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红缨许久之后还能记得毛黎说这话时的样子,那时候天已经接近夜晚,西边最后一抹残阳都即将逝去,邻居交谈的声音忽然不见,四周寂然无声,模糊的光线映照着他,那是夏红缨无法用言语形容出来的一种感觉。
这种感觉和孟芳起带给她的很像,却又有细微的差别,就像她以前她明明知道前面有许多艰难的事在等着她,只要孟芳起在她就觉得安心。而她从毛黎身上却看到希望和力量,在这股力量面前仿佛所有的思想包袱都消失不见了。
到沪城中心医院后,办完所有手续的第二天,计庭尧就回去南嘉。孟芳起比夏红缨还要忐忑,甚至在夏红缨进手术室前一直拉着她的手说:“也没有跟你外婆和姨妈她们说一声,好歹让她们帮你在你妈坟前上柱香,让她保佑你手术顺利。”
“你这是封建迷信思想,何况求她还不如求你。”夏红缨靠在医院的病床上,一撇嘴似下定决心般说,“当年她不就那么干的。”
孟芳起一时没听懂夏红缨的话,但她是聪慧的,她很快想到其中关键,似乎又不能确定,她坐在病床前擡头看看夏红缨,试探问了句:“红缨,什么意思?你亲妈她干什么了?”
夏红缨突然有点鼻酸,面前这个女人明明知道所有的真相,却还是这样如履薄冰,生怕说错话会伤害到她。夏红缨脸往另一边偏,她擤了擤鼻涕,说:“我都知道了!她自己得病了,知道自己活不长还故意赖上你,让你替她养孩子!不过你也不要后悔,你以后就会知道,你不会吃亏,我肯定伺候你到老。”
孟芳起没心思去指责她大姨妈怎么会将这件事告诉她,她看着夏红缨背对人默默抽泣,认真想了想告诉夏红缨:“后悔是真没有过,那时我就觉得命运弄人。不过现在谈这些并没有任何意义,我们能做的只有往前看。现在你好好手术,其他的都不要去想。”
“如果手术失败了呢,花了这么多钱,要是还看不好呢?”夏红缨声音颤抖,“那该怎么办呢?”
孟芳起轻轻握住了她的手,她声音平和柔婉却异常坚定:“那我们就来第二次,第三次,我相信总能治好的。”
窗外雨下得越发大起来,噼里啪啦的雨滴砸在窗户上,透过雨水不停冲刷的玻璃,依稀能看到两棵笔直矗立在雨中,完全不惧风暴的芭蕉树。
“嗯。”夏红缨扭头望着窗外,低低应了声,“我相信你。”
夏红缨手术后在医院呆了几天,手术过程还算顺利,手术后也没有出现感染,但手术效果究竟如何得等一两个月的恢复期才能知道。这次来沪城看病,几乎花光了家里的全部积蓄,包括向计庭华借的二百块钱和计母给的一百八十块。
一般来说让单位上的卫生室开三联单就能全额报销,不过夏红缨这又属于特殊情况,她进汽配厂之前耳朵就不好,当时另外有过约定,汽配厂卫生室不可能给她报销治疗耳朵的钱。再说孟芳起那时候在棉纺厂,棉纺厂效益好,职工看病可以全额报销,就连子女都能报销50%,可夏红缨虽然喊孟芳起妈,但厂里压根不承认夏红缨与孟芳起的关系。
回南嘉后夏红缨托孟继平送了一首诗给毛黎,这是她在医院病房里写的,病房外头种着芭蕉树,她看到树,不知怎的就想到了孟芳起,还有毛黎。
我病房的窗前,生长着两棵碧绿的芭蕉树,我每次看它,都是那样刚劲且挺拔。远处乌云滚滚而来,暴风雨把整个冲刷,可这两棵芭蕉,伸开它们宽厚的臂膀,向着狂风,向着乌云怒吼!雨过天晴,在阳光的照射下,芭蕉露出了胜利的微笑。它们那淋淋的枝叶,闪烁着翠绿的光华。这是落叶在泥水里默默抽泣,树也只剩下空的枝丫,更不用提那不堪一击的鲜花。花木丛中的这两棵芭蕉,它们的精神多么伟大。
夏红缨并不擅长写诗,也不像孟继平那般爱好,之前她送给董爱民的那一首,背地里不知道修改了多少遍。然而送给毛黎的这首,是她想到芭蕉树时随手写下的,不够精炼,语句也不生动、优美,但她还是直接送了出去。
孟继平送去后她又开始后悔,后悔的不是送毛黎诗这个举动,而是她想不通自己为什么想要给毛黎送这首诗。她以前在学校里读书的时候,同窗之间也有互赠诗句表达友谊的习惯,然而这似乎又有些不同。
毛黎又给她回了一封信,信中祝她手术顺利,夏红缨没有回复。
不久后迎来高考,毛俊果然不负众望取得全市第一的好成绩,被北京的大学录取。市电视台来他家里采访,周围邻居都跑去凑热闹。孟继平作为毛俊从小到大的挚友,诚心诚意地为他感到自豪而骄傲,他叫夏红缨一起去沾沾喜气,站在夏红缨身边大声说:“走吧,说不定还能跟着一起上电视。”
夏红缨现在暂时拿掉助听器,她自己觉得耳朵似乎比之前听得清楚了些,但是她也不确定,具体还要再等一两个月。
“我不去了,就在家里呆着,回头等小毛那边忙完,你们不是说要去游泳,等下午去自习室的话再喊上我。”
孟继平学校已经放假,这次期末考试他的成绩还算可以,起码数学达到了及格线。下学期孟继平要换到新的班级,毛俊计划趁这个暑假帮孟继平把历史、地理、政治都梳理一遍,夏红缨跟在孟继平后面蹭了个师傅。从沪城回来,孟芳起已经去单位帮她办理了“停薪留职”,万一考不上夏红缨好歹还有个后路。
“那行,晚上我们去毛黎哥办公室学习。他那里刚装了台大的电风扇,比教室里要凉快,毛黎哥喊我们去。”
夏红缨一听就有些犹豫,说:“要不然我在家里复习好了,出去一趟也热。”
“不都说好了?小毛现在可是香饽饽,连他的笔记都有人想问他要,等他开学去北京,想要这机会都没有。”
“知道了,下午我自己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