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芳起独自去了火车站,到花城的火车要到晚上才发车,票价29.7元,来回趟就抵得上普通工人一个多月的工资,不说别的,就单因为这火车票钱,孟芳起也舍不得让他们陪自己去。
今年孟芳起往返火车站许多次,记得去年这时候,她除了钟庄村连远门都没有出过,谁能想象她现在就敢自己去一千公里之外的陌生城市。长途绿皮火车上熙熙攘攘,座位很少,大部分人都挤在过道里,孟芳起没有座位,更舍不得买昂贵稀少的卧铺,好在她运气不错,刚上车就在车厢尾部找到了空地方,垫张纸就能坐。
火车渐渐驶离南嘉,车开后没多久,孟芳起所在的车厢突然发声惊天动地的“哀嚎”,前一秒还嘈杂的车厢顿时安静下来,大家纷纷往声源处望去,原来一位刚上车的旅客发现自己的行李丢了。他拎的东西多,肯定是刚才在站台挤上火车时就让人给顺走。
像这种远途的列车上什么样的人都有,只要稍不留神自己的行李可能就不见,孟芳起不去管闲事,也不凑热闹。她怀里抱着自己做的布包,包里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只有一些饼和要换洗的衣服,火车上有饮用水供应,她另外带了个搪瓷的杯子自己接水喝。
水也不敢喝太多,她担心身上的钱,何况厕所需要排队很久不方便。车上脑子活泛的旅客趁着乘务员不在,把自己带来的东西拿出来售卖。坐在孟芳起身边的大姐问人家买了袋炒豆子,抓了把分给孟芳起,孟芳起出于谨慎摇头不要,人家看她态度冷漠,不怎么好说话,也没有再搭理她,扭头就跟别人闲聊去了。
一路上迷迷糊糊睡会儿醒会儿,等她到花城时已经是第三天的凌晨四点多。孟芳起跟计庭尧约定好,到花城之后打个电话到干休所那边报平安。这会儿时间还早,她怕影响计父计母休息,虽然整个人筋疲力尽,身子像被重物碾过,前天洗过的头发油得发亮,恨不得现在就找个地儿躺下,但她还是又枯等两个小时,才到公共电话亭拨出早熟记于心的号码。
几乎电话刚拨出去,那边就被人接起,孟芳起疲惫不堪,脑子也混沌,听到那边男声就忙喊了句:“爸。”
电话那头低低笑,她一愣,拍了下脑袋,问:“庭尧?”
“嗯,你到了?路上还好吧?找到住的地方没有?”
“还没有,我才下火车,一会儿去介绍处那边看看。”孟芳起说。
两人没聊几句,孟芳起心疼电话费,掐着时间挂断电话,那边计母披了件衣服出来,看到守在电话机旁的计庭尧,说:“我还奇怪你怎么昨晚突然单独住到家里来,以为你跟芳起吵架,怕你难过也没多问。芳起她出门了?去了哪儿?”
“花城。”计庭尧向来是你不问他,他就不跟你说的性子。
计母吓了一跳,她也不是没有见过世面,却依然觉得不可思议:“她一个人好端端怎么去那里?那儿不是离香港不远?”
计庭尧跟计母说起孟芳起的打算,计母真觉得自己脑子有点转不过来,困惑问:“她缝纫店开得好好的,什么时候又想起弄这个?”
“芳起说再过个几年,这种缝纫店迟早要被淘汰一大半。”计庭尧想起孟芳起的话,他自己也是一知半解,但还是试图解释给母亲听,“就像国外的西服定制店,衣服价格昂贵,只有少数人才能买得起,大部分人买的都是大批量生产的衣服。大概就是以后我们也和他们一样,穿成品衣的人会越来越多。”
“我们不都是这样过来的,要么自己做衣服,要么拿到外面去请缝纫师傅加工,再贵能贵到哪里去?衣服又不用多,有得穿就行,自己买点布料,大了小了都能改,一件能穿两辈人。”计母不懂,不过她到底没在儿子面前说什么,只叹了口气,“我们老了,也管不了那么多。”
计母经过之前那些事,现在拎得更清,儿子都没发话,反正去都已经去了,还能把人捉回来不成,那她又何必当这个恶人。
那边孟芳起拿着去居委会开的介绍信到“旅店介绍处”排队,工作人员给她一张写着招待所名字的纸,她路上问过不少人才找到招待所。最便宜的十人间的床位也要二块五一天,出门在外什么都要花钱,她在外面一天的住宿费,都够一家人吃两三天。她今天实在走不动,不然肯定要出去找找路子。
花城的十一月还很暖和,孟芳起出来时穿着厚外套,到这儿只穿件单衣就差不多。她去厕所确认了遍钱还好好的在身上,把自己鞋用布包起来叠在外套里当枕头,倒头就睡得昏天暗地。
睡到下午三四点人才稍微清醒些,孟芳起对自己抠抠搜搜,在招待所附近买了两个包子随便应付,回来时却拎着两斤水果,分给招待所的服务员吃。
服务员都是当地人,穿得确实要比南嘉那边时髦不少。孟芳起也不跟人拐弯抹角,直接告诉她们自己的来意,她们虽然不干个体,但花城哪里衣服好看,哪条街服装商贩多,她们都知道得清清楚楚,这总比孟芳起跟无头苍蝇似的到大街上去找强。
“你去滨河农贸市场看看,我有个亲戚就在那里摆摊。”其中一个服务员告诉她,“听说那附近不少服装厂,之前还有厂子开着拖拉机到那里卖衣服。”
第二天一早,孟芳起到滨河农贸市场,才发现从外地跑到这里来找货源进货的人不止她一个,大家背着大大小小的麻布袋子,袋子里装的都是成品衣服。
南嘉市里的大多数人,跟计庭尧他们一样,还认为这是不光彩的“倒卖”。可是花城这里早已经习以为常,就像招待所的服务员,她跟孟芳起说起的时候,并没有觉得有这样个摆摊干个体的亲戚是件丢人的事。
孟芳起如今还不懂这其实就是所谓的“信息差”,但她敏锐地嗅到了商机。若是之前她是因为夏红缨的病,迫不得已脱离舒适圈孤注一掷,那她现在,她觉得自己是多么幸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