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进门就发现玄关放着两个纸箱子,看起来是水果,冰箱都快堆不下了。
边脱鞋边喊了句:“李免,水果你买的吗?”
“……啊?”声音慌慌张张的,桌椅弄出些动静。我探身看了一眼,书房门关着,门缝透出光来。
“干嘛呢?”说着踢掉鞋,随手把包扔在沙发上,几步过去推开门——
这人站在大敞四开的窗边,风往里灌,他往外挥,正在散味。再低头,几乎完整一根烟按灭在可乐罐上,看样子刚抽。
“你不是说你要戒烟吗?”我看他衣角被吹得翻起,皱眉摆摆手,“窗户关上吧,冷死了。”
“哎。”老老实实。
“你烟哪来的啊?”我扒拉两下桌子,发现烟盒,“外国烟,哪来的?”
“徐之杨给的。”
“骗人,他知道你要戒烟还能给你烟?我不认识徐之杨是吗,他是这么不靠谱的人吗?”
“真是他给的。”他摸摸后脖子,垂眼说道,“就他回国那天给我的,当时还没说要戒烟。我刚才一翻兜才发现,想说浪费也不好吧,这也是心意……”
“……我收走了。”
“哎。”
正要转身,顺手就掂了掂可乐罐,至少还有一半。我递过去个眼神,李免捂胸口状:“刚才吓我一跳,就给掐那了,可惜半罐可乐。”
犯了错就会装可怜,演技越发精进——
回到客厅,这才有功夫脱外套喝口水。他把水果搬到桌上,说:“是你的快递,我刚才从物业搬回来的。”
“我没买啊。”
“车厘子,谁给你寄的吧。”
我一听,心里大概有数,凑过去看了眼箱子上的快递单,寄件人:赵语静。
“真是她寄的,怎么又寄东西来了啊,上次的还没吃完吧?”拉开冰箱门,一小箱猕猴桃放在那,还剩大半。
“啊,我真的是。”手拍脑门,靠在桌边看向他,“我都不敢给她朋友圈点赞了,点什么寄什么,给钱还不要,怎么办啊你说?”
“过年给她女儿红包发个大的。”
“……只能这样了。”
还真是,快过年了。
赵语静现在做微商,什么都卖,生意还很不错。前阵子卖家居用品,最近卖高档水果,只要我能用得上的,她每次都会寄点过来。
从不收钱。
为此我特地用旧手机卡搞了个小号,在她店里偷摸下单,算是支持支持生意。于是,我家这些产品总是成倍地出现,多到根本用不完,吃不完。
晚上我们窝在沙发看电视,茶几上摆一盘车厘子。我抱着手机下单,嘟囔:“吴承承太远了,徐之杨住址不知道定下来没有,魏潇空中飞人,只能给林孝诚寄两箱了。”
“嗯。”边搭话边往我嘴里塞车厘子,“他现在怎么样?”
“林孝诚?还那样,前段时间跟我要魏潇的微信,不知道在搞什么。”
“他没有么?”又伸过手来接果核。
抽烟被抓之后如此乖巧,我忍不住掀起眼去瞧他,憋着笑吐到掌心:“没有啊,他跟魏潇就没什么交集,哦,除了那次嘛。”
李免微微皱眉,总算想起来,仰脸叹道:“啊,郑老师。”
“对,想想他当时真的挺惨,现在放没放下都难说。”
话锋一转,我接着道:“不过以我现在的年纪,能理解郑老师,考虑的东西不一样嘛。当时咱们都太小,一牵扯到感情死去活来的,过去了发现都是小事。”
“谁也不是一生下来就30岁,有你现在这觉悟。”
“也是哈,要是把20岁过成30岁,那也没什么意思。”
扯着闲篇突然就往鸡汤上靠,我俩都有点始料未及。沉默两秒,李免把我的手机拿走,车厘子也收走,说:“总之呢,就是20岁有20岁的事,现在有现在的事。”
“……什么事?”话没说完,他俯身压过来,樱桃味一下子填满口腔,有点酸酸的。
脖子梗着被他托住,渐渐支撑不住躺下去。这一口气倒不上来,喘着笑骂:“你干嘛,这就是你说的事?”
“不然我为什么戒烟呢?”
反应了几秒,他又低头吻上来,被我抵住:“戒烟是为了——?”
“嗯,这事听你的,但我要先准备吗不是。”边说边抓过我的手,轻轻握住放到耳侧,一点不耽误。
“李免你真是……”
这个人心里想着很多事,一步一步悄悄准备,既是优点也是缺点。我嘴被堵住,脑子也渐渐放空,直到整个人被一拽,才再度回过神来,“诶你戒烟还没成功啊,而且这个我也要准备的……”
“嗯,那就,”无暇分心的样子,“那就还是用一下。”
“……去拿啊。”
等他这短短的时间,刚才那句话忽然划过脑海。
20岁有20岁的事。
——
20岁的赵语静还陷在莫名的执着里,我也脑热地捍卫自己的爱情,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单刀赴会。
第二天将近中午,李免“唰”地拉开卷帘门,眼前是满桌满地的照片,我侧倒在门口的长椅上,嘴角流着血;赵语静趴在桌子上,埋着脸。
相信他那瞬间一定停滞呼吸了,才会手足无措地跪到身旁,整张脸顿失血色。
我睡得太死,实际上那时候才刚躺下没多久。被他吵醒后试图睁眼,几下才成功,酸涩。下一秒意识到自己流口水了,“吸溜”一声合上嘴,顺手擦了一把。
智齿的伤口又出血了。
脑子昏昏沉沉的,反应了好半天,听他生气地喊自己名字:“姜鹿!”
“啊?”下意识应声。
“姜鹿!”重复地喊,这回是懊恼和后怕。
懵逼地坐起来,隔着点单台对上赵语静的眼神,她也醒了。四周散落着照片,几乎把地面铺满。
这时候记忆才涌回来。事实证明睡眠是多么重要,不知道你们有没有逼着自己整夜不合眼的经历,神志会渐渐涣散,情绪会特别走极端,就像要崩溃。
昨晚就是这样,我拿着照片一遍一遍给她讲李免小时候的事。幼儿园玩泥巴,小学入学,升旗仪式,参加竞选,毕业,去北京,每张都是笑脸。
这个人从来不是她想象中的周免。
赵语静不想听,起初推我赶我,后来摔东西,照片还被她撕掉几张,再接着就是哭,一起哭,抱头痛哭。
两个人干耗,居然耗出种惺惺相惜来。其实赵语静对李免的感情很复杂,有喜欢的成分,更多是种基于同病相怜的依赖。
在黑暗里遇到的人,一点点善意都带来光。
我们说了很多,也不知道从哪句话开始,好像屏障没有了,什么都可以分享。提起自己也曾经被排挤,还用甘蔗把人划伤,赵语静的语气羡慕又落寞:“我没你这么厉害。”
“那不怪你。”
有些底气是家庭和童年给的,但困于已经失去的东西,只会让未来更难。我建议她去高考,去读函授,当时正在学电子商务,还算个挺新鲜的东西,也一股脑推荐给她。
后来赵语静在西门又呆了段时间,有一天忽然不见了,奶茶店也换了新的店员。
再后来,当年的光棍节,淘宝双十一横空出世。也许她赶上了,因为不久之后,我收到一件来自淘宝店铺的快递,寄件人是店主,赵语静。
——
时间走着,经过夏天,又入秋了。
我穿着露肩的红色礼服裙,脸上顶着整齐划一的浓妆,踩着高跟鞋,在人群中艰难穿梭。
李免脖子上挂着借来的相机,胳膊上搭着件大衣,远远招呼我:“你们不是快上场了,怎么了?”
“找林孝诚,这个人不见了。”
国庆前,排练数月的合唱终于要登场。只剩15分钟,明明前一秒还听他抱怨腮红像福娃,转头人就没影了,把我急出一身汗。
“人哪儿去了?”嘴里边念叨边找,学校剧场的后台好多幕布,一块块掀开,越走越深。
终于在一处转角停下来,呆呆看着眼前的画面。
林孝诚躬腰靠着堆起来的箱子,垂着眼,郑老师站在对面,仰着头,拿着把化妆刷在给他扫腮红。
动作很轻,颜色很淡。
我心里诧异,顺手去擦自己的脸,学院请的化妆师可不是下手重吗?都跟福娃似的。林孝诚居然有这种待遇。
然后下一刻,就看他倾身往郑老师唇角吻过去。她的化妆刷停在半空,我惊得手一抖把眼妆抹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