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繁园里的夏天 正文 37.圆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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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7.圆满

    菠萝啤的气泡像无数个小冰锥,划过程知微的舌尖,好像要刺破喉咙。

    那股子她独爱的菠萝香忽然消失,只剩下齁甜的口感。

    原来人在极度紧张的时候,是真的会思觉失调的。

    程知微手下意识地捏紧易拉罐,她不确定地看向他,牙齿打颤,身体在微微发抖。

    “林嘉裕……你刚刚算是在表白吗?”

    “我之前说,等《金箍棒》上线,再给你一个答复。”他看着她,笑得明媚:“但我现在反悔了。”

    闷热的夏风将程知微团团兜住,她觉得自己又陷入了一面水墙中,身子松软,灵魂飘忽。

    可这种关键时刻怎么能掉链子?

    她的双眼慢慢聚焦,她强迫自己昂首挺胸,去直视林嘉裕的眼睛。

    “所以,你的意思是?”

    到这一刻,程知微无法形容现在的感觉,有喜悦、有感动、有释然,还有掺杂其中散不去的酸涩。

    这种感觉就像是你面朝他,他却背对着你,你们之间有100步的距离。

    当你默默走了99步,经历过无数次偷偷喜欢一个人的动荡后。

    终于有一天,他忽然转身,朝你看过来,擡起了脚。

    大概走了太久,她忽然不想再去当一个主动的人。

    她希望这场长达十年的暗恋,终止键由他亲自按下。最后的这一步,由他朝着她走。

    林嘉裕凝神看着她,从前怎么就没发现,她样貌如此出色呢?

    今夜的她妆容已经淡到几乎看不到,也没有丰盛的聚光灯,可她只是静静站在那里,已经光芒万丈。

    起初,他只是对她有了点好感,这点好感还不至于让他立即昏了头。

    他对感情一向谨慎。

    他想要的另一半,他从没有仔细考虑过,到现在,好像乍然有了轮廓,慢慢清晰起来。

    独立又耀眼,内核稳而不乱,他任何时候回头,她在,一直一直在,这样就够了。

    所以,他这时候迫切地想将她牢牢抓住。

    他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程知微,和我在一起,你愿意吗?”

    菠萝啤的余温在嘴里炸开,像是千万朵烟花,从她的五脏六腑开始蔓延,最终在她的心脏绚烂地爆发。

    程知微的眼睛落在他胡子拉碴的下巴,落拓到极致,但又丧出了不同的美感。

    林嘉裕在她心里,一直是神一样的存在,如今神下凡跟她表白来了。

    她怎么会不愿意呢?

    程知微一垂眸,发现眼泪掉了下来,她再次擡眼看他:“我当然愿意。”

    林嘉裕擡起手,拇指放在她的脸颊,他轻柔地擦掉那些成串掉落的眼泪。

    喜极而泣,喜极而泣。

    他越擦,她眼泪掉得越多,到最后,林嘉裕收回手,他无措地站在那儿。

    好一会儿,他才又伸出手,抱住了她。

    程知微听到他的声音就在耳畔,他的声线略带沙哑:“别哭了。”

    心脏贴着心脏,她能感受到他心跳的频率,以及他的手轻拍她背部时,他掌心传来的温度。

    “我也不想哭,就是忍不住,眼泪自己就掉下来了。”她头埋在他怀里。

    黑色的衬衣被她哭出了一大块水印。

    林嘉裕听到她的话,低声笑了笑。

    程知微感觉到他胸腔的震动,她从他怀里离开,仰头看他。

    林嘉裕恰好低头,两个人的唇近在咫尺。

    比前海CBD夜景更迷人的,是他的唇。

    那么刚好,林嘉裕也是这么想。

    他的头微微往下,吻住了她。

    程知微凭借着不多的知识,踮起脚尖,手环住他的脖子。

    这个吻,是淡淡的菠萝香味,是她一个人走过10年漫长,等来的结果。

    浅尝辄止,结束时,她两颊微红。

    而林嘉裕也好不到哪里去,他双眼里内容复杂到她看不懂。

    气氛一时有些凝住。

    “菠萝啤,有酒精吗?”她清了清嗓子,问道。

    林嘉裕拿起易拉罐,一看,摇了摇头:“这个是无酒精版本。”

    “所以,你今晚说这些话,做这个决定,是绝对清醒的。”她哑声道。

    林嘉裕闻言,笑得无奈:“我不是那种随便的人。”

    “嗯,我知道的。”她说完,唇角勾起,无限扩大。

    “我从来没想过,你跟我告白的那一天,会是现在这样的。”她轻声说。

    “那你想象中的,是什么样的?”林嘉裕牵起她的手,放在手心里。

    “我以为会是在夏天,回陈家祠的公交车上,或者是下雪天,正好我们又在一起看极光的时候。”

    林嘉裕以为她是在怪他不够有仪式感,便低声说了句:“对不起”。

    “不是。”她打断他:“我没有怪你的意思,绝对没有,我只是觉得——”

    “感情这种事,是冲动的。”她说:“我能感觉到,今晚你跟我表白,你是很冲动的。”

    “这个我承认。”林嘉裕望着远处:“今晚,我只是觉得,跟你站在这里,有一种很踏实的感觉。”

    “可是——”程知微刚开口,却又立即收住。

    他垂下头看她,没说话,一脸疑惑。

    程知微摇了摇头,笑道:“我好像有点恐高。”

    42层,她感觉空气比下面都稀薄了些,而且周遭只有白色的钢筋混凝土,想看点绿色,还得低头。

    “可能只是还不适应。”她笑了笑,压下心中隐约不明的情绪。

    她不想瞻前顾后,她只想要此时此刻,给前十年的自己一个小圆满。

    ……

    这一夜,程知微在他准备好的客房入睡。

    预料之中的,她兴奋到睡不着。

    在床上翻来覆去煎了好几个手抓饼,最终还是放弃睡觉这件事。

    她出了房门,客厅很安静,只留了一盏落地灯。

    因着这暖黄色的小夜灯,她的心又像被无数只蜜蜂蛰了一下,酥到麻木。

    她轻手轻脚,走到主卧门口。

    耳朵趴在门上听了好一会儿,房间里没有动静,她想林嘉裕应该已经入睡了。

    也是,现在已经3点了,他这些天又累,肯定睡得熟。

    她盯着眼前的门,脑子重映着今晚阳台上那个吻,嘴角几乎裂到后脑勺。

    可就在这时候,她身前这扇门被缓缓打开。

    两人同时吓了一跳。

    “你——”

    “你——”

    异口同声,掩饰一下心虚。

    “我出来拿瓶啤酒。”林嘉裕笑了笑:“睡不着。”

    “我也是。”她也大方承认,“我出来喝口水。”

    林嘉裕进了厨房,打开冰箱,给她开了一瓶百威,而后又给自己开了一瓶。

    “看电影吗?”他问。

    “好啊。”

    林嘉裕随意找了一部美国老电影,两人坐在沙发上,喝着酒看电影。

    “我第一次觉得音乐会说话,就是因为这首曲子。”程知微看着电视屏幕,对他说。

    “我们之前是不是一起看过这部片?”他突然问。

    “高二下学期,期末考之前的音乐课。”

    “你记得这么清楚。”林嘉裕喝了口酒,淡笑道。

    “因为那天下课后,我被我爸妈在课室外面训了一顿。”她看着他,笑了笑:“后来还是你在珠江公园找到我的,记得吗?”

    “是那次?”林嘉裕努力回想。

    “嗯。”

    所以裴简总是以为,她是在高二那年,因为他在珠江公园找到了她,所以她因此喜欢上林嘉裕的。

    但其实不是,还要更早一些。

    “那天你爸妈为什么训你?”林嘉裕记得这个事,当时她撒腿就跑,正好他跟裴简路过,裴简看到她跑,拉着他也一起往外跑。

    林嘉裕记得那时候下了很大的雨,裴简在校门口急得团团转:“程知微一碰到她父母就特别容易失控。”

    “林嘉裕,帮帮忙,我们分头去找她。”裴简对他说。

    林嘉裕想也没想便点头,后来,他在珠江公园一家咖啡馆找到她。

    “因为我数学考了88分。”父母一向是诈尸式育儿,关键时候考了那么低的分,那天又碰巧遇到他们上课看电影,气得要去找校长。

    程知微求他们别闹大,别丢人,话没讲两句双方便吵了起来。

    她眼不见为净,转身就跑。

    那时候雨下得特别大,她没带伞,身上只有一部手机跟耳机,冲动之下上了一辆公交车。

    车子终点站是珠江公园。

    她还记得,当时她坐在咖啡馆里,闻着咖啡香,听着歌,看着雨。

    手机里,播的就是这首《TheLudlows》。

    而她喜欢的少年,在灰蒙蒙的暴雨中出现,像一道淋雨的彩虹,一步步朝她跑来。

    隔着雨雾蒙蒙的玻璃窗,四目相对那一刻,程知微已经把他的名字深深刻在心底。

    “你为什么会知道我在珠江公园?”时隔多年,她还在好奇这个问题。

    “因为我看到你上车了,又不太确定,就想着赌一把。”

    “你知道吗,林嘉裕。”她将口中的啤酒咽下,缓缓道:“你总是在我人生中很多关键节点出现。”

    “所以,我总是冥冥中觉得,你是神,你是来指引我的。”

    她的眼睛像一汪深不见底的井,望着他时,骤然起风暴。

    林嘉裕迷失在那一片风暴中,许久,他才回过神来。

    “我不是神。”他摇了摇头。

    昏暗的灯光下,她的脸一半清明,一半没入黑暗:“以前,我从没想过跟你在一起,甚至不敢想。”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静悄悄的低落:“可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也希望,你能给我回应。”

    “我从来不知道你喜欢我。”林嘉裕看着她,正色道。

    “原来我掩饰得这么好啊。”她轻声笑,只是那笑意里是无限哀伤。

    林嘉裕被她的情绪触动,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搂过她的肩,让她的头轻轻靠在他怀里。

    “你困了吗?”他轻声问道。

    “有一点儿。”

    “回房睡觉吧?”

    “电影还没放完。”

    “明天再看。”

    “明天吗?”她的头在他怀里蹭了蹭:“明天我还要回广州上班。”

    “请一天假。”

    “每天有开不完的会。”程知微笑着说,心里暖暖的,有一种踏实到像做梦的迷幻感。

    “先睡吧,你说的,所有的事情等天亮了再想。”

    程知微听着他的声音,脑子里有一瞬间是空白的。

    那是她对自己的短暂放空。

    而后,她靠在他怀里,闻着他的气息,就这么沉沉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