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允信说完那些话,留下两份足够击碎所有体面的账单,径直拎上包离开了。
他要去找葛玥,不出意外的话,葛玥应该在她的小公寓里等着他。
或许已经点好了外卖,可能还会有一扎冰镇好的啤酒。
唐允信没有去想他在这种情况下丢下母亲一个人在恼羞成怒的父亲身边是不是会有危险,事实上这是唐母自己的选择。
选择相信男人的是她,选择忍辱负重委曲求全的也是她。
她的选择给她带来了可悲的半生,也同样给唐允信带来了不堪回首的少年时期。
或许说恨她有些冷血,但唐允信深知人性的幽暗面,他愿意坦然承认自己内心的怨怼。
唐母的每一次退让,每一次退缩,受到伤害的,都不只有她一个人。
但她也许从未想到过这一点。
她甚至还会因为唐允信一句话提起过去,而怨恨儿子戳了她最不愿提及的痛处。
可那又算什么呢?
当她沉湎于识人不清导致未婚先孕的过去时,她自以为自己委曲求全保护了自己的孩子,但事实上,她真的保护到了吗?
唐允信反手关上门,往外走去,他越走越快,甚至等不及停在楼上的电梯,他直接打开楼梯间的门,一步三级台阶地往下跑。
他迫不及待逃离这里了。
他想这样逃离已经很久了,但是从前,这逃离之后,并没有一个确定的目的地给他,他的逃离,更像是一场无能狂怒的离家出走。
但现在不一样,他有了目的地。
是他心向往之的目的地。
而他的身后,在他听不见也看不到的地方,唐父和唐母在长久的死寂之后,一同爆发出了激烈的情绪。
唐父怒吼着“你竟然想离婚”伸手就想打人,却被唐母骤然暴起,以惊人的爆发力奋力一撞,她把自己单薄的身躯整个儿撞进了唐父的怀里,以完全不留后路的力气将人撞倒。
她用一辈子都没有用过的粗蛮劲骑在唐父的腰上,一边哭一边伸手用力撕打。
她含糊着南方口音骂人的话,用她所知道的最难听的话。
她太难过了,太自责了,太愤怒了。
她的儿子,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竟然承受了这样多本不该承受的痛苦。
她拳打脚踢,号啕大哭,一丝体面也不留。
她做了一辈子逆来顺受的小女人,以夫为天,心怀感恩,用最大的宽容来对待这个给了她母子俩栖身之地的男人。
但现在她知道了,一切都是错的。
错的。
她错了。
唐父被她打出了火气,用力将她掀倒,自己则狠狠地一脚踢在唐母的肚子上。
他吐了一口被唐母打出来的血唾沫,骂骂咧咧地摔门离开。
唐母平静地站起来,平静地坐了会儿,最后目光落在了那份被唐父盛怒之下遗忘了的文件。
是那份家庭财产明细。
她把文件放进包里,起身看了一眼凌乱不堪的屋子。
今天之前,这里还是她的儿子儿媳的婚房,整洁而温馨。
只是她忽然想起,这套房,是用她和唐父的存款买的,写的虽然是唐允信的名字,但是却是唐父一手经办的。
跟唐允信和葛玥住这么久,她多少也了解一些法律知识,知道这算是唐父对于唐允信单方面带有目的性的赠予。
如果唐父懂法,他就可以说,他的赠予是基于“唐允信是他的儿子,儿子要结婚,他赠予婚房”的前提,如果这个前提不存在,那唐父完全可以收回这个房子。
而唐母无法证明唐父在赠予之前,知道唐允信不是他的亲生儿子。
换句话说,这套房子不仅跟葛玥没半分钱关系,跟唐允信的关系也并没有那么大。
而唐父,就借着这套房子,在唐允信和葛玥面前,摆足了大家长的架子。
唐母一瞬间清醒无比,她甚至清晰地回忆起许多年前的某一天,唐允信是怎样在她回家时因为多吃了几块肉而消化不良。
一个半大小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却因为多吃了几块肉而消化不良,何其可笑?
而她竟然没有意识到,那是因为唐允信在她看不见的地方,过着怎样拮据的生活。
他不开口,她也没有想到,唐父说要“穷养儿”,她信了。
从前她赚了多少钱,唐父说唐允信以后用钱的地方多,他去开个账户存起来,她也信了,工资全部打进去,自己身上一分钱也不留。
她信了他多少鬼话,唐允信就受了多少委屈。
难怪,难怪。
难怪她的儿子和她日渐离心,有时候陌生得让她有些认不出来。
……
医院旁边的小公寓里,一股子麻辣烧烤味儿,葛玥“嘣”一声开了一听啤酒,她没立刻喝,而是看了唐允信一眼,唐允信便也开了一听,两人微微一碰,仰头灌了几口。
葛玥用平板开了个搞笑综艺当背景音,两人不想聊天,就一边吃一边心不在焉地看。
唐允信喝完才似乎茫然初醒,看着喝剩半瓶的啤酒笑了起来。
葛玥斜睨他:“怎么?觉得我们现在这样太像兄弟了?”
唐允信点点头。
葛玥便笑,伸出易拉罐又跟他碰了一下,一饮而尽,而后高高扬起手,手腕一转,易拉罐在空中划过漂亮的弧线,精准地落入垃圾桶。
“我打算去省城,下个月那边的分部成立,我已经提交了申请去那边开荒。”
唐允信吃饱喝足,把自己往沙发上一瘫,毫无形象。
“嗯,你先去吧,我辞职可能没有那么快,估计还得几个月。”葛玥也学他往后一瘫,舒坦地叹了口气。
“不急,”唐允信伸手玩她的头发,“等我在那边稳定下来你再去也行,这段时间你就住这儿,别回去了。”
“没打算回去。”葛玥扭头看他,似笑非笑,“怎么,你把火药桶给点了?”
“点了,全点了。”唐允信捂了捂脸,他喝酒有点上脸,这会脸颊红通通的,“他们的事他们自己解决吧,我不想管了。”
“那如果妈要离婚你也不管?”
“我又不是离婚律师,找我有什么用?我最多帮她介绍个人。”
“那如果……”葛玥神色意味不明,“她不离婚呢?”
唐允信曲肘挡住脸,好半天才道:“随她。”
因为已经失望了很多回,所以甚至不敢再对母亲抱有希望。
葛玥叹了口气,又开了一罐啤酒。
诚然,唐母是个好人,是那种传统的好女人。
她待人真诚,心地善良,吃苦耐劳。
就像这天下许许多多的母亲那样。
她们总是考虑许多,觉得孩子更需要一个完整的家;觉得丈夫再荒唐,也终究会回归家庭;觉得自己要吃很多很多的苦,获得亲戚邻里的认可,才算一个好妻子、好女人……
她们总是在忍让退步,在委屈求全,在自我牺牲,在自我感动……
但事实上,承受这一切代价的,是她们自己,又不全是她们自己。
还有被她们养大的孩子们。
女孩子们被要求学习像她们的母亲那样去忍让大度去自我牺牲,男孩子们则被耳提面命母亲为了他吃了多少苦往后一定要以母亲为重。
于是这种畸形的自我牺牲和怨气积累,又转而绵延到了下一代的婚姻里。
一代又一代看似完全不同的人,却在相似的婚姻里打着转。
所幸,葛玥和唐允信,都是跳出了这场无休止鬼打墙的人。
而葛玥又想到鹿絮,想到鹿絮视频里的一些人,她想,或许在未来,随着越来越多的人,尤其是女人,随着她们自我意识的觉醒,跳出这个怪圈的人,也一定会越来越多。
在那之前,她很希望唐母能够跳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