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南方遭遇大规模雪灾,汶川发生8.0级特大地震,第29届夏季奥运会在北京召开,三聚氰胺事件把食品安全带入大众视野,神舟七号载人飞船成功发射。
一个记忆犹新的、特殊的年份,众多大事件承载着国人的共同记忆。但那时候我们还一无所知,2008年1月1日,零点倒数过后,对我来说最大的事件就是徐之杨那句话。
准确地说,是那四个字:开始追你——
徐之杨一路跟到宿舍楼下,能听见他在身后嘎吱嘎吱踩着雪的声音。这种情景让我想起小时候,更觉得尴尬,不断加快步伐。
终于进了校门,忙不叠回头喊道:“你快回去吧!”
“太晚了,送你到宿舍楼下。”他略显无奈地叹口气,“确定能进得去吗?”
“能,我叫陈筱颖帮忙开窗。”
“嗯。”徐之杨仰了仰下巴示意,“走吧,我在后面跟着。”
“……”我别扭至极,一步三回头,终于还是败下阵来。两个人并排走在雪地里,整个世界都很安静。
越安静就越心虚,忍不住开口:“徐之杨,小时候我差点认杨姨当干妈你还记不记得?要不是我奶奶觉得有点……仓促,那你就是我哥了,虽然不是亲的啊,但是——”
“但是我不是你哥,甚至连你的发小都不想当了姜鹿。”
他不急不缓地接过话头,“顺便说一下,认干妈那事跟你奶奶没什么关系,是我先拒绝的。”
我愕然地看向他,试图回忆当时的情况,然而没什么头绪,只觉得毛线帽把额头箍得好紧。下意识用手去抓,支吾道:“那我们也是十年的朋友啊。”
徐之杨苦笑,拍拍我的后脑勺:“我只是先告诉你,给你时间适应。”
“我适应不了,我觉得很奇怪……我头疼。”索性把帽子整个薅下来,风猛一吹给脑袋降了温,这下真头疼了。
“会感冒。”
他顺手把我羽绒服的帽子掀上去,动作娴熟得就像本能反应。然后一阵沉默,各自都只剩叹气的份。
这种不自在真的让人非常懊恼,只盼望回去睡个觉,待到清晨可以一切如初。几分钟后,宿舍楼出现在眼前,我拨通陈筱颖的电话,交代她开窗。
没想到很快问题来了,我翻不进去。
从里面出来可以踩着椅子,但从外面进去只有墙壁和玻璃,完全无从下脚。我抓着窗沿使劲往上擡腿,奈何怎么也够不到。
陈筱颖哈欠连天,在里面指挥:“徐之杨你得托着她。”
下一秒就觉得腰被撑住,脚离开了地面。这时候也顾不上狼狈了,手脚并用往里爬,穿得臃肿动作笨拙,活像一只猩猩。
过程中也不知道踹了徐之杨几下,只觉得总有落脚处,就没踏空的时候。我抱歉地回头,他并不以为意:“你抓好,腿先迈进去。”
“好,差不多了——”
话音刚落,有道光扫过来,像是手电筒。我俩动作同时一滞,听见远处传来声音:“干嘛呢你们!”
恍惚看见个人影朝我们跑过来,那束光一晃一晃最终停在窗前:“那两个同学!下来!”
“完了完了,门卫。”当时就急出一身汗,进退两难,嘴都不利索了,“陈筱颖,关窗关窗,拉上窗帘。”
然后连滚带爬落地,没等站稳就被徐之杨拽着跑,一路丢盔卸甲,在雪地里拔足狂奔。
手上拎着的帽子也不知道甩哪去了,围巾堪堪搭在脖子上,另一头拖着地。风从领口往里灌,把身上的汗反复吹干,只剩下一阵阵哆嗦。
我渐渐脱力,任凭徐之杨拉着,直到校门口才停下来,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喘气。
他也跑得直不起腰,断断续续说着“地上冷”,腾出手想来扶。结果也不知是他力气耗尽,还是我太重,这一拽没能成功,反而一个重心不稳,冷不防朝我跌跪下来。
——视野里徐之杨快速靠近,很近,近到我呼出的气,变成雾笼在他脸上,忙屏住呼吸。这一下来得突然,要不是他及时撑住,兴许直接扑个满怀。
两个人登时尴尬万分。徐之杨抓了一手的雪,不由得放到嘴边哈气,含糊道:“那个,你回不去怎么办?要不……”
“我去网吧。”说着胡乱拍拍衣服站起来,低头看着地面一股脑说完,“你回去吧,对面网吧可以通宵,我之前去过。”
他欲言又止,忽然也有些无措起来。
人和人的交往很有意思,变化可能只在一瞬间。几秒钟前徐之杨还保持着多年的习惯:他会想都不想地帮我戴上帽子,整理衣服,托我爬窗……尽管他说就当我们从不认识,但亲近刻在潜意识里,那是时间的作用。
现在我能清楚感觉到,其他东西开始起作用了——
我蜷缩在网吧的椅子上,对着电脑屏幕发呆,余光扫到徐之杨进来了,在远处一个角落坐下。
他大概还是不放心,悄悄跟上来。
脑子乱得很,强迫自己做点什么转移注意力,鬼使神差打开了校内网。
很久没看了,自从找李免这件事被林孝诚点破,我就没了期待。毫无波澜地输入密码,登录,刷了几页朋友们的动态,过眼不入心。
直到无意间发现自己的来访记录里,有个熟悉的名字,却是陌生的头像。
还记得之前找到过一位西北小城的周免吗?
他换头像了,是一只鹿——
我脑子里就像绷紧一根弦,立马来了精神。点进他的主页,不再是空的了,就在刚刚,零点时分,这位周免发布了一条动态。
只有四个字:新年快乐。
这点简单信息已经足够我展开联想,牵强附会。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给林孝诚打了个电话,好一会儿听到他黏糊糊的声音。
“干嘛,这都几点了……”
“吵你睡觉了,那个有件事啊,你当时说校内网上的这几个人,你都问过了,没有李免……”
我顿了顿,给他时间充分听清楚,才接下去:“有一个叫周免的你问过没有?”
林孝诚倒吸口气,压着嗓子说:“姜鹿,你怎么又开始了?”
“我就问一问,你快回答完就可以睡觉了。”
“问过,都问过,李免周免都问过。”
“这个周免主页什么都没有,头像也没有,你也问过?”
电话那头没声音了,等了几秒林孝诚回答:“哦,那个僵尸号问他干嘛。”
“你没问!?那你说都问了!”不自觉拔高声音,也分不清是气恼更多,还是惊喜更多。
“……有什么关系,你不是说了他没考上大学。”
“职业学校算不算大学?学汽车维修那种。”
一阵窸窸窣窣,林孝诚可能出了宿舍,这才清了清嗓子正经道:“你意思是,李免改名叫周免,跑到不知名的西北小城学汽车维修。”
“嗯。”
“姜鹿,我觉得你丧失了最基本的逻辑,他要学修车为什么不在家里学,不来北京学,千山万水去西北学?”
“也许是什么机缘巧合……”
“这个巧合就是碰巧重名了啊。”林孝诚耐心告急,恨铁不成钢地说,“我上回跟你讲那么多,你一句都没听进去是不是,纯粹因为网上没有李免才消停。”
我避而不答,自顾自问道:“他为什么把头像改成一只鹿?”
“那是一种动物,姜鹿,很多人的头像是猫猫狗狗,随意一改,你不要引申。”
这种解释并不能令我信服,万事皆出有因。挂了电话,犹犹豫豫,鼓起十二分勇气申请加他为好友。
回复一等就是大半年——
要说这半年,发生了很多事。
度过几十年一遇的寒冬,几乎整个寒假窝在床上,看剧看小说;5月12日汶川地震,发生时我们在上高数课,有老家在四川的同学拼命打电话,打不通,急得抱着手机哭;奥运会,徐之杨留在北京当志愿者,帮忙翻译,开幕式当晚巨大的脚印升空,他给我打了电话,让我听烟花的声音。
那一年我们经历了从举国悲痛到举国狂欢,在这些重大事件来临的时候,生活琐碎的记忆相应地被冲淡,只记得学校门卫大哥给汶川捐了款,出租车师傅随口能飚出“weetobeijing”。
就在这样的“悲喜交加”中,迎来了大二。
开学没多久,我申请了新闻学的双学位,为逃避数学做准备。也许是因为初中的执念,顺利进了广播站,没再出过什么差错。
一个周五,结束播音,被搭档叫住。
是位新闻系的学长,为人热心,喜欢组织各种活动。他这会儿边收拾东西边说:“姜鹿,晚上有个展映活动,大家交流一下纪录片,在西门咖啡店,有空一起来吧。”
“不好意思啊,我约了朋友……”
学长一笑:“男朋友?”
“没有,嗯……约了去看朋友的演出。”
没猜错,魏潇终于有了正儿八经的演出。她最近在一家清吧唱歌,早早邀请了我和徐之杨去看。
挺期待的,特地打扮妥当,结果临出门接到魏潇的电话,说她演出取消了,改天再约。
我失望地放下包,问道:“你跟徐之杨说了没有。”
“说了,他说……”魏潇停顿片刻,“事实上他说不用告诉你,你们到时随便逛逛。”
“……哦。”不自觉皱了皱眉头,“我还是不去了,正好晚上学校有个活动。”
给徐之杨发了信息,然后就葛优瘫在椅子上,看夜幕一点点降临。宿舍没开灯,几乎全黑下来的时候,门被推开,就听陈筱颖嗷一声:“姜鹿,你坐在这里干嘛吓死人了!”
“没干嘛,被放鸽子了。”
她打开灯,看我这一身整整齐齐,笑说:“陪我出去吃个晚餐可好?不要浪费你的妆。”
“有道理,走。”——
我们逛到西门,透过咖啡店的玻璃看见里面聚着一小帮人,正在设置投影仪,这才想起学长说的纪录片交流。
陈筱颖很感兴趣,两人在外面观察一阵,索性就进去了。一番阴差阳错,还是参加了活动。
投影仪前是一个长桌,我们在边缘位置坐定,有同学递过纸杯和笔,交代:“这里提供茶水,可以在杯子上写自己的名字,以免拿错。”
“谢谢啊。”顺手写了个鹿,就放在桌边。
第一次参加这样的活动,还挺新奇。我俩来得很是时候,没多久学长作简短发言,讲述活动缘由,是附近几所院校学生自己拍摄的纪录片,集中放映交流。
然后灯光暗下来,人渐渐坐满,屏幕有了画面。我和陈筱颖看得认真,偶尔小声聊上两句,不亦乐乎。
好一会儿,觉得口渴,边看边随手拿过自己的纸杯,刚要送到嘴边,觉得哪里不对,像是拿错了。
心里咯噔一下,把杯子放下。茶水荡开洒了些出来,上面的字被浸出长长几道印子。
仍然能看出,是个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