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最近长智齿了。
大部分时候能忍,偶尔难受得慌,每当下决心拔掉的时候,又缓和了,可能就是要死去活来地疼一回,才有勇气连根拔掉。
现下捂着腮帮子,正是难受的时候,根本张不开嘴。林孝诚探过身问:“你怎么了,被李免气得牙疼?”
“我长智齿了。”嘴里含了东西似的,囫囵回答。
“去拔掉啊。”
“……”哀怨地看了他一眼,没吱声。
“智齿这个东西你要是不管的话,就会越来越严重。”讲起道理头头是道,话锋一转,“有些人就跟智齿一样,李免去找赵语静了没有?”
“嗯。”
“什么结果?”
没什么结果,赵语静说只是想在这工作生活,奶茶店干得挺好的,也没打扰到他,也没规定他方圆十里范围内自己不能出现吧。
这一段话太长,我脑子过了一遍,懒得叙述,敷衍道:“就那样吧。”
“难缠,真难缠。”林孝诚摇头道,“还得用我的办法,她归根结底就是没事干,没家人没朋友,也不上学,全寄托在李免身上了,需要转移注意力。”
我翻了个白眼,说得容易,油盐不进的怎么转移,忍不住吐槽:“用你的美男计啊?搞笑。”
“你有没有听说这样一句话,忘记一个人最好的办法就是开始新的恋情。”林孝诚歪歪斜斜靠在墙上,正瞎掰呢,郑老师抱着一叠乐谱推门而入。
几乎同时,这人站直,把剩下的话一带而过:“方法就是这样,但我不能帮你了啊,我现在要洁身自好。”
“……”我无言以对,看看郑老师,再看看林孝诚,“你认真的吗?”
“不能再认真了。”
他顺口回答,下一秒忽然拔高音量,仰脸笑道:“老师,钢琴上放了含片,对嗓子好。”
靠,还有这手?
转头看过去,郑老师也有瞬间的惊讶,但很快温和一笑,自然朝他点点头:“谢谢,老师收下了。”
我都顾不上牙疼了,反手在背后比了个大拇指,听他嘚嘚瑟瑟地低声道:“不要崇拜我。”
“敬你是条汉子,到时候别哭。”
“吼,谁哭谁孙子。”——
排练到一半,智齿隐隐作痛,我请了假。
捂着脸在教学楼里逛荡,摸到了李免的阶梯教室,他正在上思修公共课。
趴在门窗外往里看,还是那个老教授,又仔细找了一圈,发现李免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旁边有个空座位。
我摩拳擦掌想进去,又不敢推开。这时候正巧几个迟到的同学过来,人一多胆子就壮,跟着他们蹑手蹑脚地进了门。
结果还没等到回身带上门,一伙人就被喊住:“哎呦,收到线报又来了一批,来来来,都站这。”
如此熟悉的画面重演,去年就是这个套路,时机不对。我脑子嗡一下,擡脚就想闪人,听见老头声如洪钟:“怎么还有人想走呢,走了就是不及格啊。”
这课去年就修过了,挂科也挂不到我头上。但腿怎么就不听使唤,讪讪收了回来,一擡头,模模糊糊地对上李免疑惑的眼神,往人群后面躲了躲。
“来吧,编编理由,能说服我就算过关,一个个来。”
这优良传统果然年年延续。
大一的时候,有段时间因为找李免找得消沉,闭门不出翘了好些课,思修首当其冲。这位老教授酷爱突击点名,还让大家报信,然后就在教室守株待兔,听一场迟到故事大会。
三条标准:拒绝重复,要有创意,能说服我。
经验之谈:越往后越难编,什么奇葩理由都能听见。
去年就赶上一次,今年又撞枪口上,两次都是因为李免。我左右瞟几眼,这帮新手还在懵逼,不自觉就捂上腮帮子,往前迈了一步:“老师,我长智齿了,去医院拔牙回来晚了。”
他缓缓点头,冲大家说:“现在牙疼这个用了啊,后面不能再说了。”
下面好些人在笑,我看李免在那扶额,想笑笑不出。正待往后排走去,老头猛然想起来:“你去年是不是上过我的课了?”
按说这种大课,老师哪里记得住谁是谁。我想否认,又听他问道,“是不是失恋那位同学?”
“……”所以经验是从哪里来的,等人家全身都疼一遍,后面就只能编这种理由了,“嗯,我觉得去年学得不够深入,还想再听您讲讲课。”
他很受用,面色一缓,带上点慈爱补充了句:“现在走出来了没有?”
“……嗯。”——
我实在丢脸,没等走到李免旁边,就近趴在桌子上叫苦不叠。
当时因为找不到他情绪很差,胡诌了个失恋的理由,编着编着太过真情实感,当场把自己给说哭……往事不堪回首,没想到给老师留下深刻印象。
课间休息,李免拿着书过来,往旁边一坐,侧撑着脑袋要笑不笑的,泛着酸:“还失恋过呢。”
“拜你所赐。”
这回答他显然没料到,皱着眉笑说:“我还干过这种事?我还有这个胆?”
“你怎么没有?”回嘴的功夫,脑子突然灵光,狡辩道,“我当时说失联,老师听个失恋,失联是不是你。”
李免满面狐疑,只得认下这罪名,顾左右而言他:“你不是在排练吗?本来想下课去找你。”
“请假了,智齿好疼。”捂着半边脸,“可能得去拔掉。”
“我看看。”说着来托我下巴。
赶忙紧闭上嘴,支吾出声调:“别看。”
“干嘛?你以前豁牙子我也见过,你爸要拿棉绳给你拔牙,你吓得到处跑,还撞到我了,鼻涕蹭我一身。”
“你胡说。”
这一开口破了功,嘴巴被抓成o型。我往后躲,他往前看,正僵持着听见一声起哄:“哎呦,干嘛呢?”
是李免的舍友,见过两次还没机会讲话,今天才算正式打了照面。我捋捋头发坐好,不大好意思地笑了下,听他接着说:“周免可以啊,原来是追上学姐了。”
心里打起鼓,李免不大喜欢提复读的事,有时还挺介意自己比我们低了一级。悄悄打量了他一眼,谁知这人就坡下驴道:“是啊,叫学姐。”
“靠,嚣张。”转过脸瞬间换了表情,“学姐,你什么学院的,女生多嘛。”
“我经管学院的,女生……一半一半吧。”
“这比例好,”他在前面坐下来,扭过身道,“我们专业,男女比例九比一,你都不用担心周免,除非他找男的。”
“哈哈哈哈……”配合着笑两声,看李免嘴角也带着弧度。
“那个学姐,有没有人能介绍啊?单身。”他指指自己。
“啊?”没想到还要兼任媒婆,哪干过这种事,迟疑道,“我身边都是大二的。”
“其实吧,我就喜欢大二的。”
“……我看看吧,”除了陈筱颖还能看谁,“你有什么要求啊?”
“像学姐这样就行,最重要是好看。”
一本正经的奉承,听得人合不拢嘴。李免跟他笑骂,男生间简单几句闲扯让我晃神了,直到上课铃响,他转过头来低声说:“看我干嘛?”
“……你现在跟同学相处得挺好。”
李免眉梢微挑,不置可否接着听起课来。
我印象中的他就是这样,打篮球,喝汽水,身边常有一群男生嘻嘻哈哈,骂人带着笑,走路一阵风。
重逢之后,每当我去分辨他叫李免还是周免,当他沉默、犹豫、欲言又止,当他跟我说“觉得人不会变吗”的时候,我会觉得他真的变了。
一时矫情起来,我扯过他的书,在角落写:“我觉得周免越来越像李免了。”
然后推给他看。
李免撑着下巴看了半晌,拿起笔在下面加了两个字:“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