优秀还有升职加薪的机会。”

    沈晓军对他不由刮目相看:“可以啊!有想法,那这新公司叫啥名字?”

    “大众,大众交运出租公司。”阿宝笑道:“我最要感谢的是沈阿哥侬,是侬毅然离开光明邨,干起个体户,在黄河路开饭店,并非一帆风顺,艰难时候是真难,我都以为侬要撑不下去,结果还是熬过来了,对我深有触动。这趟分流改制,也思想斗争许久,或许这将是我人生最后的一趟改变命运的机会,无论成功失败,我也要像沈阿哥一样,拼一次,不管那么多了。”

    沈晓军笑起来:“侬早就该这样想。”梁鹂打酱油回来,从他们面前经过,喊了一声:“舅舅,阿宝叔叔。”就往灶披间里走。

    阿宝压低嗓音:“侬这阿舅晓得吧,阿鹂在谈恋爱!”

    “谈恋爱?”沈晓军笑道:“伊上大学了,谈恋爱也正常,侬看到了?那小子帅不帅?”

    阿宝嗬了一声:“我当然看到,我还看到两个人香嘴巴。”又道:“帅也蛮帅的。”

    沈晓军笑容微敛:“哪个小赤佬香阿鹂嘴巴?”

    阿宝很乐意解答这个问题:“是那两楼陈大户的少爷,陈宏森!”

    梁鹂坐在弄堂口剥蒜瓣,能感受到这个年比往日冷清多了。很多房门是铁将军把守,还贴着旧年的春联,褪成淡红色,染着一角阳光。三个小女孩在跳皮筋,玩得一头汗,两个男孩在甩花炮,甩两下说几句话,表现的意兴阑珊,她仿若看见从前的场景,来来往往皆是人,李阿姨在和陆阿爷打招呼:“老远闻到侬烧猪头肉的香味。”

    张阿叔在水龙头底收拾一条青鱼,细小的鳞片飞溅于菜刀下,自来水哗哗的流淌。

    丁婆婆坐在小竹椅上、守在小风炉跟前,慢悠悠煎的蛋饺两面金黄。

    鸡鸭鹅在做最后的哀鸣,烫水里一盆羽毛,随着蒸腾的烟气散出腥臭味。但这股子味道很快被各种香气驱褪了,上海人做菜欢喜红烧烧,红烧鸡、红烧鱼、红烧肉、红烧狮子头、红烧大排、红烧蹄膀,糖醋小排这种喜好也带入生活里,非要把日节过的浓油赤酱才算精彩。

    一眨眼皆是浮光掠影,天上落起雪来,孩子们很快回家去了,现在电视里的动画片很多,蓝精灵,葫芦娃,米老鼠和唐老鸭,还有智斗士星矢,变形金刚和爱吃菠菜的大力水手,这些其实比玩耍更具有吸引力。

    时代的交叠更新,城市的节奏也被打乱,梁鹂觉得包括陈宏森、乔宇、建丰在内的他们这些老弄堂长大的孩子们的童年,不可磨灭也难再复制。未来岁月很长,一代又一代的孩子在出生、长大、成人,不断地轮回往复,而他们终将洇没在时光的滚滚洪流中,成为历史的一处烙印、一隅过去的缩影,一张泛黄的老照片。

    弄堂里空荡荡地,青石板道浮起淡淡的薄霜,她拍掉肩头的雪色,搬起小凳子回到灶披间,楼里也只有两三家为年夜饭忙碌着,本来也没啥人了,建丰他们搬走后,房子没再出租一直空关着。孙师傅被儿子媳妇接去他们的家过年,薛阿姨一家几代人不高兴做、在大富贵订了年夜饭,因此灶披间里难得这般宽敞,除沈家妈在炖红烧肉,还有陈家的陶妈在煨鸡汤,郭家叔叔在煎虎皮蛋。

    陈母站在楼梯口嗑瓜子,悄悄问沈家妈:“秀美不是要从新疆回来过年么?哪能不见影子?”沈家妈叹口气道:“人算不如天算,突然从西伯利亚来了股寒流,暴风雪引发交通瘫痪,汽车火车还有飞机都停运,实在没办法。”陈母朝和郭家叔叔讲话的梁鹂呶呶嘴巴:“伤心了吧?”沈家妈讲:“还好,毕竟大了,也能理解!”又添加一句:“这世间哪有事事顺意的,人算还不如天算呢!”

    陈母也叹口气,张爱玉从楼上下来,笑着问:“今天大年夜了,森森啥辰光回来啊?”陈母笑道:“讲好夜里大概十点钟到。莫办法,寒流来了,飞机停运,火车站也停了几天,好容易昨天才上的火车。”陶妈道:“这糟糕的天气,不想让人安生过节。”

    沈家妈道:“如今年味也淡了。原来两兜空空买啥都定量,过年反倒闹忙的要命,能吃个八宝饭全家笑嘻嘻,以在有钞票鸡鸭鱼肉放开买敞开肚皮吃,又没心想了。那你们说讲人是不是贱骨头!”众人都笑起来。梁鹂看向窗外,雪花一点两点三点,她等的人还未回来呢。

    满满一桌的年夜饭,沈家妈照旧按往年的规矩,专门摆出三张空椅,给逝去的老伴、梁鹂妈妈和宝珍,斟酒敬天敬地敬祖宗,许过来年美好的祝愿后,让沈晓军去请姚教授过来一道过年,他这趟回来也是为动迁的事。梦龙忍不住想吃,梁鹂替他夹了龙虾片。

    姚教授很快就过来了,寒暄着坐下,他改掉了许多过去的生活习惯,唯独做饭这种事体,一直没有建树。沈晓军开了一瓶葡萄酒,沈家妈笑道:“侬不要客气,随便吃,当在自己屋里一样,也不晓合不合口味?”

    姚教授连忙道:“来了还客气啥!上海人么口味都大差不多!而且沈阿姨的厨艺是楼里公认的高超。”

    沈家妈又问起来:“侬在外头这些年,有寻到合适的女朋友么?嗳,一个人孤家寡人,早晚还是成个家有个伴最好”

    姆妈,哪壶不开提哪壶。沈晓军笑着打断她,举杯敬姚教授道:“侬不要介意,姆妈是皇帝不急急太监。”

    姚教授笑着摇头,却也坦白:“在新疆的时候倒是碰到一位,可惜我们都有一个追求自由渴望放飞的灵魂,不愿受彼此关系的束缚,而使灵魂和肉体受到禁锢,灵感因此远离,激情变得麻木,生活只剩下柴米油盐酱醋茶,我们终究是为艺术奉献终身的人,结婚夫妻生子安定的家庭生活,在我们的生命中只是微小的尘埃,锦上添花的摆饰,不足以左右我们人生的方向。”

    “”一众都沉默了,只有梦龙咂龙虾片的声响。

    沈家妈叹息道:“姚教授出去这几年,变黑了变瘦了,唯有一样没有变,就是讲的话我还是听不大懂。”

    “姚阿叔的话,我能理解!哪个男人不爱自由呢”沈晓军感受到来自张爱玉意味难明的目光,立刻见风使舵:“我是指高风亮节如姚阿叔这样的男人,一生不羁放纵爱自由,我么,我就一俗人,老婆孩子热炕头,就是我全部的幸福。”又拿杯和爱玉碰,爱玉似笑非笑:“侬是俗呀,俗的什么都往床底藏。”沈晓军喉头一噎,糟糕,大意了!

    明意的和不明意的都笑起来,灯光亮晃晃地照着每个人的笑脸,窗外雪越落越大,如万蟹行过滩头,沙沙作响,但那点声音对欢乐的人们来说,不值一提什么。

    用过年夜饭,梁鹂抢着去灶披间洗碗,路过两楼时去敲门,问陈母:“陈宏森回来了没?有打过电话么?”

    陈母笑道:“没呢!也没电话,估计在还在火车上,所以没办法联系。”

    梁鹂有些失落也没办法,在水龙头下洗碗的时候,忽然听见叩门声,因为风大雪大,她把灶披间的门锁了,乍然听见还呆了呆,确定真有人在敲门,兴奋和喜悦之情瞬间涨满胸腔,手上的水渍也不及擦,只往身上的围裙胡乱抹了抹,奔过去打开门,风雪一下子倒灌进来,呼呼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