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明川遭遇绑架的电话在下午两点钟打到了吴森的小别墅里,听到对方声音的第一秒钟,吴森就认出了这是谁。
二十年前,他和陈志兴经营一家进出口商品公司,经由亲戚介绍认识了一个小军官,他的名字叫班辉。
在最开始的三四年里,就是班辉帮他们押送货物、打通关节。这项合作关系在陈志兴将进出口贸易交给吴森、自己转而开发旅游服务业之后,因为价格分歧而被迫终止,吴森已经忘了当时谈判的细节,但还记得班辉狮子大开口,弄得他非常恼火。
年轻时的吴森颇有些不择手段。他耍了个心眼,假意应允,却在背后找到了另一把□□,借由对方的力量将班辉调去了南部。听说他在那里起初很不得意,之后不知道怎么回事,又遇到了一个赏识他的贵人,具体情况吴森并不了解。
上一回见面是在十来年前,陈志兴特意组了局邀请班辉来吃饭,吴森借口出差没有出席。而正是在那次晚餐中,他把自己的女儿介绍给了班辉。
陈季琰跟她爸爸很像,两个人都胆大心细、极有野心。唯一不同的是陈志兴早年受过不少磋磨,很懂得如何包装自己的目的,而陈季琰自小养尊处优,处处锋芒毕露。班辉开始还倚老卖老地说过她两句,但她有一套自己的办法,提出的条件让他根本无法拒绝,老实讲,他肩膀上的第三颗星都还有陈季琰一份功劳。
什么乡村小学的资助项目,陈季琰倒是跟他提过一嘴,但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吴明川把合同一掏出来,他就知道陈季琰出事了。
电话里吴森恼羞成怒:“你要钱?多少钱,给我一个数字。”
“你都不想跟儿子说两句话,确认一下他是否还活着?老糊涂了啊。”
“……让他给我读今天的报纸。”吴森强调,“用中文,别糊弄我。”
有人举着报纸上来让他念,吴明川一一照办。吴森眼前一片眩晕,差点没站住:“你要多少钱?”
“我不要钱。”班辉说,“我要陈大小姐亲自出面,来金边提人。”
他知道陈季琰被扣在这里了。吴森根本弄不明白这两个人到底怎么搅和到一条船上去的,眼下并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他强作镇定:“大小姐就在金边。”
“那你打个电话叫她来我这里吧。”
“……你到底想干什么?”
班辉笑起来:“吴森,你儿子都交代啦。你给她十天时间考虑是吗?现在还剩三天,那我给你两天吧。你要是不信邪,咱们就排队一个个来。”
二楼的小房间里,陈季琰跟叶嘉文面对面坐着下棋。陈季琰人还坐在这里,心思已经飞到了天边,在她第三次把车当马跳走之后,叶嘉文开口了:“不如玩点别的吧。”
“玩什么?”她没睡够,精神有点恍惚。
“我们来下五子棋。”
叶嘉文从柜子里掏出纸笔,草草地画出格子,把铅笔递给陈季琰:“你先来。”
“真让我先来?”她逗他,“我下五子棋很厉害的,在你家楼下进修过了,方圆百里没有一个小朋友能赢过我。”
叶嘉文托腮赞叹:“陈季琰,赢了幼儿园小朋友还挺自豪?”
“什么幼儿园啊,都念小学了。”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说着些无关紧要的废话,铅笔在纸上画下黑白棋子,叶嘉文突然拍桌子:“等等,我画错了,找个橡皮。”
陈季琰趴在桌上护住棋盘:“落子无悔!”
“你这不还没下呢吗?还是我的轮次,不算悔。”他哄着她,“下次我也让你改,行不行?”
“不行。”陈季琰的嘴角弯了起来。
叶嘉文的举动是否算作悔棋尚无定论,门口的保镖进来说吴先生要他们二位移步,陈季琰跟叶嘉文对视一眼,心跳加速。
这是第八天上午。吴明川是昨天去的金边,如果班辉没掉链子,他应该早就被拿住了,可等了一整夜都没等到吴森来求饶,陈季琰这颗心越来越重,暗想:会不会出问题了?
没有人来解答这个问题。他们被塞进一辆车里,大约二十多分钟后,司机在一个巨大的仓库门口停下,陈季琰刚结痂的手心又被她抠得血肉模糊,叶嘉文握住她的手,示意她别慌。
仓库里面黑乎乎的,陈季琰只能看见水泥地和承重柱。有人突然开灯,她花了好一会儿才辨认出来,坐在正前方的不是别人,正是她同父异母的弟弟陈季宁。他指着面前的空椅子,客客气气地请她坐下:“阿姐,坐吧。”
陈季琰牵着叶嘉文的手不放:“吴森知道你把我带到这个破地方来吗?”
“我说让你坐。”
后面上来三个壮汉,强行把两个人的手掰开,其中两个负责把叶嘉文按在地上,剩下一个则像拎包似的把陈季琰拎起来,稳稳地安放到了陈季宁对面。
既来之则安之,陈季琰双手抱胸:“你想干什么啊,季宁?”
“我想干什么?”他咧着嘴笑了,“阿姐你要完蛋啦,我向你讨债来了。”
他的右手伸到眼前,狰狞虬结的疤痕横穿整只手掌,像一根丑陋的树枝,陈季琰一把拨开:“吴叔叔从昨天开始就没来看过你吧,你知道他去哪了吗?”
陈季宁不说话,眼神迷离,陈季琰怀疑他的脑子早就被毒品和酒精搞坏了,现在能不能做一百以内的加减法都是个问题。她其实对自己的计划早已没几分把握,但陈季宁一贯胆小,放狠话震慑他还是很有必要的,免得他得意忘形乱发疯。
她于是继续编下去:“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他儿子被我的人拿住了,现在忙着擦自己的屁股呢。你说我要完蛋了?没那么简单。哪怕全世界都炸了,我都完不了。”
这里面不知道是哪句话刺激到了陈季宁。她还悠然自得地剥着指甲、预备着下一句说辞,他突然从椅子上跳起来,将她扑翻在地。陈季琰的后脑勺狠狠撞在水泥地上,还没缓过神来,脖子已经被他恶狠狠地掐住了。
陈季宁好歹也是个成年男性,陈季琰一点招架之力都没有,只能用尽全身力气恶狠狠地抓向他的眼睛,他躲闪不及,脸上留下一道淋漓血痕,堪堪停在眼角。
他又惊又怒:“阿姐,你要我瞎?你害得我,你害得我还不够?”
他的姐姐正趴在地上咳嗽,他却因为她的无视而被进一步激怒。陈季琰只听见一声脆响,叶嘉文的□□泄出半个音节,其余的都被他自己咬住了吞下去。她猛地回头,叶嘉文的右胳膊软绵绵地垂在身侧,脑门上全是汗。
“从现在开始,你说错一句话,我就卸掉他一只胳膊。”陈季宁宣布他现场拟定的游戏规则,“再说错话,我就让他们打断他的肋骨、腿骨,浑身那么多骨头,阿姐你可以说不少话呢。”
陈季琰心如刀割,喉咙口灼烧般的疼痛让她发不出一点声音。
“阿姐你看看,你身边的人就没一个好过的。从你妈妈,到爸爸,到叶嘉文,哪一个不是被你折腾得死去活来?”
妈妈的事一向是陈季琰的逆鳞。这话从他嘴里吐出来,她几乎瞬间就被彻底激怒了,嘲讽地笑道:“叶嘉文我认了,剩下二位可不是我害的。我妈得抑郁症是爸爸对不起她,跟我没关系;至于车祸,难道还是我穿越太平洋下的绊子?”顿了一顿,她作出个恍然大悟的表情,“哦,我想起来了,你妈特别擅长往人家车里放东西,不如你去地下问问她?”
她坐在地上翻着眼睛看他,阴森森的。从小到大,她看他的眼神一直都没变过,倨傲、不屑、嘲讽、轻蔑、仇恨和伤害,这就是他从姐姐这里得到的全部。
陈季宁勃然大怒,照着脸狠狠给她来了一下。这一耳光打得不遗余力,陈季琰半边脸都没了知觉,鼻子里痒痒的,全是血。她笑了笑:“现在把我打死,吴森和你一毛钱都别想拿到手。”
陈季宁的脸上泛着不正常的青色,不知道是身体本来就不好,还是被她气的。坐了好一阵子,气息才平稳下来,他微微笑道:“阿姐,你这张嘴还是这么能说会道啊。”
“嘴皮子是爹妈给的,怎么,你没有?”
“我没有哇。”陈季宁的笑容逐渐狰狞,“你说得对,我动不了你。可你那个小叶子呢?我还动不了他?”
拳脚如雨点般落下,叶嘉文努力护住头脸,咬着牙不出声不求饶。他之前受的伤都还没好透,在这几个身材高大、全副武装的保镖面前毫无还手之力,只有挨打的份。有人一拳擦过他下颌,他几乎能听到自己骨头碎裂的声音,眼前一片金星。
陈季宁把她拎起来,逼着她直视叶嘉文的惨状:“你让他们都叫他什么?嘉文少爷?我才是你弟弟,他算什么东西?”
“住手。”陈季琰的指尖都在颤抖,鼻血顺着嘴唇流到下巴,她也顾不上擦,“你让他们住手,你要什么?你让他们住手,我们都好谈。”
“姐姐,你学狗叫,我就饶他一命。”
叶嘉文几乎被人打成了一滩烂泥,躺在地上,眼角余光看见陈季琰跪下来趴在陈季宁面前,像一条丧家之犬。她说了句什么,叶嘉文听不清楚,只看到陈季宁笑得前仰后合,一把抓住她的头发,把她往自己这里拖。
“阿姐你看看,他又被你害了。”
陈季琰满脸血泪,想要摸摸他的脸,却不知从何下手,怕把他弄痛。叶嘉文的意识已经不甚清醒,嘴巴张了张,努力作出个嘴型,是“别哭”。
这个场景似曾相识。陈季宁这小王八蛋再变态,有一句话倒是说对了:当年叶嘉文是为了她差点丢掉半条命,如今还是她,又把他害成这样。
陈季琰深呼吸了两个回合,努力想让自己镇定下来。还没等她想出点什么头绪,陈季宁又在她跟前蹲下了,抓着她的头发问:“阿姐,你杀掉我阿妈的时候,她也求你了吧?你怎么不饶她一命?”
原来在这儿等着她呢。
冤有头债有主,陈季琰回想起自己从前有多作恶多端,反倒不怕了。她用袖子擦了擦脸,鲜血和眼泪糊成一团,让她看起来面目可憎:“这是谁告诉你的啊,吴森?季宁,你也不想想,我那时候被你妈妈打得抱头鼠窜,是谁帮我把她赶上绝路的?”
陈季宁的眼神明显躲闪了一下。小王八蛋心狠手辣,脑子却不见得机灵,陈季琰没想到他这么容易被说动,沉住气,温温柔柔地补充:“你妈当初可差点把他儿子都炸死了,你说他怎么就对你这么好呢?季宁,我有一万个不是,也从没想过把你提回来当枪使。”
“我不相信,我不相信。”他的精神状态本来就差到不行,被陈季琰三言两语挑拨得乱了心智,陈季琰扶着墙站起来,“儿子还是亲生的好啊。你看他,吴明川一出事,立刻就不管你了。”
陈季宁还蹲在地上,运转着不太好使的脑筋思考如何驳斥姐姐的挑拨离间,陈季琰却趁机乍然暴起,猛地屈膝,一脚将他踹翻在地。
这辈子陈季琰的身手还从来没这么敏捷过。在三个保镖反应过来之前,她已经骑坐在了陈季宁身上,不知道从哪掏出一把小刀,比着陈季宁的咽喉,对那三人说:“给吴森打电话,告诉他我在哪,让他快点过来。”
陈季宁被她压得喘不过气,挣扎着大喊大叫,陈季琰一刀捅穿他的肩膀,扯着一边嘴角,重复了一遍:“给吴森打电话,现在就打。”
作者有话要说:
这章写得累死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