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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开始回忆 正文 第40章 毕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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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0章毕业(上)

    惨白的灯管,局促的桌椅,上面叠着厚厚的书本,放着各式各样的水杯。有人的时候,擡头满眼麻木的背影,没人的时候,桌上是各种手写字体:考研复习,勿收。

    那年,我每天一半的时间都花在这间自习室,从早到晚。尽管修了双学位,仍然算是跨专业考研,一边搞毕业论文,一边忙着复习,焦头烂额。

    感觉时间被拉得好长,回忆起来又转瞬即逝。在这样忙碌的毕业季,仍然发生了几件大事。

    首先,徐之杨公费出国了。

    那是个下午,我们去机场送他,周遭来来往往的人,有情侣夫妻在拥抱,有父母子女道着别,都是难舍的脸孔。

    四个人聚在角落,氛围还算轻松。魏潇感叹:“徐之杨是我们这里面第一个出国的人,出息。”

    “我小时候就觉得他会出国,像杨姨一样。”

    我搭话,用胳膊肘碰碰李免,“诶你还记得我们以前喜欢去他家吗?杨姨经常给我们放电影。那时候觉得他家特洋气,什么都好,就连洗衣粉我都以为是国外的。”

    徐之杨笑,冲李免扬头:“后来不是还买了一样的。”

    “靠。”李免眉头一皱,别过脸去,“忘了。”

    “洗衣粉吗?”我哭笑不得,这么多年终于破案了,“原来你也跟风,我也买了一样的啊,难怪后来闻不出特别来了,大家身上都是一个味儿啊。”

    说说笑笑间,徐之杨低头酝酿半晌:“我得进去了。”

    心里忽然有点泛酸。不知道为什么,我生活中很多离别的场景,都和他有关,小学我送他离开家属楼,初中他送我离开家乡。现在这个人要踏出国门了,身为朋友骄傲又不舍。

    徐之杨进入海关前,跟我们每个人拥抱。他虚揽过我肩膀,半认真地说:“如果李免欺负你,就偷偷给我打电话,回来给你出气。”

    音量不高不低,正好传进大家的耳朵。

    李免插兜站在边上,笑骂:“用不着。”

    徐之杨也笑,随后大大方方掏出一张纸条递到我手里,上面真的写了一个陌生的国内手机号。

    我们仨都有片刻的愣神,大概本以为是句玩笑吧。怔怔拿着展开的纸条,听他说:“收好啊,走了。”

    最后用力拍了拍李免肩膀,转身进了海关闸机。

    我把纸条叠好,塞进钱包的夹层,一时无话。三个人走出机场,阳光依然刺眼,魏潇停住脚,鞋上的金属扣被晃得闪闪发光:

    “我回录音棚了啊,坐同事的车。”

    有辆黑色的轿车驶过来,一个穿衬衫的男人推开车门,看样子三十来岁,跟我们打了招呼。

    “我同事。”她简单介绍,弯腰坐进去,“先走了啊。”

    车渐渐驶离,李免随口问:“是她那个经纪人吗?”

    “应该是,叫陈斯文吧。”

    ——

    这就是第二件大事。

    魏潇在北京漂了四年,从地铁站唱到小酒吧,曾经一双靴子穿四季,赶场赶到鞋底磨薄,现在终于拨云见日,被人赏识签约了一家唱片公司。

    这个伯乐就是陈斯文,后来成了她的经纪人。整个大四我很少见到魏潇,她忙着录专辑,还要抽空开专场,渐渐在圈子里有了一些人气。

    复习累了的时候,我会去网上搜索她的名字,然后在贴吧和论坛里留言,像个小歌迷。

    年前魏潇回了趟家,歌厅早就改成洗浴中心,她爸妈听说自己女儿居然成了歌星,一拍脑门说要重新开个KTV。

    她还在当初音乐学院排练室的窗前拍了照,告诉我吃炒面的小店还在,价格从2块涨到了10块。这张照片也更新在她的博客,配文:“一切开始的地方。”

    ——

    魏潇的父母有多欣慰,林孝诚的爸妈就有多垂头顿足,对比让人唏嘘。

    嗯,第三件事关于林孝诚。

    他家是做生意的,经济条件不差,父母从不指望他留京工作赚钱,最好的路子是多学点东西,读个研究生回家接手生意。

    殊不知他那时最怕的就是继续读书了,一天当学生,一天就摆脱不了师生恋的困局。郑老师当时28岁,因为不敢公开的恋情,三天两头被热心长辈介绍相亲,推都推不掉,压力越来越大。

    于是林孝诚卯足了劲留京工作,考研就别提了,天天泡在各种宣讲和招聘会里,面试一场接着一场,收敛起性子,变得温吞多了。

    这种努力杯水车薪,尤其是和那些“成功人士”相比。我在学校门口见过郑老师的相亲对象来接她,也见过两个人在教学楼后面吵架,有天晚上和李免去西门闲逛,发现林孝诚一个人坐在沙县小吃店。

    走进去,看他就着炖罐,一勺一勺往嘴里送。

    “吼,还行,还知道养生哦。”我揶揄,等着他回怼。

    比如,姜鹿你复习要补补脑子,李免你谈恋爱要补补身子。

    但是林孝诚擡眼,轻描淡写道:“有点想家。”

    回宿舍的路上,我和李免边走边聊,心情沉重。那时自己的压力也很大,考研失败就要面临异地,不敢去想。

    我问他,有没有觉得林孝诚变了?

    “因为有了特别想做的事啊,有了一定要坚持的原因。”

    “那也不需要改变自己啊。”

    他拍我脑袋:“那是不自主的,傻。”

    很容易恼羞成怒:“哎别拍我,我脑子很重要的现在,里面都是知识。”

    “哦是吗,让我看一下。”

    李免的双手不由分说捧上来,目光在脸上流转。我被盯得不自在,开始乱动,听他认真说:“看出来了,知识都变成黑眼圈了,早点睡吧你。”

    “我等会还想去晚自习呢。”

    “休息一天吧,赶紧的,回宿舍睡觉。”

    “自习室的书还没收。”

    “我去给你收。”

    “……行吧。”应景地打了个哈欠,去够他肩膀,“谢了啊。”

    “说句话就完了?”

    “嗯。”我笑,拔腿就要跑,被李免一把捞住,直接架到身后的矮墙上。

    他手撑着墙沿,正好跟我高度相当,探过身来接吻。

    “言行不一啊,不是叫我赶紧回宿舍么?”

    “不差这点时间。”

    ——

    几件事交织,时间很快来到2010年的圣诞节。考研前夕,魏潇的专辑发行,在酒吧开了一场小型的答谢会。

    我那时压力巨大,一方面支持她,另一方面也是为了解压,和李免去捧场,结果刚出校门就碰见林孝诚了。

    当年的圣诞氛围还很浓厚,下着雪,到处是红绿配色和圣诞音乐,哪怕再小的商家都要戴个圣诞帽,迎接节日商机。

    我问他为什么没跟郑老师去过节。

    他非常平静地叙述,郑老师相亲成功了,对方是附近学校的老师,博士毕业,本地人,有车有房,不秃头。

    林孝诚甚至还没找到工作,就已经出局。我和李免无言以对,一时心软把他带去了答谢会现场。

    绝对错误的决定,一个失恋找麻痹的人,去了酒吧,能有什么好事?

    林孝诚从一坐到那就开始喝,魏潇出场的时候他已经醉了。大家在听歌,他就在底下嘟嘟囔囔,发出一种低声噪音,嗡嗡嗡得人心烦意乱。

    “别喝了。”李免拿走他的酒杯,“你多了。”

    “我没多,给我拿回来!”他声调陡然拔高,总算找着个耍酒疯的口子,开始嚷嚷。

    我背过身偷偷添了大半杯雪碧,又推回去道:“你小声点,耍酒疯就出去啊。”

    “谁耍酒疯了,”林孝诚含含糊糊扯住我袖子,努力想把话讲清楚,“姜鹿,诶你,你帮我打个电话。”

    “……”我知道他想打给郑老师,可追问还有什么意思,性格不要了,连尊严也不要?“别打了,跌份。”

    “你就帮我问问她。”舌头捋不直,“你问问她……”

    “你还想问什么啊?”自觉语气重了。

    他盯着我,忽然猛抽口气,像是抑制要流出来的眼泪。下一秒就掩面靠在椅背,又哭又笑说了句:“操,我是孙子。”

    我第一次见到林孝诚哭,甚至怀疑这是他长大后第一次哭。当下愣住了,然后和李免交换眼神,决定撤。

    我俩起身去拉林孝诚,谁知这人劝不动,也拽不动,拉拉扯扯制造出更大动静,惹得别桌频频回头。

    他口齿不清地耍赖,无非就是要打电话,否则不走。

    李免耐心告急,抢过他手机没两下就拨出去,无人接听。紧接着又用自己的手机拨相同的号码,被我按住:“没人接就算了。”

    “你得让他死心,就今天,索性折腾完吧。”

    一秒,两秒,三秒,李免开口了:“郑老师,林孝诚有话跟你说。”

    手机递到他耳边,林孝诚懵了似的,刚说了句喂,就没有下文了。我看着他定在那,好半天,忍不住插嘴:“你说话啊,不是要问她吗?”

    李免抽出手机,看了一眼,叹气道:“早挂了。”

    那种憋屈真真切切传递到我俩身上了。我没喝酒都上了头,一遍遍重拨,一遍遍被挂断,后来对方直接关机。纵使有一百张嘴,没人听;纵使有一百个问题,没人回应。

    林孝诚则完全失神,喝完自己那杯掺了雪碧的酒,又喝光李免的,接下去就乱了套了,他站起来拿着隔壁桌的酒,仰脖子就灌。

    再然后,不可避免吵起来了,一度小范围失控。我和李免一边道歉一边架着他往外走,正好台上唱到一首关于爱情的歌,林孝诚这傻逼嗷一嗓子:“操,唱得什么玩意!”

    就这句话,让魏潇的歌声戛然而止。

    ——

    “所以魏潇加他微信没?”李免在洗碗,忽然又想起这茬。

    “不知道,没问,反正我说了魏潇懒得搭理他。”

    “都是朋友,怎么不关心一下?”

    “你八卦你去问啊。”我靠在冰箱上喝酸奶,他回头瞧一眼,把围裙一摘,撂下俩字,“你洗。”

    “诶!”还没等说话,套在自己脖子上了,“你不是嫌我洗得不干净吗!”

    “不嫌了。”

    “这个人怎么这样……”嘟嘟囔囔放下酸奶,反手系上围裙,打开水龙头,刚按两泵洗洁精,他回来了。

    往冰箱门一靠,捡我的酸奶喝:“林孝诚那是第一次见魏潇吗?发专辑那次。”

    “是啊,在北京四年,楞是没碰着过。”

    “那算是不打不相识了。”

    “诶,也是哦,”我湿着手去挽头发,“还真的挨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