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三餐四季
连续培训了三天,天气炎热胃口不佳,加上整日来回奔波,程知微今早上秤,体重竟然掉了3斤。
话说回来,天气热只是借口,让她这几天吃不下饭的,还是因为新节目的推进毫无头绪。
袁主任似乎对她非常有信心,旅游节目从拍板到现在,就她一人孤军奋战,局里所有人各忙各的,也没说拨出个人来带带她。
这种孤立无援的处境才是程知微近几天心绪不宁的主要原因。
这天录完晚间预报,程知微没走,她坐在办公椅上,手里转着笔,灵魂出窍般地看着天花板上的吊扇转圈。
这种带有年代感的吊扇出现在办公室里很是格格不入,她每次看着它,总怕下一秒突然零件老旧,朝她砸下来。
已经是下班时间,办公室里静悄悄的,只剩下吊扇发出的声响。
半晌,不知道谁的手机铃声突然响,紧接着是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
此刻,那声音温柔又清朗,像一片羽毛轻轻擦过耳尖。
“快下班了,你先吃饭,我吃过了。”
“今晚吃的是烧鹅饭,有汤喝……”
“奶奶,等我回去了,我们一起去给菜棚浇水啊。”
程知微手里的笔忽然落地,她弯腰捡起,又伸长了脖子张望。
原来周叙也还没走。
他的工位就在窗边,晚霞的余晖透过玻璃窗,正好落在身上,他的头微微垂下,流淌的金红色光线轻柔地覆盖在他的侧脸。
她只看到一片盛大的辉红里,周叙的一举一动都被一种恢弘的光影轻轻笼着。
窗户没关紧,晚风携着一天的温度,轻轻吹起他衣角。
闷热的风一拂过,空气中都弥漫着一种告别白日繁忙、迎接夜晚宁静的慵懒。
在这片刻的宁静中,他的身影和晚霞融为一体。
程知微一眨不眨盯着他,见他一只手正给桌上的绿植浇水,另一只手拿着手机正讲电话。
他的声音又轻又低,但周遭太过安静,他的话一字一句全进了程知微耳朵里。
“有的,每天都浇水,正浇着呢。”
“现在还没结果,奶奶您放心,等长出来了我肯定请全办公室的人吃。”
“再来几盆?我这工位上应该放不下了,一会儿我看看局里还有没有地方放。”
许是周叙感应到她的目光,他擡起头,那一刹那,晚霞在他脸上背道而驰,只留下一片片窄窄的黑影,掩去了半张脸。
光影明暗交替,他含笑的眼睛,微微弯起来,眼睛里水波潋滟。
四目相对,空气跌入了一种无声的寂静,又压抑又汹涌。
周叙对程知微笑了笑,又低下头去继续通电话。
程知微想起台风那天,林嘉裕跟她说过的,关于周叙奶奶的故事。
还有她那满屋子的春意盎然。
广州一向没有春天,但奶奶的手里,却种出了一整个春天。
过了好一会儿,这通电话才结束。
“还没下班?”周叙放下手机,看向她,问道。
“周叙。”程知微直直看着他,笑了笑:“你桌上这盆是什么啊?”
“番茄苗。”周叙道。
“就这么一小盆也能种出番茄吗?”程知微诧异。
“番茄对土壤的要求没那么高,只要每天通风,阳光充足,就能结果。”
程知微若有所思地点头,半晌,又问道:“我今天可以去见见奶奶吗?”
周叙看着她,见她双目无神,一副失落的模样,立即明白过来:“新节目还没找到方向?”
程知微点头:“有点方向,但没底气,想跟奶奶取经。”
“走吧。”
……
次日,程知微没排班,睡了个自然醒。
她坐在饭桌前,正犹豫着午饭吃什么,袁主任给她发了条信息,让她马上去个地方。
他给的地址,是一家湘菜馆。
程知微带着困惑出发。
20分钟后,她盯着简陋的门面以及那褪色的三字招牌“湘之源”陷入沉思。
按照惯例,袁主任每次请程知微或者其他同事吃饭,不是高档餐厅,就是为了一口吃的,专门跑到香港吃最正宗的粤菜。
袁主任平生爱好风雅,饮食起居都透着一种高雅的韵调。
最开始没有见袁主任之前,程知微只听了他的为人处事、以及对衣食住行的“讲究”。
她见惯了这种附庸风雅的人,无非两种,一种是装逼给外面的人看,另一种则是学了点皮毛就显摆的土包子。
说到底,不过就是中年人妄想用文人的方式,给自己身上贴金。
但是将近两年相处下来,程知微对袁主任为人作风已经大概了解,他自小到大生活在书香世家,衣食无忧,这造就了他身上清和的一面。
也因此,袁主任不会为了追逐金钱和名声,让下属混迹声色场。
确定约的是这个地方?她走错了?还是袁主任发错了?
正满心疑虑,手机又震动。
“进来。”
袁主任比她早到,坐在餐馆最里面的圆桌,他身旁还坐着一个衣着光鲜的女人。
走近一看,程知微这才发现,她是旅游节目前主持人卫敏泽。
程知微谦和地对着前辈做了个自我介绍,这才落座。
昨天她还腹诽袁主任对新节目不上心,这会两人面对面,品了一会儿2块钱一斤的廉价茶叶,终于听到他问起:“旅游节目你有什么想法?说说看。”
“今天请来卫姐,就是想帮帮你,你目前都遇到哪些困难,说出来看我们能不能给你提些建议。”袁主任温声道。
“在昨晚之前,我心里其实很矛盾。现在市场上的旅游节目都挺小资的,如果跟风去做,类似像《去有风的地方》,专做小资旅行,可能收视率不会太差,但也会面临一个问题……”程知微顿了顿。
袁主任放下茶杯,看着她,鼓励道:“你继续说。”
“我看过旅游节目之前的观众画像,中老年人居多,最多的是65-85这个年龄段的,小资旅行他们未必接受得了。”
“可假如只针对这个年龄段去做节目,几乎就是把年轻观众全部拒绝在外。”
这就是程知微目前最大的苦恼,她连最基本的节目定位都无法确定下来。
做什么节目?怎样做?做给谁看?第一关她就卡住了,更别说接下来的计划。
但是,昨晚,在见过周叙奶奶后,她突然想明白了很多事情。
“昨晚,我见到了一个70多岁的老人家,她患有阿兹海默症,她哪怕把自己孙子忘了,都还忘不了台风天要给菜拉雨棚。她让我知道,真实的人,真实的故事才有魅力。”
“我入职第一天,庄姐说天气预报报的是民生。”
“我后来在想,民生究竟是什么?今天过来才明白,民生就是普通人的生活。”
“主任,你前几天让我做节目主持人的时候,我脑子里第一时间闪过的两个字就是民生,这也是我做旅游节目的初衷。”
“这几年我都不怎么看国产剧了,身边的朋友也不怎么看了。”
她说话时,视线扫过这家店面不足15平米的湘菜馆,程知微看到墙上卷了皮的菜单,看着老旧的风扇笨拙地转呀转,时而发出卡顿的声音,看到老板娘抱着孩子,坐在收银台前,手上点着老早的计算器在算账,一岁不到的孩子在怀里哭……
程知微无数次看到生活里的人,都是这样的啊。
她收回目光,声音透着一种无力:“因为现在的电视剧里看不到穷人,换句话说,根本看不到普通人。”
“可明明我国人均月收入是三四千,国产电视里的那些精致生活,已经完全脱离现实了。”
“所以我想,不去考虑观众画像,不去给自己设障,走最大众化的民生路线,一城有一城的故事,一地有一地最真实的人。”
程知微一股脑就把心里想的全说出来了,说完时,才发现自己紧张得手脚在抖。
一档旅游节目,不是儿戏,她不知道这样做,究竟是否有人看,她也不知道,自己心中所要做的方向,是不是正确……
一件事,最怕本心和方向,不在一个频道上。
卫敏泽喝了一口桌上的茶水,静静盯着程知微看了片刻,才轻声笑起来。
程知微原本忐忑的心在她春风般的笑容里稍稍放下。
“我从省台退下,去做直播带货也做了两年了。”卫敏泽看向程知微:“我卖的东西受众就是年轻人,主要集中在18岁-30岁。”
“这些年跟年轻人打交道多了,我也发现了一个问题。”
“当下的年轻人,尤其是以90后、95后为主,没有吃到时代红利,又在信息化时代里,过度清醒。”
“他们几乎每个人都生活在社会的重压下,所以摆烂、躺平、发疯、发癫,在跟这个社会叫板。”
“时代发展太快了,80以前的人吃到了时代红利,80后吃到了互联网红利,00后能吃到家里人累积起来的红利,好像90后、95后,有点狼狈哦。”
“其实这群人,最需要的不是现在的小资情调,因为小资永远不能成为大流。年轻人想要的,是现实中常见的小温暖,而不是那些距离他们很遥远的高奢生活。”
“他们更渴望被治愈。”
卫敏泽颇欣赏地对程知微点了点头:“你年纪轻轻,能看到这一层,真的很厉害。”
受到表扬,程知微大受鼓舞。
这一刻,她也才忽然明白过来,为什么今天的见面地点会在这家不起眼的小店。
或许袁主任跟卫敏泽就是想告诉她,抛掉一切虚假和商业化,聚焦身边最真实的人。
这在职场生涯中多难得,他们的理念完全一致。
“所以主任,卫老师,新节目能不能不只是做旅游,也要强化地域美食,咱们中国人从小听到大的就是民以食为天。”
这也是周叙奶奶给她的灵感。
从前,程知微从不少老人家口中听到过“我们那一代人饭都吃不饱”“你们现在有吃有穿还有什么不满足”等等这类话。
这些话经过老一辈的反复念叨,年轻人听多了自然觉得不耐烦。
因为我们生在新中国高速发展的30年,我们没经历过那段苦难岁月,哪怕翻阅过无数本相关书籍,逛过无数个纪念博物馆,仍旧无法感同身受。
但昨晚,在奶奶前言不搭后语的叨絮中,程知微头一次真真切切地触摸到那一段历史。
一个70多岁的退休农林学家,记忆衰退,手脚不便,却把“种菜”“产粮”刻在脑子里,血液里。
为了改变贫穷或者说压根不是贫穷,而是改变饥饿,经历过大饥荒年代的人,深知贫穷不可怕,饥饿才是刻在骨子里的可怕。
所以周奶奶当年在大饥荒年代里活下来,一辈子,扎根农业领域,为的就是以后自己,以及万万千千的中国人不要再被饥饿打倒。
“我觉得可以。”卫敏泽笑着调侃:“正好可以跟珠江台的《返寻味》打擂台,我看他们那个节目收视率一直是台冠。”
“知微,我看好你。”卫敏泽又道:“你不要去想收视率的事情,好与坏,那不是你能操控的,你就专心做你本分工作,其他事情让老袁来。”
袁主任一直没吭声,这会也点了点头:“那要给新节目换个名字。”
程知微愣了一下,她确实还没有想过:“主任,你觉得方向没问题,这样的方向,叫什么名字好?”
“三餐四季。”袁主任顿了顿,又认真说,“以小见大,容易破圈的名字。”
一锤定音。
程知微这几天悬着的心终于再次踏踏实实落到实处。
正好菜上桌,农家小炒鸡,剁椒鱼头,永州血鸭,烟笋炒腊肉,干锅花菜,满满当当铺了一桌。
都是最寻常的菜式,只是这一道道美味也能撑起餐馆老板的一整个家。
程知微咬了口鸡肉,恍然想起了那碗鱿鱼面,以及穗花巷里成片的凤凰木,路灯下成群的飞蚊,还有那呛鼻却又令她安心的蚊香。
程知微内心一动,她拿出手机,打开聊天框。
“周叙,谢谢你。”
一直到饭局结束,她回到家,周叙那头才回:“方案过了?”
程知微倚着厨房门,将杯中冰凉的柠檬水一饮而尽,盯着这四个字,她抿唇笑了笑,随后回复:“过了,谢谢奶奶给的动力。”
周叙给她发了个表情包,一颗结了果的西红柿树,配上四个字——好柿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