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上海,真正的冬天要从十二月开始计算。
一场小雨绵绵不断地下上一礼拜,淋不湿人,却能使气温在三天内连降六度,这时候就应该把羽绒服和厚被子搬出来了。许曼请的阿姨据说会讲三国语言、加普通话和上海话,这点小问题完全不在话下,陈立潇早上起来还纳闷:这几天都下雨,被子里怎么还有阳光的味道?
许曼说:“术业有专攻,你别瞧不起人,知道我们阿姨每个月工资多少吗?”
他们从作息到饮食习惯都保持高度一致性,早上七点起床,运动半小时、再洗个澡。早餐必须要摄入充足的蛋白质、粗粮、水果和□□,中式西式不重要,营养均衡、并且有足够热量能支撑起一上午的高强度会议才要紧。
女儿坐在宝宝椅上发出声音,她还没有到一岁,这些声音严格来说并不算语言,但许曼凭借母亲的本能,可以从其中解读出一些奇妙的信息:她尿了?饿了?屁股痒?喉咙痛?还是哪里不舒服?
养育新生命的过程宛如冒险,母亲是当之无愧的第一主角,陈立潇常在某个筋疲力尽的深夜看到自己的灵魂缓缓脱离躯壳、升至半空,俯视着这个疲倦、茫然、无能的男人。这时候他会想起好几年前的事,有一天他和一个女孩子在江边散步,他们两个都很忙,所以那是难得的闲暇时光,她突然问:你会灵魂出窍吗?
他当时无法理解,微笑着听她解释:有时候我觉得被困住,就会假装自己灵魂出窍……他当时无法理解,没想到在结婚生子后拥有了这项特殊技能。灵魂出窍。身体和灵魂总有一个能自由移动,从而实现阿Q式的精神胜利。
“我今晚不回来吃,公司聚餐。”
许曼在休完产假后加入了老上司章赋的公司,现在保守点说,也是能在高层会议上左右规划的角色了。陈立潇拿纸巾擦嘴:“我今天也不回来,晚上见一个朋友。”
“什么朋友?”
“在美国的前同事,现在回来创业了,聊一聊发展规划。”
许曼笑了:“那你得好好聊啊,跟钱相关的,都得好好聊。”
牙缝里突然一阵酸痛,陈立潇站起来去洗手间拿牙线清理:一小块鸡蛋壳卡在了犬齿旁边。
这么薄、脆的小片碳酸钙,居然弄得他吃不下饭,真是邪了门了。
回到餐桌边,女儿正咿咿呀呀地怪叫,双手在空中挥舞,啪地打翻塑料餐盘,会三国语言加普通话和上海话的阿姨立刻操着抹布从斜刺里杀出来,像日本动漫里来无影去无踪的忍者。
会议、沟通、午饭、买咖啡、听人汇报再向上汇报,每一天都是这样,每一年都是这样。时间是奔腾不息的河流,人一脚踏进去,就稀里糊涂被带到未知的远方。
陈立潇在傍晚准时下班,开车去了约好吃晚饭的地方。
此处是淮海路的一家餐厅,帮忙牵线搭桥的人是他在美国时的同事,见到他就冲上来狠捶他一拳,笑着引荐;一个穿着乔布斯同款黑色毛衣的男人走上前来同他握手,头发蓬松,貌似随性,但无疑是精心打理的结果,每一根发丝都在它应该在的地方。
乔布斯男露出微笑,向他伸出手,说:“潇哥还记得我么?赵鹏宇啊,我之前做推荐主架构的。”
陈立潇也伸出手去。
他当然记得。赵鹏宇这人是悦时刚起步没多久、用高薪招来的技术专家,陈立潇对他寄予厚望、希望他能带领一部分技术团队,但他胸有大志,只拿这家小公司当跳板。正是平台高速发展、内外矛盾重重的时候,赵鹏宇自己跑路不算,还带动好几个中高级别的工程师一起离职,不说深仇大恨,总归称不上好聚好散。没想到数年过去,此君摇身一变,成了踩着热门风口的创业者,九曲十八弯地来跟他套近乎,想让他帮忙游说一项重要投资。
他的手汗很重,握上去像一条鲶鱼,陈立潇收回右手,不动声色地在灯芯绒的椅套上蹭了蹭掌心。
“还有嘉策,你总记得嘉策吧?”
黑毛衣让开半个身位,一张苍白到几无血色、鬼魅般的面孔从黑暗中浮现。
那个邪门的鸡蛋壳像灯泡一样,啪地在陈立潇的脑海中发出爆裂惊响。
她把头发剪短了,刘海碎碎地垂到眉毛下方,在脸上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身上穿着宽松的白色毛衣、牛仔裤和球鞋,质感粗糙、手肘处起球,但好在宽松舒适。看见他,她点点头说:“好久不见。”
有个理论是,全球化进程中,地球上任意两个陌生人所间隔的人不会超过六个。这项数字在创业风投的圈子里更小,赵鹏宇学长的公司需要争取一笔重要投资,风投机构的人正巧是陈立潇的大学室友,他怕陈立潇记恨他当时觉得悦时前景不好、忙不叠跑路,求了第三方迂回婉转地来约个饭。
现在看来,这件事还是做对了。
陈立潇挺给老朋友面子,不计前嫌,注意力都放在产品形态和技术实现上,连问了好几个问题,让赵鹏宇的神经久违地兴奋起来,四人顾不上吃饭,聊得热火朝天。一道香煎小牛排端上桌来,陈立潇突然问:“嘉策呢?”
赵鹏宇如梦初醒,发现身边的人不知何时已经离席,包和手机都还放在椅子上,就是人不见了。
他借口上洗手间出来,在露台上找到了她。外面很冷,陈嘉策指尖的香烟明明灭灭,烟灰簌簌掉落在牛仔裤上。赵鹏宇走上前去掸掉,搂住她的肩膀:“多冷啊。”
陈嘉策抓住他的袖口:“你们吃完了吗?我有点困,能先回去吗?”
“这才几点啊。”他把腕表展示给她看,“再吃点?我喝酒了啊,你等会儿开车送我回去吧?晚上睡你家?”
饭局在九点钟结束,走到餐厅外面时,夜空中飘起小雪。云层被这座城市的灯光照亮,呈现出一种奇异的粉红色,上海的初雪就在粉色夜幕下无声降临。
赵鹏宇把所有人送上车,然后钻进自己的副驾,一扭头,只见驾驶座上坐着一个陌生男人。没等他瞠目结舌地质问此人是何方神圣,陈嘉策站在外面,弯下腰敲敲玻璃。
“你干嘛?”他降下车窗,茫然地问。
“我帮你叫了代驾,回去早点睡。”
“你去哪?我送你回去吧,都这么晚了。”
她把鼻子和嘴巴都埋进围巾里,瓮声瓮气地说:“你走吧。”
他一拳打进棉花里,有点急了,从车里钻出来抓住她的手:“上你是不是不高兴了?”
她定定地看着他,问:“我和陈立潇之间的事情,你是知道的,对吗?”
赵鹏宇着实愣怔了几秒钟。从耳后到脸颊处的肌肤或因寒冷或其他缘故而迅速涨红,如簧巧舌此刻突然失灵,他嚅嗫一会儿,只说:“那都过去了。”
“那你为什么拉我来?”
赵鹏宇扶住她的肩膀:“你冷静一点,听我说。”
“请说。”
“你知道,他是我们和机构之间的重要桥梁。确实,我觉得你在场会让陈立潇更顾念一些旧情,你也看到了,他今天对我们的态度特别好。之前我发邮件、打电话给他,他连一个标点符号都不会回的,嘉策,这是你的功劳……”
“就这些?”
“……你希望我做什么呢?这个社会就是靠人情维系的。”他突然又懊恼起来,凑过来低声地道歉:“这次是我错了,对不起,嘉策,我给想岔了。我们都冷静一点,好不好?”
她平静而尖锐地反击:“我没有冲动。我完全理解你。但为什么不能提前告诉我?觉得我会生气吗?因为我本性无理取闹?因为我是个疯女人?”
“你话别说这么难听。”
“说话难听不算什么,我要在饭桌上给你和陈立潇一人一个耳光,那才厉害呢。”赵鹏宇面如菜色,陈嘉策几乎要笑出来,“但是请你放心,鹏宇,我今天没有这样做,以后也不会这样做的。好吗?请你放心。”
“是我做错了。”
她拍拍他的手背,表示安慰:“今天很冷,你快回去吧。”
他垂着头,嘴里嘟嘟囔囔的。这时候赵鹏宇不是呼风唤雨、意气风发的青年才俊了,而是家里养的小狗,牙痒咬断电线,知道自己做错了事、努力想要弥补,却终究不得要领,只好可怜巴巴地说:“我下周过生日。“
“我知道的。”她摸摸他的脸,“我会去的,都答应你了。现在,你赶快回家洗个热水澡、早点睡觉,好不好?别冻到发烧,现在这个季节太容易生病了。”
陈立潇把车停靠在在两百米外的街口。
两百米,正好是一个可以暗中窥视、不怕被人发现的距离,他隐身于这盏坏损路灯带来的光照盲区,旁观这对男女在上海初雪中的推拉。虽然听不清,但不难猜到痴男怨女是永恒母题,双方的肢体语言则令这场较量高低立现——陈嘉策,永远是陈嘉策。面柔心冷、杀伐决断,这是赢家的基本素养。
她把人推上车,自己头也不回地向前走,赵鹏宇的车只在原地停了一会儿,还没等她走上几步就扬长而去。他素来是这样的人,懂得停止无谓的挣扎、及时止损,可惜还不是陈嘉策的对手。陈立潇轻蔑地想。
有人在路边呕吐,坐在马路上嚎啕大哭;外卖员骑着电动车在泥泞的路面上打滑跌翻,头破血流地等120;陈立潇踩下油门,沿着人行道慢慢地跟上去。所有的这些事情,都似乎和她没有任何关系。她只是向前迈步。
陈立潇曾经对她这个样子非常熟悉:他们在空气浑浊、人满为患的会议室里开会,众人为一个按钮的形态争得面红耳赤,唯独她坐在角落里放空。人是在那里,但你知道她已经离开了。这就是灵魂出窍。
陈立潇降下车窗喊她的名字。
陈嘉策真是好样的,什么都吓不到她。两侧路肩都画着黄线,她也不管他能不能停,在路边站定了,笑着问:“你也要我上车?”
陈立潇从车窗里伸出手。“还你一样东西。”
陶瓷兔子。她去日本玩的时候买的,还以为弄丢了,没想到是离职时落在了前司。
“谢谢。”她收进口袋里,“许曼还好吗?”
“……都挺好的。”
“你们有小孩了?”她寒暄的语气仿佛两人是多年未见的老友,雪夜在此叙旧,“上次碰到赵晓眉,她给我看了照片,很可爱。”
“你要去哪里?我送你去。”
她指指前方:“不用。地铁站,我自己会去的。”
这人没撑伞,细雪落满肩头,刘海已经湿成了条状。陈立潇耐心劝解:“这么冷的天,你别着凉了。”
“我自己会去的,谢谢你。”她挥挥手,温和地拒绝,“还有兔子。”
雨刮器在玻璃上发出咔啦咔啦的声音,是需要更新维修的信号。她固执地站在雪中,陈立潇一点办法都没有。
“再见。”她说,“陈立潇。”
结束了。陈立潇想,这次是真的结束了。
把纽扣放进他掌心的女孩,是他人生轨道中难得的偏移。这场偏移的影响如此恒久、漫长,以至于他在此后数年里都有倒立行走的幻觉。工作,股票,投资,妻子,孩子,房子,车子……他是塔罗牌里的倒吊人,在其间倒立行走,双脚无法落地。他在等待的是一个结束的机会,现在终于到达,像雪终于落下。
再见。再见嘉策。
他对自己说。
手机屏幕大亮,许曼的名字幽幽浮现,要他去一家面包店买全麦吐司。“阿姨忘记买了……但我明天早餐想吃。”
好的,好的。他一一应下。挂掉电话再擡头看,街道上的行人不知何时都已悄悄退出舞台,雪茫茫地下着,陈立潇几乎要把自己都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