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牌子。鬼使神差地,江湖走进福利院的大门。
小小的院子里草地枯黄,铁质的跷跷板和滑滑梯在寒风里略显萧瑟。院子里没人,隔着小楼的窗户玻璃,江湖远远看到几个小朋友正在窗前看书。
江湖刚要走进去,突然听到小楼侧面的一个角落里有人正在小声说话。
“不可能!”女人语气坚决。
江湖停下脚步,在转角另一头偷偷伸出半个脑袋看去,一身素色的中年女人正背对着她,与之交谈的是个十来岁的少女。
少女穿着红白相间的校服衣裤,看着像个中学生,校服外面罩了件灰色羽绒服,头发很长,皮肤很白,看上去瘦瘦小小的,身后还挂着一只脏兮兮的大书包。
少女沉着脸央求着:“妈,求你了,不休学的话……留级也行……”
“你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
这位母亲明显火很大,严厉地教育起她的女儿:“你明年就要高三,是人生最关键的时期,这种重点学校重点班级再上哪去找啊!”
少女低下头,不再说话,耸着肩膀好像是哭了。
“赶紧回家复习!没事别总来这找我!”
“妈,我……”少女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
突然,一只手从江湖背后伸过来重重拍了下她的肩,打断了偷听。
江湖被吓得不轻,赶紧缩了回去,一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中年女人顺势把她拉开,一言不发地用警惕的表情盯着她。
连拉带拽,女人把江湖带到院子的另一个角落,恶狠狠地问:“你是谁?”
江湖惊魂未定,赶紧说,她来是想打听一个孩子。
女人一脸狐疑,不耐烦地说:“找孩子?你是什么人啊?”
江湖语气恳切地同她说,自己有个弟弟,很小的时候在一场事故中失踪了,这些年她虽然一直在打听但始终没有弟弟的下落,今天来这边办事刚好经过这家儿童福利院,所以就过来碰碰运气。
女人依旧用不太礼貌的眼神上下打量着江湖,又问:“叫什么名字?几岁了?”
“名字是江天天,长江的江,天空的天,现在应该快17岁了。”
“17岁?”女人摇头语气,再次不耐烦起来,“我们这儿没那么大的孩子,你去别处问吧!”
说完就把江湖轰出了星星福利院。
******
接近下午六点,天色渐暗。
公交车站就在福利院门外不远处的街边,三三两两乘客正站在那儿等车,江湖老远就看到了那个直挺挺的身影,是楚一。
他应该是刚下班,离开疗养院下山之后正在等车回城里。
从接受委托后,他们又见过一次面,那次是楚一来律所提交补充的材料时遇上的。他的案子挺奇怪,似乎是被人故意拖延了发放退伍金的进程,具体情况还得继续调查,但今天江湖并不想上前同他打招呼,便默默站在他身后不远处的角落里等车。
很快,江湖要乘坐的公交车进站,楚一突然也移动起脚步准备上车。
江湖跟在他之后上了车,两人之间隔着三五个乘客,害得她一路提心吊胆生怕被发现,还好楚一上车之后就戴上耳机开始听歌,并没有发现她,江湖索性一路快步走到公交车尾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坐下。
车门正要关上,那个在星星福利院被母亲责备的少女突然气喘吁吁冲了上来,刷学生卡的时候车子刚好起步,她踉踉跄跄晃了好几下,差点栽跟头出洋相,恰好楚一的座位就在一旁,他伸出手迅速把女孩给扶住了。
“小心。”楚一温柔地对她说。
女孩低下头不吱声,浑身散发着小心翼翼连道谢也不敢的胆怯,站稳之后迅速跑到后面找了个位子坐下。
楚一友善又无奈地笑了笑,把头偏向窗外,继续听歌。
窗外温暖的路灯陆续亮起,融着昏暗的最后一丝天光掠过他的侧脸,在他整个人的粗糙之上多加了几分柔和的感觉。
今晚是跨年夜,城里处处透着热闹和温暖,可江湖却置身在外。
楚一先下车,又过了几站背书包的女孩也慌慌张张跑下车,江湖一直坐到终点站。
下车之后江湖走进一间便利店,买了瓶白酒,又找老板要了几个纸杯。
感受到老板好奇的目光,江湖不为所动,偏头看到货架上的早餐小蛋糕,便伸手拿过来一起结账。
老板赶紧说:“这是临期食品,打三折。”
“有蜡烛吗?”她却问。
“啊?”老板看看小蛋糕又看看江湖,语气变得小心翼翼,“生日蜡烛?”
“嗯。”
小瓶白酒、纸杯、小蛋糕和一盒花里胡哨的儿童生日蜡烛被装进塑料袋,江湖在老板迷惑的目光里拎着它们走出了便利店。
随着城市的发展,这一带早已划为老城区,就连跨年夜也冷冷清清的,一路走着,冷风直往脖子里钻,江湖加快脚步朝美好家园小区走去。
上一次奔向这里也是个跨年夜,距今已有十四年。
美好家园小区这块地如今已经准备拆迁,外墙上贴着醒目的拆迁公告,眼下已经没人居住,自然也没有门禁,江湖很容易就走进了小区。
那栋依稀熟悉的住宅楼就在眼前,二楼朝南的那户阳台外墙依旧是烟熏火燎之后黑黢黢的痕迹,好几扇窗户都烧没了,空洞得像是一双双凝视深渊的眼睛。
这么多年了,这户发生过灭门案的“凶宅”一直没有找到新的住客。
江湖在楼下找了处不起眼空地蹲下,打开酒瓶,逐一倒进纸杯里。
可能是夜里风太大,她倒酒的时候手有点抖。
然后,她就抱着膝盖蹲在那,盯着杯子,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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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过了很久,也能清晰地回忆起当天发生的事,每个片段,每刻细节。
丁叔叔手持斧头朝江元元砍下的瞬间,她灵活地闪身避开,转身就从他胳膊底下飞速钻进了家门,然后重重关上了大门,把丁叔叔锁在了门外。
虽然已经害怕到近乎没法思考,江元元在躲避死亡的一瞬间还是决定要进屋去找到她的家人。
“爸爸?妈妈?”江元元气喘吁吁,大声喊着,“李阿姨?江天天!”
无人应答。
低头才注意到刺眼的红色,血滴了一路,从门口沿着过道一直到客厅。
与骤升的心跳频率一致,太阳穴突然也跳得厉害,还伴随着脑袋里的刺痛感,江元元愣在玄关,整个人如同石化般。
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客厅的,还没过拐角就看到地板上的一双脚,穿着江元元眼熟的红色毛绒拖鞋,是妈妈的。
江元元转过去,看到了倒在血泊里的妈妈,扑过去试图摇醒她,却无济于事。
眼泪就像开闸放水一样,无声从江元元的眼眶中落下来,已经止不住了。
爸爸背对着自己,头埋在餐桌上,背后的衣服已经被红色染透,似乎是坐在桌边被一击毙命……沙发旁边是浑身鲜血的李阿姨,她胳膊底下趴着的是无声无息的江天天,李阿姨似乎在最后一刻还在保护天天……妈妈就倒在江元元站立之处的脚边,她生前追着凶手,却在过道边惨遭杀害。
屋子里静得出奇,餐桌上还有插好蜡烛的奶油蛋糕,天花板上飘着几只彩色氢气球,可亲人们都没了呼吸。
是典型的熟人作案,一家人都没有任何反抗的痕迹。
突然,背后一只手伸到她的肩侧,猛地拍了一下,一瞬间魂飞魄散,吓得江元元差点摔倒在地。
大脑还在蒙圈,丁叔叔就站在她身后看着这一切,江元元注意到,他腰间挂着一串钥匙,钥匙扣她眼熟,是家里大门的钥匙。
下一秒,丁叔叔挥起斧子朝她了砍过来。
江元元人小个子不高,矮身再次避开,逃脱时却一脚滑倒在地板上。
死到临头了。
丁叔叔低下头茫然地盯着她,提着斧头一步步靠近。
所以,影视剧里都是骗人的,恶魔在杀戮时,根本不会多说一句话,也不带任何多余的感情。正朝江元元走来的,就是这样一个没有感情的魔鬼。
斧头落下,来不及躲避,腿骨碎裂的声音响起,左小腿应声被砍断。
剧痛就像一颗炸弹,年幼的身体几乎没法承受那毁灭性的威力。
可求生欲却在那刻犹如一颗种子瞬间破土窜成参天大树一般爆发出来,江元元咬牙拖着伤腿,连滚带爬避开了恶魔的下一次攻击。
客厅的落地窗外就是阳台,不顾左腿传来遍及全身的剧痛,江元元决定从阳台翻出去。她家在二楼,翻下去大不了落个双腿残疾。
但她要活下去,这是她眼下唯一的出路,也江元元心底最后的渴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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