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早上,沈家人围桌而坐吃汤团,黑芝麻馅吃腻了,这趟包的是鲜肉馅,一咬一口汤汁,滚烫着舌头。
梁鹂下定决心了:“我有一桩事体事情”却被舅舅截过话去:“姆妈,昨天乔阿姨拜托侬寻宝珍做啥?后来梦龙要拉粑粑,我没听见!”
沈家妈道:“为乔宇出国的事体,好像是想让宝珍打听打听哪家大学有知名度,学费合理,还能有奖学金,可以接着读研,我听得稀里糊涂,就将宝珍电话把伊了,让她们自己去联系。”
沈晓军表示赞同:“乔宇以后要有所成就,出国深造是必经之路,伊也勤奋能吃苦,就是经济方面逼死人。”又叹息一声:“这种专业像陈宏森这样的家境读读也就算了,负担的起,乔阿姨就是心太高,不顾自身的实际情况,我是看着乔宇长大,觉得伊蛮作孽的,少年老成,满腹心事。如果选别的专业,复旦毕业后工作肯定不差,伊也有头脑,日后自己当老板赚大钱,这条路也不比当外交官差。”
沈家妈道:“当初侬非要离开光明邨,去干个体户,我不肯,侬不也去了。人各有志,各有活法,要侬多啥嘴!”
沈晓军笑着说:“不是和侬嘎三湖闲话嘛,随便讲讲白相玩。”
梁鹂插嘴进来:“我有事体要说。”张爱玉正用温毛巾在擦梦龙黏黏的小嘴,顺口问:“啥事体?”
“我谈恋爱了!”她脸红气短地宣布,心怦怦乱跳个不住。
“”沈家妈、沈晓军和张爱玉擡头看她一眼,就这继续吃汤团。
只有梦龙最捧场,“啊呀”惊叹着,用力拍起肉嘟嘟的小手。
梁鹂怔了怔,目光从他们的面庞一一扫过,什么情况没听清么?她再重复一遍:“外婆,舅舅舅妈,我谈恋爱了。”
沈家妈问:“汤团还有人要哇?”晓军讲:这汤团我还能吃两只。爱玉侬呢?
张爱玉忍住笑道:“我也吃两只。梦龙就算了,不好消化。阿鹂侬还要哇?”
“你们都不关心我。”梁鹂委屈得眼眶发红。
“不关心侬?”沈晓军皮笑肉不笑:“不就是和陈宏森那小赤佬谈恋爱嘛。”
梁鹂吃了一惊,舅舅怎么晓得的?
沈晓军看她神情愈发来气:“我怎么晓得?弄堂里啥人不晓得,我们倒成了最后知情人。侬要隐瞒就瞒得彻底,在弄堂里香面孔香嘴巴算啥事体?!”
梁鹂羞臊的连耳带腮血血红,乖乖听训,沈家妈道:“侬还在上大学,和森森要适可而止,我们是很正统守规矩的家庭,像之前姚老师那个女学生,未婚先孕这种丑事,绝对不允许发生。”
张爱玉凑她耳畔悄问:“你们没有那个吧?”梁鹂连忙摇头:“怎么可能呢!”
沈晓军缓和了语气:“以后侬踏入社会工作后,优秀杰出的男人层出不穷,勿要太早吊死在陈宏森这棵发财树上。”
沈家妈不乐意了,她还是很偏向陈宏森的,立刻反水:“森森哪里不好?我听说伊还获得啥国际设计大奖,年轻有为,不比啥人推板,我看好这棵发财树!”张爱玉也同意:“森森和阿鹂,青梅竹马,郎才女貌,还是邪气很相配的,侬勿要带有色眼镜看人。”
梁鹂噘起嘴表决心:“我就欢喜伊,这辈子跟定伊了!”
沈晓军正色道:“侬年纪还小,勿要被情情爱爱套牢,精力多专注在学业上,舅舅的建议,侬学的国际金融,能和乔宇那样,做交换生出去再读研最好不过,日后回来就是精英人才,放心,留学的钞票我全包,而且宝珍电话书信里也几次提到侬留学的事体,过去后,伊还可以照顾侬的生活起居。”
沈家妈道:“侬前面还讲乔宇姆妈,以在又鼓动阿鹂走一样的路,让伊自己想、自己做决定,勿要逼迫伊!”起身去灶披间煮汤圆。
梁鹂被舅舅神来一笔的提议搅乱了心思。
陈宏森参加的建筑设计比赛具有很高的含金量,他获奖后,受到电视台及报社轮番采访报道,在校外名声大涨的同时,校内更是人尽皆知,许多关于他的个人生活也成为茶余饭后的话题。
每年度的大学校园歌唱比赛如期将至,陈宏森的“魔童三圣”乐队也开始排练,他们挑了何勇的《钟鼓楼》,这首歌的难度在配乐器,若能拿下定能一鸣惊人。吉它手孟非北京人,打小就学的是三弦,陈宏森让他弹三弦,自己弹电吉它,还缺个会吹笛子的。梁鹂在外间边做作业边等陈宏森,作业做完后看他们还唱在兴头上,就打开电脑,想了想,进入DOS系统,用陈宏森的帐号登入同济的BBS,到处乱逛,看哪个版块回帖数高就往哪里去,打命令进入同济闲话版块,顿时傻了眼,一条名为:陈宏森的女朋友倒底有什么能耐!的帖子高居榜首不下,跟帖的还在不停翻跳。
她打开主帖,显然是个女同学发的,文里行间表达的皆是对陈宏森的钦慕之情,顺及提起她这位路人甲女朋友,表示出极大的困惑,陈宏森喜欢她什么呢?顺便把两人的照片也贴出来。梁鹂仔细看她的相貌,还挺漂亮的。
底下的回帖五花八门,显然有财经的并了解她的校友也在此处潜水,浮出水面把她的成绩单都扒出来,梁鹂脸庞红了红,确实让人骄傲不起来,也没才艺,更没获过什么奖,底下一连串的嘲讽发言,嗳,何德何能
梁鹂也在思考,她何德何能
有人跟帖,他女朋友肤白貌美大胸脯,长得美是王道,陈宏森到底凡人一个,也没法免俗呀,男人不都好色么!又是一堆人起哄,以色事人者,色衰而爱弛,爱弛则恩绝!设计师行列不乏环肥燕瘦的天仙美女,那些混社会的师姐们才貌双全更勾魂。
陈宏森率先从排练室出来,看她脸色不大好:“怎么了?等烦了吧!”
梁鹂把作业收拾进书包里,孟非几个也相继出来,商量着去哪里吃夜宵,秦雅扫过陈宏森一眼,淡淡道和别人约好了,先自离去。
陈宏森道:“西门外有家卖生滚鱼片粥的小店,味道还不错,就去那,我请客!”
梁鹂是喜欢吃鱼片粥的。
卖鱼片粥的小店离校门不过十几步,赚学生钞票的野心昭然若揭在距离里。门前挂着一条蓝青布、图案是鱼和莲,灰白的斑斑驳驳,土法印染的就是这样,粗糙、古朴、让人沉淀进时光里,且不值钱。布帘是悬空的,露出下面半截,灯光可以漏出来,一片黄晕,二十四小时营业。
店内不过四五张半新不旧的桌椅,一眼便望到了头,秦雅和她的朋友正在喝粥,听到动静转过头来,有些惊讶,却并不意外,凡要吃夜宵的同济学生,这里是首选,物美价廉,时不时还能巧遇校内名人,比如陈宏森,比如魔童三圣。
老板娘收拾出一张桌子,陈宏森揽着梁鹂的肩膀并排坐,孟非和丁小明斜眼暗瞟隔桌的秦雅,感慨世事无常,从前一起吃饭时,秦雅还得他俩打配合,才能如愿坐在陈宏森的身侧老板娘过来问吃什么,陈宏森要大份的砂锅鱼片粥,问梁鹂还点么,见她摇头,又要了一盘羌饼。
小店已然坐无虚席,梁鹂明显感觉到一条条评判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她有些无法适应,默默喝杯里的白开水。
秦雅把本子和笔递过来,说她那个朋友想要陈宏森的签名,陈宏森拒绝,和孟非丁小明开始聊歌曲节奏及唱法问题,时不时偏头听秦雅的建议,梁鹂把玩着陈宏森腕间的茶色水晶手链,这是她买给他的,将圈绳拉长又松开,弹他的肉。玩了会儿被陈宏森反手握住,五指交叉相扣。她挣脱不开,擡眼看他的一心两用,陈宏森依旧面不改色和他们说话,但嘴角却缓缓噙起。
鱼片粥和羌饼很快送来了,砂锅揭开盖,清腾腾的烟气扶摇直上,里面浓稠的开花米还在翻滚,薄透的鱼片在泛白,一丝胭脂红痕显示它的细嫩。梁鹂拿碗欲盛,被陈宏森接过去:“我来,当心烫到你!”拿起大勺子往碗里舀粥,鱼片叠铺的不少,透过烟气察觉孟非俩人揄揶的目光,微笑道:“别酸,我把我那份给阿鹂了,你们的一片不少。”常光顾这家店,老板娘给的鱼片有多少,都了然于胸的。
孟非咬一口羌饼:“嫂子真是好福气啊!能让老大亲自动手的,你是第一人。”余光睃过秦雅黯淡的神情,可惜啊,落花有意随流水,流水无意恋落花。梁鹂不知该怎么回应,擡眼看看陈宏森,陈宏森道:“别理他俩光棍!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所有人都气笑了。
吃过粥出店,互相道别,陈宏森送梁鹂回宿舍,春风沉醉的夜晚,路过小树林,他把她拥着轻推,就挨到了树后,一地的月光照着两个漂亮的剪影,紧紧黏合着,忽然推搡起来,影子裂出一条缝隙又很快消失了,枝桠上的叶片被风吹的簇簇响动,掩没了缱绻情动的低吟声。
不晓过去多久,梁鹂紧抱住陈宏森的腰身,头埋在他怀里深浅喘息着,陈宏森也好不到哪里去,替她把解开的衣裳扣好,嗓音暗哑道:“待你毕业后我们就领证结婚!”
什么?!梁鹂擡头看他是否在玩笑,只看见他乌眉浓目、坠满星辰,他亲亲她的鼻尖:“早晚要结的,我爱你,我等不及了。”
她没吭声,过了会儿才嗫嚅道:“你爱我什么呢?看了BBS上的帖子,才发现我与你的距离好远呢,如天和地高远,如鸟和鱼遥不可及,是那么的高攀不上。”
陈宏森微怔,忽然轻笑道:“胡思乱想什么!我从来不看那些乱七八糟的,我们的感情旁人理解不了,管他呢!我们自己心底最清楚!”又道:“你什么我都爱,爱到骨子里。”
梁鹂打了个哆嗦,摸着胳臂上的鸡皮疙瘩,终于笑起来:“我还要听,你再说十遍!”
一句情话逼死英雄汉,陈宏森把自己都肉麻到了,俯首含吮住如花湿嫩的的唇瓣,用行动来表达更自在些。
衣裳禁不起揉,纽扣颗颗又松开了。
隔日,BBS的同济闲话版块迎来新版主,此位版主作风凛冽,大刀阔斧删除掉不少关于陈宏森的热帖,且这种状况一直维持到该版主卸任。
从此江湖上一直流传着这样的传说,该位版主要么是陈宏森本人,要么是羡慕嫉妒恨他的仇人,众说纷纭,谜底未解好多年。
梁鹂和关红她们在食堂吃过饭,路过学校外事处,在门前告示栏里看见关于交换生申请的公告,她犹豫半天,还是领取了资料和表格。
周末回到家里,她拉着张爱玉说悄悄话:“陈宏森说等我毕业就结婚呢。”
“这么快!”爱玉被唬了一跳。
“他说反正早结晚结都是结,何必浪费辰光,早点过二人世界要紧。”梁鹂面孔发红,纵使当着舅妈的面,仍有些扭捏。
爱玉笑骂:“叫侬阿舅晓得,又要骂小赤佬猴急了。”她又问:“侬哪能想呢?”
梁鹂绞着手指头,沉默会儿说:“陈宏森太优秀了,以前不觉得,现在突然发现,我和他若不是从小一起长大,应该是活在两个世界的人吧!”
爱玉道:“胡说什么?侬一个小女孩,爷娘从小不在身边,这十年里,我们也只有生活上多多关心,旁的皆是靠侬自己勤奋努力得来,侬心地善良、性格开朗,对长辈孝顺尊敬,和小伙伴团结友爱,弄堂里啥人不夸侬好来着,在我们眼里,侬是最优秀的,特别是那阿舅,侬嫁把陈宏森,他都觉委屈得不得了。”
梁鹂听着噗嗤笑了,爱玉继续道:“依我的心想,那还年轻,心性未定,全靠着一腔血气!我也见多了,二十来岁小青年轧朋友,爱情如场龙卷风,来的时候惊心动魄,去的时候满目疮痍,老人言什么年纪做什么样的事,是有道理的。阿舅的提议侬仔细考虑考虑,出国留学可以开阔眼界,增长见地,提高专业学识,让侬的人格和思想在磨炼中变得更加成熟,几年回来再重新审视这段感情,那是聚是分,相信会做出更合适的选择。”
她又道:“沈家的女人,姆妈,大姐,我,宝珍,都不是那种依附男人放弃自我的性格,无论生活如何艰难、或如何安逸,实现自己的理想和价值,赢得男人的尊重,是我们想要拥有的。阿鹂,也希望侬也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