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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人过境 正文 番外:夏天的故事

所属书籍: 无人过境

    如果把时针倒回到2015年的盛夏,盛嘉实想,他至少应该在提出环岛骑行这个计划之前,先查一查今天的气温。

    电动车八十块一小时,一百八包下午,全岛只此一家提供租赁服务,爱骑不骑。叶晓宁正了正遮阳帽的帽檐,问男朋友:“一小时不够吧,我们得到七点看完日落才能回来,租全下午怎么样?”

    盛嘉实打开手里的冰镇矿泉水灌了两口,眼角余光瞥见陈斐弯下腰,把鼻尖凑到自行车出租的价码表前。她的两个室友已经掏出手机扫二维码付好钱,叽叽喳喳地挑选头盔,叶晓宁收起裙摆,在男友的后座上小心安放好自己的屁股,见他袖手旁观、毫无要行动的迹象,问:“盛嘉实你愣着干什么?”

    愣着干什么?不干什么,只是天气太热,浑身提不起劲。盛嘉实挠着后脑勺,懒洋洋地回答:“我不会骑电动车啊。有没有人能载我?叶晓宁你下来,让常远载我呗。”

    常远压根不搭理他:“大白天的别骚了。”

    大白天大男人,怎么就不能骚了?他凑到陈斐身边,双手合十:“陈斐。”

    “嗯?”

    “我租辆大的,你当司机载我行吗?我真的不会骑电动车,一加速我就手抖,真的。”阳光太猛烈,他在她背后的玻璃窗上看见自己的倒影,眯着眼睛,像在夏季脱毛的藏狐,看起来诡计多端、又很笨拙。

    实在太热了。下午四点,手机显示气温三十度,盛嘉实不确定是旅行团中的其他同学精力过于充沛,还是自己太虚弱,好像只有他被晒得蔫头巴脑的,即便有海风迎面吹来,嗓子也干得直冒烟。陈斐双手握把、正襟危坐,控制电动车匀速前进,脸上严肃的神态在上路五分钟后逐渐令他感到不安:“车有问题吗?”

    “没问题啊。”

    “那你紧张什么?”

    “我没紧张。”

    她仿佛受到人格上的挑战,手上使劲,身下的座骑带着两个人向前猛窜。盛嘉实紧紧抓住车座两侧的金属装饰条,试图找到一个锚点把自己固定住。电动车沉默地驶过公路的拐角,盛嘉实调整语气,小心地问:“……你之前骑过电动车吗?”

    “没有。”

    “……”

    如果现在坦诚自己其实有电动车驾驶经验,高中每年暑假都骑小电驴去小姨家吃晚饭,会太过分吗?盛嘉实暗想。那之前死活非得找个人载他的迷惑行为,又要怎么解释?坦率说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一百八十块并不昂贵,只是他想起陈斐大一时在咖啡店打工,晚上八点到十二点值班,也不过挣五十元工资。钱真是好东西,却来得艰难。

    也或许他就是爱使唤人,尤其是陈斐。爱看她满脸不乐意地戴上头盔,拍拍电动车的后座,说你倒是上来啊。

    “那个,”他问,“我可以把手放在哪里?”

    “爱放哪放哪。”

    她穿了一件T恤,领口宽大,露出半拉晒成蜜色的肩膀。盛嘉实的手指在掌心微动,无缘由地畏缩。这人真是读书读傻了,脑子里缺了不止一根筋。

    “抓紧了啊,前面下坡,我要加速了。”

    热风迎面拂来,体表温度在八月的阳光下慢慢上升,他攥着陈斐T恤的肩部布料,觉得口渴,又腾不出手拿水。海面上波光粼粼,海鸟从低空掠过,沿着海岸悠闲地滑行,密布绿植与砾石的海岸线蜿蜒地伸至天边,遥遥地躲进云里。

    有没有人和陈斐说过,她骑车的姿势很搞笑?谁会把胳膊肘抬得那么高,好像在和电动车战斗相扑。

    他口干舌燥,问:“还有多久到?”

    她的回答被吹散在风中。盛嘉实凑近了又问一遍:“还有多久到?”

    陈斐的耐心一贯非常有限,立刻侧过脸大吼:“五分钟!”

    太近了。她的侧脸将将擦过他的嘴唇,盛嘉实甚至感觉到有几根头发被吹进了自己的嘴里,咸咸的。他第一次发现陈斐脸上长了一层细密的绒毛,一粒饱满的、蜜色的水果,令人想要探头亲吻。

    第二次了。这是今年夏天第二次昏头转向,竟然又想要亲吻她。

    陈斐正专注驾驶,似乎毫无防备,但假使他这样做了,她必会立马停车,抡圆胳膊把他丢进海里;也有可能会感到恐慌,因为从来没想到她的这位朋友居然是个居心叵测的贼头。她可能会把他的联系方式统统删除拉黑,从此避他如蛇蝎,对所有共同好友宣布:他是个咸湿、恶心、冒失、自以为是的骚扰者。

    那个月光下的夜晚,他居然没有顺势亲吻下去,最好的时机就这样过去了。他应该亲吻她的,即便可能被她当场跳起来甩一个大耳刮子——那也比现在这样好。

    电动车拐进树荫里,一阵凉风从前面吹来,盛嘉实打了个冷颤,背后不知不觉出了一层冷汗。

    他伸手拢住她的头发。

    陈斐大叫起来:“干什么?”

    “……你头发拍我脸上了。”

    从福建回家的火车上,盛嘉实迷迷瞪瞪地做着梦。

    梦里他们正沿着海岸线骑自行车,陈斐在前方十米处屈身骑行,海风自正前方吹来,她的衬衫衣摆被风吹开,像一只白色海鸟。海鸟与水蜜桃是怎么结合在一起的?舌尖有甜甜的幻觉,他猛然醒来,发现自己的头已经几乎靠在了陈斐肩上,她的一呼一吸搅动车厢内浑浊的气流,轻盈地拂过他的头顶。

    幸好昨天洗头了。他暗暗想。颈椎正以一个非常不健康的角度弯曲着,盛嘉实想要换个姿势,却又不愿惊醒她。他甚至希望这辆列车一路开去西伯利亚,停在没有人的荒野里,希望假期无限延长,希望他们黏糊糊的、带着一点汗水的手臂像现在这样,永远贴在一起。

    她也这样想吗?他不知道。陈斐天生没有这根神经,她好像从来没有喜欢过任何人,最积极的情感反馈也不过是“不讨厌”。那么将来会吗?她喜欢一个人的时候是什么样的?她会害羞、胆怯、语无伦次、笨拙地低头吗?她会主动说出来吗?她会说什么?

    网上说告白应该是战争胜利前夜冲锋的号角,而不是贸然进攻的指令,但十九岁的盛嘉实并不知道自己正处于哪个阶段。这一切的一切,都把他本来就不那么好使的脑袋搅得愈发糊涂,只有一个问题在胸腔里激荡回响,长久不歇,占据了所有理智能运作的空间。

    他闷闷地叫她的名字:“陈斐。”

    “嗯。”

    “我喜欢你,你知道的吧?”

    她没有回答,好像没听见的样子。过了好久好久,久到他以为这只是她睡梦中的呓语,久到他几乎想要抬头确认她是否真的睁着眼睛,开始懊悔不应该将这话贸然地说出口。

    她轻声说:“现在,我知道了。

    现在知道了。

    “那你呢,你到底是什么时候?”

    问这话的时候,盛嘉实正在草地上搭帐篷。经济形势不好,律所普遍降薪,他们本来打算去海南度假,经过再三降级,最终陈斐拍板:哪里的水不是水?我们去淀山湖露营。

    陈斐躺在野餐垫上看书,莫名其妙地从墨镜后面抬眼看他,满脸困惑:“你在说什么?”

    “我说,你什么时候开始暗恋我的。”

    她来劲了:“那你什么时候开始暗恋我的?”

    盛嘉实从鼻子里发出一个哼:“你真无聊。”

    时维四月,草长莺飞。此地从行政区划上来说应近苏州,上海的中产小康家庭周末爱来这里遛娃,满地都是帐篷、小孩、狗与风筝。陈斐躺在草坪上,一本书看到三分之一便成了盖在脸上遮阳的面罩,伴她沉沉入睡。盛嘉实也在边上躺下,看着天空发呆,脑子里还在转着同一个问题: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坦率说他在火车上发问,是抱着自杀式袭击的心态开口的,因为完全不清楚陈斐对他的感觉。那陈斐是怎么回事?

    一个小孩走过来,蹲下来用手指头戳戳他:“叔叔,这是我的。”

    肉乎乎的手指头指着他身下的风筝。那是来的路上,陈斐在路边小摊上花三十块买的。

    他坐起来:“这是我的。”

    小孩愣了愣,嘴角像熊市的股票走势,急转直下,眼看着就汪上了两泡泪。一个大爷走过来抱起孩子,嘴上不迭地抚慰,道:“您怎么着他啦?”

    盛嘉实指指自己:“问我吗?”

    “是呀,您跟孩子置什么气?”

    “我没跟孩子置气。”他指指风筝,“您孩子向我要东西呢。这是我女朋友买的。”

    大爷带着孙子走远了。眼前阳光明媚,绿草如软丝地毯,沿着湖岸一面铺向天边,陈斐一动不动地躺在野餐垫上,声音幽幽地从精装本《小妇人》下面传来:“你好凶哦。”

    盛嘉实为自己倒了一杯茶,悠然道:“和你学的。”

    “谁教你了?”

    “所以你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暗恋我的?”

    都睡了一觉了,话题怎么还停在这里?陈斐慢吞吞地翻了个身,单手托腮,一边想,一边说:“很久以前,有一个夏天……”

    顿了顿,忽然又收回话头,用胳膊肘杵杵他:“你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