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以明又来店里找过孟芳起两回,有一次让她帮忙补件衣服,后来孟芳起肚子渐渐大起来,即使冬天衣服穿得多,也明显能看得出有孕在身,他在店里坐了会儿,也没说什么话就离开。
孟芳起身子不方便,孟继平今年上高三学业繁忙,计庭尧医院那里也不轻松,还好夏红缨的大学离家不远,现在家里基本都是她来照应。
而毛黎呢,他没事总往孟家跑,这让蒋桂英夫妻俩看到,难免心里犯嘀咕。可毛黎这里嘴紧,夫妻俩也做不了他的。至于孟芳起那儿,她现在怀孕了,蒋桂英只能借着送鸡蛋的时候拐弯抹角问上两句:“我看毛黎最近周末总来你家,是你家计医生有事找他,还是继平学习那块儿?”
孟芳起心说毛黎防他爸妈跟防贼似的,但这事也怨不着毛黎或者蒋桂英,她只能跟蒋桂英说:“婶子你看我都在店里的时间多,家里事情我基本都不太管的现在,还好红缨留在南嘉能帮我。”
“那是的,你少操点心,红缨现在也能独当一面。”蒋桂英听了她的话,坐在她身边拍拍她的手,“我瞅着你这胎养得好,你爸妈要是还在的话,不知道要多高兴呢。你妈那个人最喜欢小孩,我家毛黎小时候她还帮着带过。”
“可惜没福气。”孟芳起神色微微暗淡了下来。
“哎,你看婶子这话说的。”蒋桂英看她,“哪里没福气,这以后孙子、外孙都不缺,只要你们过得好啊,他们也就放心。”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蒋桂英站起身:“那婶子先走了,鸡蛋你记得每天都吃上一两个,营养得跟上。”
孟芳起要送她。
蒋桂英扶住孟芳起,说:“你别送,婶子认识路。对了,我之前买了块布,我嫌它太嫩,做成衣服穿出去也要让人家笑话。回头我把它拿来,你给红缨做件衣服或者裙子穿,我看现在女学生都喜欢穿那样的,她年纪轻,穿着正合适。”
孟芳起先是一愣,转而笑笑:“那行婶子,我也不跟你客气。”
“客气什么,应该的。”蒋桂英说。
蒋桂英什么都没有明说,但孟芳起心里十分清楚,她一定是已经猜到了些。她这样的表态,对夏红缨和毛黎并不是坏事。
转眼到了1986年的二月份,春节来临。
孟芳起还有几天就到预产期,计母也不要她帮忙,自己和朱淑蓉领着夏红缨在厨房里忙活,计庭尧兄弟俩和赵学海在家里贴对联,孟继平则领着两个小的在楼上写作业。
今年这个春节比往年都要艰难,尤其对赵学海而言。他爸妈今年跟着大哥大嫂在乡下没有进城过年,不过不管怎么说,再过十六天,计振薇就能从牢里出来。家里早替她铺好路,计父嘴上说不想管她,却还是厚着脸皮去托关系提前给她找工作,以前那个单位肯定是没法再去。
孟芳起原先还想着,要是实在没有办法的话,到时候可以让计振薇来她店里帮忙。后来越琢磨越觉得不妥,好在她这话也是自己想想没说出口,连计庭尧都没有告诉。
除夕夜一家人围了张大桌子,十几个人,但是谁也没有说话,屋内冷清得很。夏红缨在孟芳起耳边偷偷告诉她,就在吃饭前,还看到计母在厨房里抹泪。孟芳起轻捅了她一胳膊,示意她别乱说话。
谁知道刚动了一下,孟芳起就觉得肚子紧跟着抽搐。最近这段时间,她的肚子经常会这样,孟芳起没有当回事,以为像往常一样忍忍就能过去。
然而隔了几分钟仍然没有任何好转,小腹一抽一抽,越来越疼,疼得孟芳起脸色开始泛白。还是计庭尧先发觉她不对,腾得拉开椅子站起身,直接跑到孟芳起跟前俯身问她:“芳起,你哪里不舒服?”
孟芳起紧咬牙关,半身往他怀里倒,手死死掐着他胳膊,连话都不怎么说得清楚:“庭……尧……我……肚子疼……”
她这话一出,家里两个医生,朱淑蓉又是生过孩子的,大家瞬间下意识反应过来。计母说:“芳起这样子是不是要生了?”
“不是说还有几天的?”
“提前几天也是常有的事,都说不准。”
屋子里原本安静的气氛顿时被打破,大家七嘴八舌说着话。那边计庭尧直接弯下腰,一把抱起孟芳起,扭头对夏红缨说:“红缨你赶紧去拿自行车。”
“噢,噢,好的。”夏红缨明显有些慌,她推了下呆住的孟继平,“走啊。”
“拿什么自行车!我去打电话,借个汽车送过去。”计父拄着拐杖站起来。
今天除夕,好在市人民医院还有值班的医生,这一行人,有坐车的,有骑车的,几乎没差几分钟到医院,浩浩荡荡过来,直接将妇产科的门给堵住了。
连妇产科的医生看到都有些吃惊,她认识计庭尧,但是又不好当着人家家里这么多人问,只能公事公办说:“只要一个家属陪着就行。”
许多人家对生孩子并不是多在意,这病房里的产妇,不少人都是自己单独跑到医院生产,最多的,也不过一个人来看护。
计母坐车跟他们一起过来,她点点头对计庭尧和孟芳起说:“庭尧你陪着芳起,我们在外面等,一会儿你嫂子把东西送到医院,有什么事你喊我。”
但是夏红缨和孟继平,哪个都不肯出去,计庭尧劝不动,孟芳起人都疼糊涂了,最后还是她强撑着把两人骂了出去。
孟芳起以前听人家说,生孩子就跟下鸡蛋似的,等真到她生的时候,才发现根本不是想象的那样,她都疼哭了。可是她泪眼婆娑间看向计庭尧,男人紧皱着眉,像是比她还要痛苦。这一瞬间,她忽然就释然了。
新年即将到来的时候,她被推进手术室。计孟小朋友几乎是挑着日子来到这人世间,她发出第一声啼哭时,刚刚步入新年不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