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剑士与公主(六)
山中清晨时分,下了一夜的雨终于停了。柯礼推开院门出去时,姚钥正好坐在屋外的回廊上看池塘里的锦鲤,素腿一荡一荡的。她早上去飞速地冲了个澡,此时头发稍还滴着水。
柯礼闻到她那一身巧克力的味道,心里一哂。好像自那晚她拿一块掉渣的威化要挟他后,姚钥便暗戳戳地以为狗都怕巧克力,然后从上到下把洗发水沐浴露都换成这个味道,希冀能让他们这些犬犬知难而退……也不知道是谁给她的错觉。
姚钥身上穿着民宿提供的男士浴衣,黑色腰带即使绑紧了也宽宽大大,很不合身。不知怎地,这里的民宿只提供男士尺寸的浴衣。
柯礼看她那身影,突然想到‘乖巧的紫菜饭团’这种形容,腰带便是那紫菜。随后他便想到昨晚姚钥情绪激动时,浴衣领子敞开的情景,这念头转瞬即逝。
看柯礼要出门,姚钥急急忙忙哎了一声,男人停下脚步看她。
“你去哪儿啊?”姚钥提着腰带站起身。
“去附近村子转一转,问问这里的情况。”柯礼答。说完他迟疑了一下,好像生怕姚钥会跟上来一样,又补充一句:“你和他们在这里等我,我最晚太阳落山前回来。”
姚钥嘴角往下一撇,虽然她和柯礼还在别别扭扭,可是不得不承认跟在柯礼身边还是很有安全感的。
柯礼不想看她那副可怜巴巴的样子,好像被丢弃一样,干脆转身冲她摆摆手:“白天不会有问题的。”
姚钥还想说话,但柯礼已经走远,过了会儿远处传来汽车启动的声音。她有些愤愤地坐下来,手里捧着早餐包,狠狠地咬了一口。
这个仿日式庭院的池塘里锦鲤攒动。
“好心人~~”
哪里传来声音。姚钥放下面包四处望望,院子里只有她一人,她警觉道:“叫我?”
“是你~~好心人~~这里~~往下看~~”
姚钥起了一手臂的鸡皮疙瘩,蹭着往后坐了坐,继续环顾。
只听‘啵——’的一声,池塘水面的锦鲤吐了个泡泡,姚钥低头看,只见池塘里的锦鲤几乎都簇拥在她这边,摆着尾巴呼唤她:“谢天谢地,终于看到我们了~”一条红白鲤鱼说道。
姚钥放下面包,扒着挑高的地板往下看,锦鲤们继续和她说话:“好心人,面包可以撕给我们吃吗?我们已经快三天没吃饭啦~”
姚钥试探地撕了一小块面包下来,扔到池塘里,鲤鱼们翻滚着凑上前去撕那块面包吃。
“还有吗?还有吗?不够呀,不够呀。”它们催促道。
“有的,有的。”姚钥忙不叠地扔进去。最后干脆把一整包面包都撕给它们吃。
鲤鱼们吃面包时,姚钥观察到池底有一条锦鲤一动不动,它体型明显比其他鲤鱼大,花纹也最特别,头顶一块大红色,其他再无别的色块。
“喂,你不吃吗?”她扔了一块面包到稍远点,希望能引起那条呆滞鲤鱼的注意。
很快,她扔的这块面包被其他鲤鱼抢光,“不用管它,它不吃东西,不动换,也不说话。”鲤鱼们解释道。
锦鲤们吃饱后和姚钥闲聊:“真是倒霉啊,发生那档子事,民宿生意不好,我们也没人喂。”
姚钥动了下心思,明知故问:“发生哪档子事?”
“咦,你这个女娃娃竟然不知道吗?就是上一户小女孩的事呀,给吓得够呛呢。不过幸亏有惊无险。”红白鲤鱼说。
“我都24啦,不是娃娃。”姚钥说。
一池塘的锦鲤几乎都吐着泡泡哈哈大笑,红白鲤鱼说:“24就是小娃娃啊。怪不得呢,小孩子就是胆子大。”
鲤鱼继续说:“我们这里岁数最小的都活了40多年了,丹顶伯伯是我们这里最大的,他都活了100年了呢,他是那场大火中的唯一幸存者,我们都是后来重新运过来的。”
鲤鱼嘴里说的丹顶伯伯,就是那条在池底一动不动的锦鲤。
“你给我们喂了面包吃,那作为回报,我劝你们赶紧下山吧。什么也不要多问。”鲤鱼说道,“尤其是你,因为你是个女娃娃。”
姚钥故作天真:“女娃娃怎么了?”
鲤鱼吐了个巨大的泡泡出来,生气道:“哎呀,又鬼专门找女娃娃的麻烦!”
“火灾,又鬼,我听不懂你在讲什么,你不说清楚我怎么知道是不是在骗我?”
鲤鱼们游到池底窃窃私语:“要不要和她说?”“不要惹祸上身呀!”“可是她喂了我们面包诶。”“她喂的面包一点也不好吃!”“不好吃你也吃了不少啊!”“我那是因为饿了!”
姚钥很想和他们说,他们的交谈她都听得一清二楚。她在池边等了许久,只见鲤鱼们做了很大的决心一般,红白鲤鱼说:“你凑近一点来。我们和你说悄悄话。”
姚钥凑近,再凑近。鲤鱼们集体吐了一个巨大的泡泡,将姚钥的头包在里面。
这个泡泡里,鲤鱼轻轻动动嘴,发出很轻的声音,但姚钥听得一清二楚。
“我们长话短说。因为我们是大火后移来的,所以对大火之前的事也不是很了解。大火之前这里有一池锦鲤,几乎都烧死了,只有丹顶伯伯留了下来。自那以后他就一直僵直在池底,要不是他不翻肚皮,我们还以为他死了呢。
这里原来是间神社,神社里供奉的犬神,你应该见过了吧,就是秋田大将。它叫又鬼。据说之前可保人安康,来祈拜的病人都能自愈,是远近闻名的神犬。
后来一场莫名其妙的大火,烧死了不少人,又鬼也……也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神社荒废了十几年,近几年才改的民宿。
民宿在这深山里,来的基本都是男人,所以一直也没出事。上一次,不是我吓唬你哦,上一次那个小姑娘,若不是山间下雨,又被她父母发现,估计凶多吉少。
又鬼只在晴天出来,下雨天不会出来作祟。我们用锦鲤美丽的胡须向你保证,今天不会下雨,所以呀小姑娘,你要是今晚前不走,谁也救不了你哟……”
姚钥问了一句:“那红线是怎么回事?”
红白鲤鱼不自在地甩了下尾巴,说道:“之前红线还能禁锢住他,可是上次那户人家嫌小孩子乱跑会绊倒,把红线剪断了……”
鲤鱼话音未落,巨大的泡泡突然炸裂,围成一圈的鲤鱼四散游走,藏到池底。
姚钥擡头看天,发现头顶的太阳变成了弱法师能面,整个院子顶上的天空被一团青紫色的云雾笼罩。
那面具的嘴一张一合,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姚钥:“来玩个游戏吧。”
*
姚钥一手夹着ski,一手夹着小比,三人大气不敢喘地躲在储藏间。
木质的地板被外面那个说不出是什么的怪物踩得咯吱咯吱响。又鬼的声音低沉沙哑,在远处逡巡:“快到十二点了哦。”
姚钥一手捂住嘴,一手死死地按着小比那条不听话的尾巴,要不按着的话,那条尾巴会焦虑地啪啪打地板。
Ski同姚钥比嘴型:“我、想、拉、屎!”
姚钥同他比嘴型:“憋、着!”真的是,一个个还不如她争气。
刚刚。那诡异的弱法师面具和她说:玩老狼老狼几点了,十二点一到,就来捉人。
这个游戏在飞机上姚钥就已经给柯礼科普过了,那是她们小时候玩的游戏。被捉的人要问老狼几点了,老狼数到12点时,就会来捉人。
姚钥也终于明白了为何神社要绑那么多红线。那是因为,在这个游戏里,只要被捉的人躲到红线后,‘老狼’就不能越过红线。所以树林里那些红线,包括房间里的红线不是为了防止有野兽进来,而是为了挡住又鬼出来!
姚钥有些绝望地看着手表,指针跳到12点时,心几乎要跳出喉咙。她不十分确定自己这个计划可不可行,不管怎么说,她要带着这俩废物熬到柯礼回来。
门外有一种很奇异的烧焦怪味,那味道由远及近,姚钥干脆用屁股坐住小比的尾巴,腾出两手臂勒紧ski和小比,三人抱作一团。
门缝本来有一长条的光亮,此时那光线被挡住了。又鬼停在了储藏室外。又鬼的手刚一碰到那门,就感到一阵灼烫被弹了开来。
他在门外笑了几声,发出咳咯咯的声音,他知道这是怎么回事。门的后面被姚钥用红线围起来了。这本是一个你追我赶的游戏,怪不得他们仨个胸有成竹地躲在里面不出来。
三人紧紧盯着门缝,看又鬼的下一步动作。只见那逡黑的身躯在闯入无果后,竟慢慢退开,门缝里又有了光。
姚钥吁了口气,看来红线是有用的,又鬼进不来。
Ski湛蓝的眼睛看着姚钥:“姚老师,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姚钥捏着眉心强自镇定:“它进不来,我们只能干等着。”
正在这时,ski的耳朵立起来,三人同时向储藏室的上方看,姚钥隐隐觉得不妙。
只见一只巨大的红色的眼睛出现在他们头顶,原来那里有一处小窗子。
下一秒,一团黑色的看不清纹理的巨大黑爪冲破窗子伸了进来。
三人齐声:啊啊啊————!!!
姚钥听到自己的声音后,心里更沉地咯噔一声。
因为下一秒,身旁搂着的两个怂包正在以扭曲的姿态开始膨胀。
*
车子在石子路上颠簸前行,柯礼狠踩一脚油门后,巨大‘砰’声后,车身一个歪斜,冲进树坑里一动不动了。爆胎了。
柯礼暗骂了一声,刚推开车门,只听脊椎处一阵爆裂声,随后胸前的衬衫被撑开。他两只手落在了地上,随后尖利的爪子便从指甲出暴长出来。
柯礼心中骇然,果不其然,那片民宿的天空都变了颜色,山上出事了。而他很清醒地意识到,他即将面临的,是三个麻烦。不对,四个麻烦。
他强忍着浑身骨骼碎裂,皮肤撕裂带来的痛楚,骨头啪啪地扭折着,闷声低吼着跌跌撞撞奔去了山里。
必须要赶紧回到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