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琪说人倒霉了喝凉水都塞牙,这话不错。再见到容靖,依然是在一个陈嘉策毫无防备的场合。
八月下旬,搬来上海两个月后,周显扬和麦琪贤伉俪终于找到了合适的房子,距离陈嘉策家直线距离一点五公里,晚上吃完饭散个步就能到。这两位过日子有点本事,两个月攒下的家当比过去两年还多,有陈嘉策帮忙,依然足足花了一下午才全打包好。
麦琪喘着粗气:“明天一起来玩啊,新屋暖房。你叫上赵总?”
“赵总大忙人啊,出差去了。”
“那就你来,”她定了调,“我们俩在这儿也不认识几个人,你得来吧?”
既然是庆贺乔迁之喜,就必须得带点礼物。陈嘉策思来想去,带了三样麦琪在她家看中的东西:同款桌布、同款花瓶、还有同款咖啡机,用纸盒子装好,一路捧到麦琪家里。
周显扬围着买花生油送的塑料围裙来开门,见了她就嚷嚷:“来就来嘛还送东西?”说着毫不客气地接过来。房子不大,客厅朝西南,往外望去红霞满天,听说房主在世纪初贷款三十年买房,如今价格已翻数十倍。麦琪笑嘻嘻地说:“就跟周显扬他朋友的朋友他爸爸一样。”
这串定语实在太长了,陈嘉策有点懵:“谁?”
“莎莎的朋友。”周显扬把菜端到桌上,“你记得吗,那个设计师。”
门铃响起,容靖捧着大束鲜花和礼盒站在外面。
周显扬真是把八杆子能打着的人都给搜罗来了。
晚饭开在客厅。麦琪买了一张小矮几,朋友们来可以坐在地毯上上边看电视边吃东西,陈嘉策是首批游客。电视里正在放一个比拼演技的综艺,一群长相熟悉但叫不出名字的演员在荧幕上泪流满面。
周显扬在北京就是三人帮里的大厨,干丝、豆腐羹等小阵仗不在话下,甚至还能掌勺做些松鼠桂鱼之类的硬菜。“请看,红烧狮子头。”他得意洋洋,正欲发表自己对淮扬美食的见解,大手一挥,身边陈嘉策的筷子被打翻在地。
麦琪皮笑肉不笑:“哪来的领导瘾?”
“没事。”陈嘉策伸手往桌子下探。坐在对面的人颇为友善地伸出援手,在桌子底下乱摸一气,筷子没摸到,倒是摸到了彼此的指头尖,默契十足,挨了针扎似的缩回来。
周显扬将功补过,去厨房拿新餐具,陈嘉策用勺子送了一口豆腐到嘴里。她知道自己正在被观察,干脆擡起头对视过去,容靖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睫毛一闪一闪,是心绪不宁的信号。
在重庆时匆匆忙忙,没来得及仔细看,这人的长相变了许多:首先是头发留长了,看起来就没那么冒失;其次,下巴上留着一小截青青的胡茬,感觉稳重了许多;最后在鼻梁上架一副黑框眼镜,模样很是斯文。
若不是他目光灼灼,陈嘉策简直怀疑自己从未见过此人。
饭毕,麦琪开了一瓶红酒,话题往这位新朋友身上引:“周显扬说你在玩乐队,是真的吗?现在还有在演出吗?”
“业余的。大学的时候去过那种小酒吧、livehouse,后来大家毕业了,各有各的主业,老凑不齐人,就达不到现场登台的水准了。”他笑笑,“但我们在拍视频,要看吗?”
《香水》,视频简介里写道,收录于世纪初谢霆锋的pop流行专辑。一群人在灰色背景的排练室里,陈嘉策认出好几张熟悉的面孔,江游、还有那个键盘手。容靖依然是唱歌的那个。
“感觉和原版不太一样。”周显扬说,带着一种怀念的语气,“啊小学我们班女生都超爱谢霆锋的。”
容靖说:“那肯定啊,我们是随便改着玩儿。不过和我们大学的时候玩的那版也不太一样了,改编了贝斯的部分。”
餐桌对面的人两只眼睛简直像千瓦灯泡,陈嘉策扭头看回去。他突然坐起来:“时间是不是不早了?”
周显扬看看手机:“才九点,还好啦。”
容靖满怀歉意:“明天周一要开早会,不能迟到啊。我等下打车回去,有人顺路么?”
麦琪叫起来:“嘉策就住你家附近吧?门牌号都差不远。”
重庆确实多少有点问题,出差的那个周,陈嘉策每一天晚上都在做梦。
首先是梦见暑假在家写作业,数学卷子难得要命,她写到汗流浃背;半夜惊醒,才发现是酒店的空调坏掉了。接着是梦见陈立潇,站在烈日下问她带没带伞,她说没呀,陈立潇就满面担忧地说:这可怎么办?会晒黑的。
这事儿说来邪门,第二天出门当真忘了带伞,但坏处并不是晒伤皮肤,而在于傍晚下了一场雷雨,她几乎淋成落汤鸡。
不过这并不是梦境的终点。
时隔两年,她在梦里回到了那个玉兰花开的夜晚。小区里的路灯刚亮起来,昏暗的灯光把每个人的脸型都照得很崎岖,陈立潇的嘴角向下垮,时而冷笑着,说:你不要后悔。
同样是在重庆,狭小的索道车厢里,容靖站在她身侧不到半米处,几乎贴身挨着:“你听过过山车理论没有?”
“吊桥效应?”
当你胆战心惊地过桥,如果碰巧遇上另一个人,那么这种由于恐惧产生的心跳加速,更容易被归因为心动。
“差不多。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对吧?”
她擡起头:“我知道吊桥效应,但你想说什么?”
他拐了个弯:“你现在有没有交往的对象?”
“没有。”
“嗯。”他微微屈膝,让两人的脸维持在同一高度,“我想也是。”
我想也是。这已经是半个月前的话了,此刻陈嘉策坐在出租车的后座,突然又开始在心里揣摩,拿捏不准其中阴阳怪气的占比。
陈嘉策不害怕承认错误,但对于这个人,她总是有点不知所措,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两年里她想象过再见容靖的场景,必定是她深思熟虑、打好草稿,给他发一张请帖来赴约,然后在餐厅里给他磕上两个头:实在对不住,从前玩弄了你的感情,要打要骂,您请便吧。
但现在他就坐在这里,不看她,脑袋又大又圆,是一颗饱满的、没有感情的猕猴桃。
猕猴桃突然发难:“你和周显扬是什么关系啊?”
陈嘉策输人不输阵:“你和莎莎什么关系?”
他哧哧笑起来:“啊,你们俩,跟我和莎莎的关系一样?”
应该想到的,这个机灵算是抖错了。陈嘉策调整了一下语气,温和地解释:“我的意思是,我们是朋友,同事。”
“你跟陈立潇不也是同事?”
车厢里霎时安静下来,只有导航软件不带感情地指挥前行或右拐。
容靖回过头来。“对不起,我不是有意这样讲,只是开个玩笑。”
他就是蓄意报复,但陈嘉策能理解。所以她说:“这个玩笑对我来说不那么好笑。不过如果能让你觉得舒畅,那也OK。”
“为什么?”他看着她,“你觉得我会通过口不择言获得快感?你还能咽下这个哑巴亏?”
车子在路边停下,陈嘉策拿起包:“我到家了。”
他降下车窗,扒着沿儿把人叫住:“我是说真的,对不起。下周末我们有排练,你来看我们好吗?游游也在,你记得游游的,对吗?她去年结婚了,要不要来和她一起吃个饭?”
这时候又有点像从前的样子了。
而陈嘉策也像两年前一样,依然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对他好也是错,对他恶言相向又是绝不应当的,只能似是而非地点点头。
这人小跑了两步跟上来,眼睛在黑暗中依然发亮。“还有件事啊,陈嘉策,我得问问你。其实也没有意义了,但我得问问你。”
“……你问。”
“那个时候,你喜欢我吗?”
有人在背后叫她的名字,是赵鹏宇。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优衣库T恤,白色亚麻短裤,脚上蹬着球鞋,从他的黑色轿车里钻出来,气定神闲地走到她边上,看看她、又看看容靖,低头问她:“你朋友啊?”
陈嘉策点点头。很奇怪,她生命里出现的男人都是好人,但都无一例外很是麻烦。这场面过于熟悉,令她又一次产生了检查路面上井盖的冲动。
容靖没出声,握了握赵鹏宇伸出来的手,也低头问她:“你朋友?”
“没错。”陈嘉策拨开他们俩走到楼下,做了个送客的手势,“我现在要回家了。两位朋友,你们请便吧。”
赵鹏宇跟着她一路上楼进门。陈嘉策不知道他想干什么,也不想揣摩,自顾自洗了澡出来,他正站在餐厅矮柜边看照片,直起腰指着其中一张说:“这是你?”
那是去冲绳团建,大家在海边拍的合影。陈立潇作为老板理所应当地站在中间,许曼挽着他的胳膊,肩膀处的肌肤呈现出一种健康紧致的光泽,简直像珍珠。大家众星拱月地围在旁边,陈嘉策蹲在他们俩前方的阴影里,面部光线暗沉,神情悲喜莫辨。
赵鹏宇给自己倒了杯水,在沙发上坐下。
“我去北京见到一个人,你猜是谁?”见陈嘉策不吭声,他自问自答下去,“章赋。他离开悦时了,还是做回老本行,搞风投。”
“为什么走?”
“说是理念不合,陈立潇太一意孤行了,他认定的方向就不可能改变,最终在公司形成一种迷信:陈立潇说的,就必须执行,必须成功。”
“以前不也是这样吗。”
赵鹏宇笑了:“你也这么觉得?”
“都是打工人,难道感觉不出老板在搞一言堂?”
“我以为他对你不一样。”他慢慢地说,语气就像第一次在火车上见到,他问:你是陈嘉策么?明明是已经胸有成竹,却还要问出来,仿佛一种特殊的社交礼仪。他靠在沙发背上,姿态舒适而松弛:“那人是谁啊?”
绕了这么大个圈子,终于绕回来了。
“以前认识的人。”
“看起来年纪挺小。你们怎么认识的?”
赵鹏宇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愉悦、满不在乎。陈嘉策觉得好笑。“我们尝试交往过一段时间,但结果不好。我当时状态很糟糕,而他还太年轻了。”她在他边上坐下,侧头温和地说:“这才是你想问的,对吗?”
这番措辞很有挑衅的意味。眼前的男人紧紧盯着她,嘴唇抿成一根紧张的弦,好像已经预备好要往她脸上啐一口,忽然把杯子放在地上,站起来往门外走。穿好鞋子,他站在玄关处回头:“你都不问问我为什么提前回来了?”
“……为什么?”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宣传册:“你上次说想看的展览,我让朋友帮忙弄到了票,就在明天。去不去?”
陈嘉策擦了擦鼻子。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赵鹏宇是个好人,温和、正直、心里想着她,可是她特意要说这些针锋相对的话,叫他不痛快,这是为了什么?
她看不清自己,只好走过去,把宣传卡片拿在手里,轻声说:“去的,我会去的。谢谢你。”——
作者有话要说:
在原文基础上修了一版,内容还是有更新的,看过的朋友可以再看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