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做好这件西服,孟芳起特意拎了几斤家里舍不得买的苹果去请教之前棉纺厂夜校教他们的女老师,又跑花了一整天的时间跑去百货商场,挑选合适的料子。
计庭尧的同事去上海一无所获,他本来就有自己的工作要办,跑了几个书店都没有发现相关书籍。最后还是计庭尧,在他常去的一家旧书店里,找到本建国前出版的,一共只有七页的《标准西装图案》。
孟芳起在挑选布料时特意用的较硬的里衬,又在衬和领底间加了层浆过的布条,连细节部分,如内外口袋,下摆边缘都特意处理过。她店里只有台缝纫机,许多地方都需要手工缝制,等衣服真正做好,孟芳起才发觉自己当初给傅以明的报价便宜了,去除店铺租金和布料成本,她几乎等于白做工。
不过价格是早已经商谈好的,她也不好意思再跟傅以明提加钱的事。孟芳起心里暗自叹气,她在屋里将衣服摊平熨烫,忽低头看到计庭尧暂时拿出来,摆在书桌上的照相机,她心下一动,喊计庭尧:“庭尧,你明天上午有空吗?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次日星期天傅以明来店里取衣服,他没想到店里除了孟芳起,还有一个男人。
男人看起来很年轻,最多不过二十五岁的样子,孟芳起坐在缝纫机前低头缝着布料,他就坐在离孟芳起不远的地方,手上摆弄着一台照相机,时不时擡起头来跟孟芳起说着什么。
傅以明在门口站了会儿,不太确定这个男人的身份,他依稀记得孟芳起有个弟弟,不过年纪应该不大。孟芳起扭头跟计庭尧说笑,见他过来,忙站起身招呼他。
“你来了,我昨天刚把衣服熨了一下,早上刚拿过来挂在店里呢,你试试看合不合身。”孟芳起对傅以明说,看到傅以明疑惑的表情,顿时恍然大悟,往边上退了退,说,“你看,我都忘了介绍,这是我丈夫,计庭尧。”
又对计庭尧介绍:“庭尧,这是我……”
孟芳起已经告诉过计庭尧,她与傅以明的关系,不过此刻这段过去的历史终究不好当着两人的面说出,那样三人未免都会陷入尴尬的境地。她顿了两秒,说:“这是我下乡时认识的朋友,傅以明。以明他在大学里念研究生,是……”
孟芳起张张嘴,有些忘记傅以明上次怎么跟她说的,傅以明主动向计庭尧伸出手,笑笑说:“你好,我是傅以明,芳起十来年的老朋友了,去年到南嘉大学进修,研究美国经济,今年才听说芳起还在南嘉。”
“你好,计庭尧,现在在人民医院眼科。”计庭尧点头,他往傅以明身上看去,对方同时也在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
傅以明转过身又跟孟芳起打趣说:“芳起,你看去年我就在南嘉,也没能赶上吃你们的喜酒,有点可惜。”
计庭尧觉得傅以明脸上的笑容有些碍眼,不知道是不是他多想,这话听着总有几分别的意味。尤其他听孟芳起提及对方妻子已经去世,当时他不清楚孟芳起有这段感情,现在想起来,恐怕孟芳起口中那位应该就是他。
即便当初有过约定,但是他显然太高估自己,他还没有大度到这种地步,愿意把自己妻子相让。计庭尧刻意往两人身边挤了挤,轻咳了声说:“芳起,你不是还有正事要跟人谈么?”
孟芳起心说怎么都得等傅以明试完衣服后再提别的,但是计庭尧话既然已经说出口,她也只好顺着他的话问傅以明:“一会儿衣服你要合适的话,我这边能不能留张照片,要是别的客人过来,我也好给人看看……你要觉得为难的话……”
“没问题。”不等她话说完,傅以明就已经答应下来,又说,“丁赤阳也在南嘉,下次有空的话我们一起聚聚,还有范国华,年前他公干来南嘉,顺道去学校找我,他之前念的横州警校,已经参加工作。”
“范国华?”孟芳起笑了,“我记得那会儿他连田里的水蛇都怕,竟跑去念警校,真想不到。”
“他还提起你来着,就是说你之前留给他的地址,搬家弄丢了。”
孟芳起不禁生出几分感慨,她想到那段共同奋斗,并肩作战的岁月,说:“现在大家都过得不错,真好。”
傅以明欲言又止,有心想问她过得怎么样,碍于计庭尧在场终究没说别的话。
计庭尧却站在那儿又咳了声,引得孟芳起扭头看他,开口问:“是不是着凉,喉咙不舒服?”
计庭尧瞬间涨红脸,自己那点不入流的小心思自然不好意思说出口,他低“嗯”声,拿起自己的相机。
孟芳起不知道是不是猜出他的心思,马上拿着衣服递给傅以明:“你看我光顾着说话,还不知道衣服合不合身,那边帘子一拉就行……”
她说话的时候轻飘飘瞥了眼计庭尧,也许有警告的意味。
计庭尧被她看得一怔,他不大能理解他们昔日的战友情,且很介意孟芳起跟傅以明相处。他们之前没有在一起,是因为傅以明已经结婚了?现在傅以明到南嘉,从男人的角度,计庭尧能瞧出傅以明对孟芳起留有旧情。只是这情谊是单纯的友情还是爱情,他不敢肯定。那么孟芳起呢,他或者下半年就要去美国,她会不会跟自己提出离婚?
爱情。计庭尧又愣了下,他抿唇往孟芳起身上看去。
但他很快思想觉悟过来,他不想让孟芳起觉得他幼稚且狭隘,直到傅以明离开,他看起来表现得都极为得体。
中午孟芳起关了店门跟计庭尧一起回家,路上她称了点肉,又买了两条鱼,孟芳起说:“这生意总算是开张起来,你有什么想吃的菜,我们去买?要是红缨做好了饭,就留着晚上吃。”
计庭尧摇头:“这些就够。”
孟芳起将菜挂在车把上,等快到家附近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对并肩骑着车的计庭尧说:“我跟傅以明没什么的。”
“我知道。”计庭尧回她,“我没有误会你们。”
何况她也不是那种人。
孟芳起深吸了口气,又说:“其实我没有喜欢的人,那时候只是觉得跟我结婚会拖累你,才胡诌的,傅以明他回城后我们就没联系过。无论如何,夫妻之间最重要的是忠诚,这件事我做得不对,我跟你道歉。”
计庭尧当下心思复杂得无法用语言来表达,喜悦、激动还夹杂着一丝愧疚和不安,他心里天人交战,想到之前的事,正要开口,夏红缨正从巷子里看过来,大声喊:“你们站在那儿做什么呢?饭煮好了,我刚准备去店里找你们。”
孟芳起先笑了下:“好了,回去吃饭吧。”
孟继平委婉地对孟芳起提起,他想买一双高跟皮鞋,孟继平脚上的鞋子一直是孟芳起给他做的布鞋,他现在十五岁,已经读高中,对于他这个要求,孟芳起倒是不难理解。
不过孟芳起却没有答应孟继平,她让孟继平往画着身高线的墙靠了靠:“两个月前才画的,你都又长高了快两公分,去年年初你还穿24.5码的鞋,现在都要25.5码了。我问过你姐夫,他说各人发育阶段不同,你这属于后发育,要不再等一段时间。到年底的时候,我再给你买,万一脚再跟着长鞋穿不了也是浪费。”
夏红缨则在一旁凉凉道:“孟继平,你现在要买什么皮鞋,你好好读你的书,等你考上大学,我给你买两双,轮流穿。”
孟继平听到她们俩这么说,似乎有些泄气,不过他并没有再要求。隔了两天,他私下找到计庭尧,向他借皮鞋。
“明天我跟朋友坐大卡车到东县玩,姐夫你能不能把皮鞋借给我一天。”孟继平问他,又急急保证,“你放心,我肯定会好好保护,不会弄坏的。”
孟芳起和夏红缨到隔壁帮忙缝被子去了,计庭尧正在书桌前看书,闻言他推推眼镜笑了笑,随口便答应他:“借你可以,不过我穿26.5码的鞋,你穿着是不是有些大?”
“我去找点棉花塞前面,再多穿两双袜子就行。”
计庭尧哑然失笑:“就在那儿,你拿吧。”
孟继平欢天喜地拿着鞋去了自己房间里,计庭尧本就是爱干净的人,皮鞋被他擦得锃亮。孟继平又找了块干净的布重新擦了遍,连鞋子两侧甚至鞋底都没放过,皮鞋就跟新买的差不多。做完这些,他才小心谨慎地将鞋摆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