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瀚这才记起来追问励如桑是怎么来到这里的,除了赵也白是不是没带其他外援。
确认真的只有励如桑和赵也白之后,郝瀚陷入绝望,抱着脑袋失魂落魄地蹲地上:“完了,死定了……我们都死定了……我还不想死……我上有老下有小等着我养活,连银行密码都没告诉我奶。我奶指望我结婚生子开枝散叶。我侄子才十岁,自己都照顾不好,怎么帮忙照顾我奶……”
由于差不多的一番话早在几人还没遇上励如桑和赵也白之前郝瀚已来回车轱辘过好几回,当下引发绿毛的暴躁不满:“你有完没完讲个不停?就你有家人是不是?再吵一句信不信我马上让你变成第三个死人!”
郝瀚的易受惊体质哪里扛得住被凶,一个机灵连滚带爬往励如桑和赵也白身后躲。
平时郝瀚好歹也是个社会精英人士,今天之前励如桑就没见过他西服不整洁皮鞋不油亮头发不梳啫喱膏的,脾气登时上来,抡起手臂往绿毛脑门上挥:“再吓他一句,你信不信我现在就把你丢给松帕不管你了?”
松帕大概听到他的名字被cue,再一次投注视线。
绿毛似乎打算破罐子破摔硬气到底,小六跳出来怒气冲冲拖走绿毛:“你自己想死别拖累我!等回去我就向爹地妈咪告状!”
郝瀚就地坐下,揪着头发问励如桑:“桑桑,你有办法带我们出去对不对?”
励如桑的答案再度叫他失望:“我没有。”
旋即她话锋一转:“不过或许我们能有集体的智慧。”
郝瀚随着她的目光一同环视其他人。
绿毛和小六在墓室里四处翻东西企图找出能砸开铁门的工具。
松帕事不关己地佝偻在墙角里又在擦他的那把刀,将个屠夫等着一会儿继续宰杀他们这群羔羊。
戴老板和庄叔叔均在观察这间墓室里的“文物”。
沈惟舟坐在晕倒的那位专家身旁,低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
眼尾余光收到戴老板弯了腰,励如桑的眼睛又扫回去,注视戴老板欣赏“文物”的姿态和动作,脑子里有什么画面稍纵即逝。
稍擡眉梢,她沉下心,去拎了两个制作得相对比较粗糙的圆底大口瓷瓶,捡了块平整的地面,将其反扣到地上,分别给她自己和赵也白当凳子座,然后跟个领导人似的轻轻咳两声引其余人的注意力,开口:“我是以纳瓦先生发的邀请函留下的线索循到这里来的。既然召集了我们几个,肯定有纳瓦先生的目的。了解了纳瓦先生的目的,我们才能有准确的应对方案。所以,现在,我们现在首先一个个来坦白和纳瓦先生的关系。”
庄叔叔最先给予回应:“我不认识你们一直在提的什么纳瓦。”
专家团这几个,励如桑猜测过或许有人是被顺带拖下水的,但自然不能庄叔叔说什么就信什么。她索性先以另一个她感兴趣的话题为突破口:“你应该认得现在我们是在哪里。”
庄叔叔未否认:“我真没想到,这么快能验证你父亲当年报告里的内容。”
他本来要向她解释具体内容,励如桑为节省时间打断了他:“我大概清楚是什么。”
前些天沈惟舟透露的那寥寥几句,足够——最近新发现的墓葬和以前那个,确实有关联。
刚刚离开前,她特地钻到他们这群人走过的那边稍微看了几眼。坑坑洼洼,根本不像个墓道,分明是盗墓人前些年新挖出来的。
庄叔叔虽疑虑她不应该清楚他们这些人的工作详情,但未追问,点头:“是,我一路走过来,确定了盗墓人就是从这边的往那边打了洞,联通起两个陵墓。”
这个新墓葬,在之前一个多月的考古工作中,统共发现两个盗洞,也就是说曾被两伙人光顾过,被搜刮得相当严重,剩下的多为陶俑、石刻等不容易运输的大物件文物。
要不是有这次的落难,他们都没发现,原来存在这第三个盗洞。
这第三个盗洞最新,打得也不专业,之前的一路行来,他们遇到过好几个半途而废的口子,所以他们才绕了点弯路,一天过去了才来到两个陵墓相通的交处,从而遇到励如桑和赵也白。
铁门倏尔发出刺耳的轰轰声,却是绿毛和小六二人合力挪了铝合金制的大壁柜过去撞。
励如桑皱眉捂住耳朵,恰巧避开了因为小六气力不足而导致的壁柜倒摔地面的巨响。
扬起的粉尘飞散墓室,每个人都遮住口鼻。
绿毛没忍住骂了小六废物为此兄妹俩又大吵特吵,松帕砸碎了一只花瓶加以威慑,兄妹俩才消停。
小六抱着被壁柜尖角划伤的手背躲来励如桑这里,赵也白的存在让她没敢靠太近,泪眼委屈地在励如桑和赵也白之间徘徊两下,调头要寻到沈惟舟那边,又因沈惟舟一直以来的疏离态度退却,见优雅又漂亮的戴老板朝她招手,她才找到依托,飞奔而去。
绿毛见状又炸毛,直喊小六回来:“比猪还蠢!是人是鬼都不知道你还和她亲近!”
励如桑一副看热闹的表情提醒:“我要是戴老板,冲你这句话,也能明白你妹妹你在心中的份量,留在手里当人质挺好,逼你和我们聊一聊,你到底什么人、干嘛来的。”
小六止了步,犹疑不前。
怎料,恰恰被松帕拿住档口,趁机挟持了小六。
绿毛头发的颜色仿佛延伸到他脸上去了,双目欲喷火,直瞪励如桑,显然将励如桑当作松帕的同伙。
励如桑也为此绷紧了神情,毕竟松帕杀过两个人是事实。
更没料到的是,会从松帕嘴里蹦出普通话:“警察,寨子,是你。”
虽然发音极其不标准,且是分开的单词,但意思谁都明白他要和绿毛对质什么。
绿毛矢口否认:“不是我!”
话音没落下,小六凄厉尖叫——是松帕拿刀将小六手臂上的伤拉开更大的口子。
“哥!救我!哥救我!你不能不管我!我不要死!我不要死!”
认识这对来路不明的兄妹以来,励如桑听小六哭过无数次,没有一次有这回叫人肝肠寸断。
励如桑也没有看走眼,事实证明绿毛和小六的兄妹情不是假的——
“是!就是我干的!你放了她!冲我来!”绿毛激动得语言系统错乱,粤语和渣渣辉式普通话掺半。
松帕也能听明白似的,用泰语回应了什么。经由赵也白翻译,就是让绿毛一五一十交待清楚。
绿毛的交待概括起来倒没有很复杂:他父亲有四个老婆,五个儿子,六个女儿,以后的家产竞争激烈,绿毛在一堆优秀的兄妹姐妹中虽然不差但也不突出,琢磨着另辟蹊径,从父亲早年发家的古董方面入手,欲图在家中博得一席之地,于是盯住了佛头,找到了纳瓦这里来。鉴于他个人力量不足,所以他从去年开始筹谋,联系了泰国警察,作为线人替他们打入地下拍卖会内部,围剿犯罪团伙,达到借力打力的作用。
没想到最后纳瓦逃了,佛头他也没找到,回家后还把得知真相的父亲气得和他断绝亲子关系。他一不做二不休,追踪讯息来到了清县,要一路走到黑。要么佛头到手,要么死了一了百了。
小六则是他同一母胎的亲妹妹,他甩不掉,只能带着。
勿怪励如桑和赵也白一度被绿毛和小六骗过去,兄妹俩在曾经向励如桑交待身世背景时并不算撒谎,只不过抹去了涉及隐私的详情。
既然是绿毛联系的警察,也就可以解释,那时候她为什么能在树林里单独遇到绿毛,绿毛应该是趁乱要去偷佛头;以及为什么绿毛放心放着小六不管一个人“先逃”。
小六在绿毛交待期间,岔着气儿断断续续进行了些补充。
比如小六第一次跟着绿毛去泰国,是抱着冒险的心理,她和绿毛的父母一样,受绿毛的欺骗,以为绿毛真的只是到地下拍卖会见见世面罢了。
比如从泰国回去后,小六偷听到绿毛和父亲的争吵,得知原来父亲和纳瓦其实相识,深知纳瓦的厉害,责怪绿毛一个人拖累全家人,才有了断绝关系,小六第二次的无理取闹非要当绿毛的跟屁虫,也是知道绿毛下了狠心,所以纠缠不松手。
励如桑没时间在此情此景之下抽出精力去称颂他们的兄妹情深,只是回忆之前的事情,想明白了当初纳瓦先生虽然绑了绿毛和小六,但态度还算不错。能到不和绿毛计较的程度,可见纳瓦和绿毛父亲的认识关系并不浅。
但绿毛的“供述”里,存在不少说不通的地方。励如桑趁热打铁提出质疑:“你联系的泰国警察,为什么嚣张到直接轰炸整个寨子?”
就不说还有企图暗杀她的狙击手。纳瓦的寨子能在当地存活那么多年,不可能没和当地相关公职人员打好关系,她又不是没在泰国见识过当地警局的嘴脸。虽然,凡事都有两面,并非所有泰警都拿钱办事。
“我又不蠢,早看出来那天除了我,还有其他人搅局。所以我一直强调,我联络了泰警,其他什么事都不清楚。有人拿我当挡箭牌!”绿毛没好脸色。其实那天撇开小六他单独行动后,很快察觉情况不太对劲,但对当时的他来讲是助力,所以他顺势而为。没想到纳瓦带着佛头逃了,他落了个两头空。
绿毛坦言:“我还怀疑过是你们两个干的。”
要么就是纳瓦的仇敌或对家浑水摸鱼。
当然,松帕还拿着刀,他忍住没出口:松帕自己都无法排除嫌疑。
励如桑的脑子可比绿毛的清醒得多,她现在只想向松帕确认一件事:“是松帕承诺你,帮他找出毁了寨子的人,就和你分享佛头?”
否则松帕为何为纳瓦做事?总不至于在分开的这段时间里,松帕已经换了阵营,真的成了纳瓦的手下?
本来充当沟通桥梁的赵也白没有反应。
励如桑侧目用眼神询问赵也白。
赵也白收回落在绿毛和小六身上的思索目光,帮励如桑向松帕转达问题。
松帕没给回应。他似乎就这样相信了以绿毛的水平确实干不了那么大的事,所以松开了小六,带着他的刀又自己走回角落里沉默寡言地坐下去。
绿毛接回小六后,立刻向赵也白再次提议趁这个机会把松帕给绑了:“……最该审问难道不是他?他一定知道很多事!撬开他的嘴我们可能就能出去了!”
赵也白只看了看励如桑。
励如桑和他自然是默契的,两人暂时都不打算和松帕正面刚。何况他们见识过松帕锯嘴葫芦般的特质,恐怕即便杀了松帕,松帕也不会透露半点他不愿意透露的事情。
绿毛窝火:“我明白了!你们想借刀杀人!拿松帕当棋子对付我们其他人!最后就算我们死了,法律也追责不到你们两个头上!”
励如桑好心提醒:“你妹妹的手还在流血,不先管管?”
始终充当旁观者戴老板过去帮绿毛一起给小六的伤先用衣服上撕下来的布条做最简单的包扎,一点也没有要自爆身份的自觉。
励如桑微微眯眼,先转回去向郝瀚确认认不认识纳瓦。
受惊的郝瀚在此过程中整个蜷缩在庄叔叔身边,神情呆滞,被叫了好几声都没反应过来,庄叔叔晃了晃他的肩,郝瀚才回了励如桑:“从没听说过。”
郝瀚是个励如桑不用去多费脑子判断是否对她撒谎的人,她也认为郝瀚和纳瓦应该没什么联系。那么需要多费脑子的是,郝瀚被抓来的原因。目前能想到的是两个可能:第一,因为当时郝瀚在戴老板身边,所以顺便一起带来了;第二,知道她和郝瀚的关系,为了确保她会赴邀请函上的约,所以请了郝瀚来当她的“驱动力”。
虽然后一种的可能性更大,但励如桑并未放过第一种,拿去向戴老板请教:“或许可以从您被纳瓦先生请来这里的原因受到启发?”
戴老板没看励如桑,开口得比励如桑预想得爽快:“被请来的原因我也希望能快点有答案,不过能被请来,恰好省了我的时间,我想找佛头。”
励如桑闻言也与他爽快:“那是你干的么?”
戴老板意识到什么,擡眼了。
目光交接,励如桑微微笑与他打招呼:“和前辈再见面的方式,没想到会这样新奇。”
戴老板也笑:“能在清县再见到你我一点不意外。”
还真是他……励如桑上下左右打量他。除了漫展上的一些cosplay,她第一次在生活中遇到活生生的女装大佬。如果不是考虑到恢复期,她很可能怀疑他跟Aom一样做了变|性手术。
郝瀚丈二和尚:“你们在说什么?”
励如桑没理他,也不当着松帕的面戳穿戴老板的身份,继续交谈:“你们从哪里知道纳瓦在清县?”
这不仅在问戴老板,也在问绿毛和松帕。
已知绿毛没有邀请函,那么戴老板和松帕呢?
都到这地步,绿毛觉得没什么不能说的,老实交待道:“为了及时追寻失踪的纳瓦的消息,我和那批泰国的华人警察一直还保持联系。他们告诉我,要在清县办鉴宝大会的那位泰国华裔古董商和纳瓦有关系,所以我先来探一探究竟。来了清县发现你也来了,那我就想,纳瓦一定就在这里。”
励如桑嘲讽:“挺看得起我。”
绿毛反口质问:“你不是纳瓦找来的?他为什么只给你发邀请函?当初在寨子里,纳瓦也对你以礼相待。不觉得你的嫌疑最重么?”
“嗯,觉得。”应付得敷衍,说完励如桑直接略过松帕看回戴老板。
戴老板回答:“我有邀请函。”
“你也有?”他这话等于打了绿毛上一句的脸,所以绿毛率先跳脚,“你也有你怎么不早说!”
“你和纳瓦有合作?”励如桑是根据她自己收到邀请函的原因来推测他受邀的原因。并且她不认为纳瓦邀请的是他现在的这个身份,而是他本来的面目。
郝瀚此时插进来哭诉:“那你找我来清县做什么?为什么拖我下水?我被抓来这个鬼地方,都是因为你吧?你和你老公合伙给我下套!”
所谓戴老板的老公,其实是真正的戴老板,也就是一开始接待郝瀚的人,刚刚没走来这边墓室之前郝瀚已经解释过,眼前这位“戴老板”的身份,是戴老板的太太,被抓的时候,是在这位送郝瀚回酒店的路上。
当然,现在励如桑已经知道他既非戴老板,更非戴老板的太太。
“两个问题可以一起解答。”戴老板说,“郝瀚先生是我帮纳瓦找来的。”
郝瀚愣一下之后惊恐:“你、你、你是同伙!”
“不是。”戴老板既优雅又温文,“我也好奇,纳瓦为什么要找你。”
小六忽然尖叫。
赵也白几乎同一时候反应,制止了松帕对戴老板的偷袭。
不过戴老板的假发还是被拽了一半下来。
再三受惊的郝瀚脸发白脚发软,身体的大半重量倚在励如桑肩上,瞪大双眼问戴老板:“你、你、你……”
松帕对着戴老板讲了一句泰文。
赵也白没听懂,但他猜到大概。因为他也已经认出,眼前这位酷似邓丽君的“戴老板”,正是在泰国见过面的万老板。
万老板的样貌本就儒雅,说长得偏中性也不为过。假发在他身上的效果比一般人显著,非常容易改变他的气质。
万老板十分讲究地整理自己的假发,用泰文问了松帕几句话。
毕竟是长期在泰国呆过的人,他的泰语比赵也白熟练得多,堪比泰国本土人。
赵也白并未因此卸下翻译的责任,简单在励如桑耳边重复两人的交谈内容,大致就是质疑松帕。松帕虽然不怎么给回应,但万老板句句都是十拿九稳的确信口吻:寨子遭围剿当天,万老板和松帕各自所在的阵营,确实都参与了浑水摸鱼。几方的共同作用,才导致纳瓦弃寨而逃的败落。而松帕之所以出现在这里,怕是和万老板帮纳瓦找来郝瀚一样,都是和纳瓦的所谓“合作”行为。
松帕撇开万老板走回角落里,强行结束了万老板的追问不休。
出于对万老板最初的那点好感与尊重,励如桑没直接用“狗咬狗”来评价他们,问万老板:“纳瓦许诺你佛头了?还是你有什么要紧的把柄被纳瓦握在手里?”
万老板很客气地说:“我说过,我想找到佛头。”
励如桑:“前辈,现在敞开来说话才对大家最有好处。”
万老板:“我有自己的判断,哪些需要分享,哪些属于毫无干系的我的私事。”
绿毛在他们的一来二去间再次跳脚:“分享在哪里?光你们两个自己听?我们其他人呢?被你们合起伙来卖了还帮你们数钱?!”
励如桑和万老板都选择不浪费唇舌向他复述。
肩膀疼,励如桑抖开郝瀚压来的重量。
郝瀚一屁股坐回地上,身上的西装灰扑扑更加看不出原先的蓝色。发现励如桑落在他脸上的眼神若有所思,他记起来澄清:“我真的不认识什么纳瓦。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抓我!”
励如桑拍拍他头发上的灰:“看来是我连累你了。”
思来想去,只剩这一种解释。
回头见赵也白貌似因为她对郝瀚的这个小举动皱眉,励如桑促狭:“怎么?你不是不喜欢嫌我像哄小孩,不喜欢我这样拍你?”
赵也白:“不代表我喜欢你这样拍别人。”
励如桑:“还是屁事一堆。”
以前她经常吐槽他的话就是:臭小孩,本事没有,屁事一堆。
绿毛继续给自己找存在感:“还有一个呢?还有一个人一句话没交代过。”
励如桑望向沈惟舟,没吭声。
绿毛安置好疼晕过去的小六,冲到沈惟舟面前:“说你呢?哑巴吗?现在就剩你没交代你什么来历、和纳瓦是什么关系?”
沈惟舟倒总算开了口,言简意赅:“我不认识。”
郝瀚帮沈惟舟接上话解释:“他就是个文物修复师,这次因为新发现的墓葬才来的,和其他几位专家一样。”
绿毛眼睛尖:“不止吧。和励小姐不是也关系匪浅?”
郝瀚闪烁眼神,壮着胆子顶回去:“是不是关系匪浅和认不认识纳瓦有关联吗?”
话音尚未落下郝瀚便怂怂地躲回励如桑身后,确认绿毛没追过来后,低声问励如桑:“桑桑,沈惟舟被抓来这里,是不是也被你连累的?你不是说那个叫纳瓦的两天前就约你了?迟迟不见你人,纳瓦以为你逃跑了,知道沈惟舟和你的关系,所以威胁你吧?”
说完郝瀚害怕地闭上眼,担心励如桑不爽地呼他一巴掌。
励如桑没呼,不过甩开了郝瀚揪在她衣服上的脏爪子,客观评价:“分析得有理有据。”
庄叔叔这时候也为沈惟舟仗义执言:“沈贤侄确实应该和我们几个老头一样,是最无辜最莫名其妙的人。”
之前因为绿毛和小六的打断,励如桑其实还有话没问完:“你是在场所有人里,和清县政府打交道最多的人,这个墓葬为什么没被填埋,你有没有见解?”
庄叔叔不是个会撒谎的人,励如桑当即看出他神色间的异样。
在短暂的数秒踌躇后,庄叔叔叹气:“我也是刚刚才想到一些事情。”
站着累,励如桑重新坐回她倒扣的瓷瓶凳上:“洗耳恭听。”
“你知道的,文物搬走后,这墓一般有四种处理方式,异地保护、回填、原址保护或者放任不管。原址保护当然是最理想的选择,你父亲当年做出的评估建议其实也是这一种,因为政府原计划修建的公路,不是不能绕道,就是绕道之后的经济成本更高。考古队离开清县后,我们分道扬镳各自有各自的机遇,你父亲的意外是我最难过的。”
知道励如桑厌恶庄家记恨着当年他无意间帮庄家人找到了殷老先生,他简单提一下励教授,立刻转回正题:“大概五年前我因公又来过一次清县,知道最终敲下来的方案是回填,惋惜的同时也能理解这样的决定,公路的修建确实将清县的经济快速带动起来,变化翻天覆地,我也很为清县高兴。”
绿毛不耐烦:“我们不是讨论纳瓦么?现在故事大会了?”
励如桑眼风如刃:“你如果有什么能带我们所有人离开这里的高见,我们不介意也听你再说说。”
绿毛闭了嘴。
庄叔叔落重点:“时逢清县县长升迁,他记得我是当年考古队里的成员,特地招待我,酒酣之后对我们当年那支考古队里里外外表达感激,尤其感激励教授临行前对他们的叮嘱。”
“什么叮嘱?”
“就是励教授写进报告里的那些推断,清县可能还有另外一个墓葬。”
两秒顿挫,庄叔叔又道:“我猜你肯定也观察出来了,想要跳过当地政府保留住这里,是绝不可能做到的大工程。所以唯一的解释就是,他们知情。”
励如桑抿唇。何止知情,既然他们都感恩戴德了,说明从中获利。新墓葬却是最近才被发现,那么连接新旧两个墓葬的盗洞也就不难解释由来。
这些年清县虽然发展得越来越好,但客观条件限制了它发展的天花板,如今源源不竭被消耗的,就是墓葬挖掘带来的后续效益,吸引大量古玩爱好者前来的,也是它家家户户地里都可能挖出宝贝儿的传言(chapter55)。
绿毛忍不住又插嘴:“不是我故意杠,我真心提问:这里怎么保留下来的,到底和纳瓦有什么关系啊,和你们几个考古的人为什么也被困在这里又什么关系。你们聊了这么久,不是浪费时间吗?”
赵也白的开口让绿毛的话被大家直接忽视:“那个新墓葬,比这个墓葬,更早被人知道。”
励如桑对赵也白的发言很感兴趣:“这就是你趁夜跑回山里的原因?”
关于这件事,赵也白还没解释过。她也没追问,只通过吕烈山的提醒,暗自猜测过,可能和他找寻的某个骗子古董商有关系。
赵也白点头,没细说他如何得知,只透露:“我父亲在世时,曾经带回家过的一只碗,就是从现在新发现的墓葬附近挖出来的。有一批人,早在那时候就靠那里的东西发了笔横财。”
不确定是否无意,励如桑发现赵也白在“有一批人”几个字眼时,朝绿毛看了一下。
因为赵也白不给展开详情,不太具说服力,庄叔叔的神情将信将疑。
不成想,万老板竟搭了腔:“我也可以证明,最近新发现的墓葬,其实比因为地震露出踪迹的这一个,更早为人所知。”
未及大家追问万老板,之前因为受惊过度被打晕的专家清醒了过来,又开始发疯,吼叫着不让人靠近,四处冲撞打碎了墓室里的瓷器,激起阵阵混乱。
绿毛担心一会儿殃及到他和小六,喊赵也白制服。
赵也白不愿意离开励如桑身边,没帮忙,连励如桑递给他的眼神也不管用。
绿毛又看了看松帕,见松帕不动弹,他到底没敢使唤,护在小六前面,紧盯着别疯到他们这个角落里便好。
郝瀚更是躲还来不及。
只有庄叔叔和沈惟舟二人没有作壁上观。
还没遇上励如桑和赵也白之前,能够打晕专家,靠的其实是绿毛,现在少了人,很快庄叔叔率先被疯专家狠狠咬了一口,紧接着沈惟舟被大瓷瓶兜肩上猛砸下去。
郝瀚颇具义气得不再当缩头乌龟了,立刻飞奔向沈惟舟——也是因为疯专家在砸完沈惟舟后跌跌撞撞跑进墓道里。
万老板见状到底选择出手相助,强行揪上绿毛追上去,绿毛气急败坏喊励如桑帮忙看好小六。
见庄叔叔没人管,励如桑走过去表示了一下关心。
郝瀚冒死发出不满的嘀咕:“桑桑,你这样就太刻意了点,沈惟舟伤得更严重。”
确实更严重,后肩上都渗了血。
郝瀚正扒拉开沈惟舟的衣服要查看。
被血染红的除了沈惟舟的衣服,还有沈惟舟皮肤上一些花花绿绿的纹络。
励如桑瞥过去时,停顿了半秒。她自然知道那是什么。
沈惟舟在郝瀚的话出之后,阻了郝瀚的动作,拉好衣服自行从地上站起,默不作声也要朝墓道走。
“你去哪里?你还在流血啊!”郝瀚着急没完,就又受惊——
赵也白忽然扯过沈惟舟,上前就是拳头。
沈惟舟被按在地上揍,毫无还手之力,也似乎并没有想还手的样子。
受惊之余郝瀚到底反应过来,虽不敢上前劝架,但拼命摇励如桑:“桑桑!会出人命的!弟弟怎么这个样子?都抢了别人女朋友还要打人?沈惟舟现在还不够惨么?”
“小白,停手。”励如桑绷着张脸。她并不是因为郝瀚才出声。
赵也白没听见似的。
“小白。”励如桑第二次叫停。
赵也白像头倔强的牛拉不回头,也像打上瘾了一般。
励如桑第一次见他如此失控,深呼吸一口气,亲自动手:“行了小白!没必要!”
她拽住赵也白胳膊的时候,赵也白偏巧屈肘,猝不及防直直撞上励如桑的脸。
励如桑一个踉跄,倒没摔。
却听郝瀚指着她惊呼:“桑桑你流血了!”
一语出,赵也白才终于找回理智,看到励如桑的鼻下当真淌了两道血,更是神色大变。
“没事。”赶在赵也白开口前励如桑掐灭他道歉的机会,低头微微前倾身体捏住鼻子,也止不住鼻血顺着她的指尖滴落。
郝瀚飞奔去取方才给小六包扎伤口剩余的布条。
赵也白快速接过给她擦拭,然后帮她捂着。
励如桑擡眼皮,与他对视着:“你十五岁的时候,我好像就告诉过你,拳头可以保护自己,但不能解决一切。”
便依旧是她发现他受同学欺负为他出头打架的那次事后,她与他说的话。正因为她刚一时冲动做了个负面的表率,怕被他学了去,所以特地叮嘱。
赵也白那时候就烦她动不动大人教育小孩的语气,明明只比她大半岁而已。不过当下不适合赵也白抗议她什么,只冷冷一哼:“这是他该受的。”
刚碰上那会儿,赵也白就想揍沈惟舟了。这是在郎警官告知他励如桑被藏起来时,他就窝着的火了,经过一天一夜的酝酿,至几分钟前发现沈惟舟的后肩上有着和励如桑的花臂一样的刺青,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你不该来这里。”沈惟舟像在怼赵也白,当然,主语是对着励如桑。
励如桑侧目。
沈惟舟也是在知道励如桑流鼻血的时候,第一时间撑着从地上坐起来的。挂了彩的他,前所未见地狼狈,不过再狼狈,也没能抹杀他身上那股君子如竹的气质。郝瀚不合时宜地于心底默默再次感叹他一直羡慕的励如桑的桃花。
“我想我没必要感谢你的这份好意。”励如桑冷漠。如她所猜测,沈惟舟在阻止她赴纳瓦先生的约。之前她询了所有人,独独没让沈惟舟交待,已经念及情分,在几人身份和目的未明之前,不直接质疑沈惟舟是否预先已知纳瓦邀请她来这里的原因,揭穿他可能才是在场所有人里和纳瓦接触最深入的人。
或者再往前追溯,那个莫名其妙安装了追踪器的珐琅烟盒,早在她的心里埋下了怀疑的种子。
沈惟舟凝注她,半晌没说话。
赵也白拉走励如桑的时候,沈惟舟才出声问:“为什么你的鼻血还没止住?”
励如桑未驻足,赵也白反被话中的意味叫停,立刻转头盯住励如桑。虽然方才是他的误伤,但他的确不是第一次见励如桑流鼻血。
励如桑无视赵也白探究的目光,很好笑似的反诘沈惟舟:“你想说什么?”
沈惟舟又跟哑巴了似的,与励如桑隔空交视着,一言不发。
绿毛这时候从气喘吁吁地从墓道里跑出来:“你、你、你们快都来看一下!有情况!”
“什么情况直接说。”这种时候励如桑并不想听悬念。
“炸、炸|弹!有炸|弹!很多炸|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