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每个人都曾有过这种时候,在某一个瞬间,会对过去自己无法释怀的事情突然接受,那些闷在心里独自发酵的、耻于见人的情绪,会争先恐后地告诉你,说出来吧,没什么大不了了,说出来,就不用再辛苦地遮遮掩掩了。
譬如此刻,卢霖就有点绷不住了。
“徐霁,你对边靖怎么看?”
“嗯?”徐霁茫然,不明白为什么说到了边靖,但还是接了下去,“挺好一小孩,不过做事有点虎,祁岚做事也虎,我老担心他俩在一起分分钟要上天。”
卢霖哽了一下,不自觉地笑了一下。
谁知道提了这个话头,徐霁倒是真情实感地愁上了:“哎真的,你看那小孩做事的风格,太莽了也,之前我还以为是个性格挺软的小男孩呢,谁知道他在祁岚面前这么刚的,简直恶犬护主。祁岚也不靠谱,胆大包天得很,你不知道她以前在律所的样子,简直比我刚毕业还要凶。”
卢霖听她絮絮叨叨地愁,像个不放心孩子早恋又不忍心干涉孩子的家长,有点好笑又有点心酸。
“你不介意边靖的身世吗?”卢霖突然开口问道。
徐霁愣了一下:“什么身世?”
然后自己反应了过来:“哦你说那个,是有点不太好。”
卢霖脸色微变,不自觉地咬了咬牙。
“我听说他妈妈精神上不太好,以后祁岚和他妈妈相处不了怎么办?而且祁岚在家当小公主养着的,万一在边靖妈妈那受了什么气,祁岚爸妈都得炸。”
徐霁托着脸更愁了。
卢霖:……
“你不介意他是私生子吗?”
到底还是问出来了,卢霖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感觉,一瞬间的松快之后心脏又仿佛被迅速揪住,等一个判决。
徐霁疑惑地看了他一眼,卢霖这会儿很古怪,突然提起边靖,又突然提起私生子。
“祁岚都不介意,我为什么要介意?”
“那我呢?”卢霖扭过头,目光沉沉落在她的眼睛里,没有一丝笑意。
“如果我是私生子,你会介意吗?”
徐霁没有直接回答,她反应了一下,迅速捋清了逻辑:“你当初,突然跟我断了联系,是因为这个?”
当年他们约好高考之后再见,但高考之后徐霁却联系不上卢霖了,只有一个QQ号,留言了几条都没回,再后来,徐霁自顾不暇,也就不了了之,只当两人只是普通的朋友,并没有什么再见面的必要。
卢霖却执拗地看着她,想听她给一个明确的回答:“你会介意吗?”
徐霁这回没有迟疑,反而伸手在卢霖脸上捏了捏:“你不要这么严肃,怪吓人的。”
“来来来,让徐法务给你现场普个法,其实你的称呼不太准确,从法律上来说,边靖这样的,应该称作-非婚生子女-,而中国《婚姻法》第25条规定:非婚生子女享有与婚生子女同等的权利,任何人不得加以危害和歧视。
所以严格来说,网上那些拿着边靖的身世说事的,都是犯法,咱们不能知法犯法懂不?”
卢霖脸色白了又红,他定定的看着徐霁,眼里渐渐泛起猩红的血丝。
再怎么掩饰都没用,卢霖心里是清楚的,徐霁的反应完全在他的意料之中,徐霁不会因为这些事情对他改变态度,她甚至不会劝慰他说这些不是你能选的,不是你的错。
从根本上来讲,徐霁就不认为这是一件值得上心的事。
就好像边靖,徐霁提到他的身世犯愁的也只是担心他精神不正常的母亲和祁岚没法相处一样。
自始至终,卢霖不敢把这些事情说出口,都不是因为害怕徐霁不接受,是他自己没法接受。
是根藏在他骨髓深处的自卑,逼得他把这些一藏再藏,一躲再躲。
每个人的心里都会有伤口,有人痊愈得快,有人痊愈得慢,有人不愿意痊愈。
但恰恰是不愿意痊愈的那部分人,他们心里有着最为热切的对于痊愈的渴望。
长日尽处,你曾经受伤,也曾经痊愈。
卢霖想要痊愈,想用更好的样子去陪徐霁。
三十多年前,卢霖的母亲在高中早恋了,卢霖的外公是女儿小男友的班主任,两人的事情被发现之后,卢霖外公震怒。
谈话、惩罚、明里暗里地针对那个男孩……
卢霖外公什么手段都用过,终于逼得男孩转了学。
七年后,一直不愿走出那段青涩感情的卢霖母亲偶遇了初恋。
当年的帅气小男孩已经变得高大沉稳,比起当初更有魅力,这一回不会有人再阻挡他们了。
但卢霖的母亲在几个月之后才知道,当时她的初恋已经结了婚,并且再过几个月就要做父亲了。
但是在她决定悄悄离开的那天早上,她发现了卢霖的存在。
一个被父亲娇宠长大的女孩子纵使再叛逆,在遇到自己无法解决的事情的时候,也总会下意识地去依靠父亲。
她跪在家门口,对脸色铁青的父亲坦诚了一切,并且表明了自己的决心,关系她可以断掉,孩子她要留下来。
卢霖的外公没有办法,他甚至开始后悔,假如当初自己没有阻止女儿早恋,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但是这世上没有如果。
卢霖从出生就跟着母亲到处跑,因为她要躲避卢霖父亲的寻找。
感情上她始终爱着那个人,但尊严上,她没办法接受自己插足了别人婚姻的事实。
人在面对生活的磨难之时,最终都会用自己最习惯、但也最讨厌的姿态去扛住压力,十来年的颠沛流离,卢霖母亲最终活成了自己曾经最讨厌的模样。
她变得越来越像自己的父亲。
她会给卢霖的一言一行制定严格的标准,对所有在她眼里偏离正途的行为进行严厉的训斥,卢霖小时候住过很多个城市,却没有一个朋友。
到高中的时候,卢霖母亲开始意识到,卢霖需要一个相对稳定的环境去学习,于是她只能再一次地去恳求自己的父亲。
那是卢霖长那么大以来最快活安宁的三年,甚至,他还有了一个朋友,或者说一个暗恋对象。
卢霖的母亲并没有告诉卢霖他的身世,只告诉他父母感情不好分开了。
但世事无常,就好像很多孩子的父母真的感情不和,也会撑到孩子高考结束之后再去离婚一样,卢霖高考结束之后母亲也给了他一个重磅炸弹。
卢霖的父亲和原配积怨多年,终于离了婚,他净身出户孑然一身找上了卢霖的母亲,恳求复合。
卢霖外公震怒之下口不择言,骂卢霖的母亲不要脸面,骂卢霖是个见不得人的私生子。
见不得人。
原来如此。
怪不得他从小到大都跟着母亲东奔西跑,怪不得母亲总在千方百计地阻挠他交朋友,怪不得母亲一直以来都尽量避开聊有关他父亲的话题。
他是个从一出生,就低人一等的私生子。
见不得人的私生子。
母亲和父亲——虽然卢霖从未开口叫过这个称呼——定居在A市,住在从前卢霖母子住的房子里,房子不大,是母亲的积蓄购置的,卢霖的户口也落在这里,距离卢霖心仪的大学也很近。
原本卢霖都想好了,以后就留在A市,徐霁也想考A市的大学,说不定还能进一个学校,他们可以一起泡在图书馆自习,周末他还能带她回家吃饭。
但现在不可能了。
卢霖几乎没办法在自己的房间里安稳地睡一个晚上,等填志愿的时候,他毫不犹豫选了个最远的。
他只想远远逃开父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