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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二良犬 正文 第三十二章 被丢下的那一个(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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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二章被丢下的那一个(一)

    “小铃,可是我有一个问题。”多吉拉了拉福铃的衣角,少年捏着自己脖子上的气囊一字一句慢慢说道:“你说过初代根巫和妹妹都死了。而姚小姐无论如何看起来都只是一个普通的人类。她如何能有这样的气味和能力呢?”

    福铃窝着书角细细思考:“其实昨天柯礼也问过我这个问题。我没回答上来,于是又把菜谱里记载的历史仔仔细细翻看了一遍,我的结论是……大家有没有发现,我刚刚讲的故事里,并没有说她们死了?”

    小比没忍住插嘴:“姚钥,你原来是一块活了千年的大馅饼。”小比说完,大家都没笑。ski直接把他的帽子拉下来将他整个狗头盖住了。

    福铃倒不觉得这是愚蠢的插话,她摇头:“不,这里没有谁能真正地活好几千年。即使是犬族和根巫也不能。我们只是人类认知以外的生物,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可以超脱自然规律,不老不死。”

    “说到这里,我必须要解释一下我们根巫到底是什么。

    正如我刚才说的,我们根巫的能力就是操控真菌。为什么我们可以控制微生物?是因为我们天生就是一个充斥着各种微生物的智慧生命体。

    人类以及犬族,这地球上大部分动物,皆来自母亲的血肉,归于大地的尘土。你们的生命是必然,只要男女结合,那么就能孕育生命。你们的死亡是偶然,有的人早死,有的人晚死,有的人因为意外,有的人则因为衰老。

    我们与你们恰恰相反,我们来自泥土,归于血肉。

    我们的生命是偶然,空气中漂浮的尘埃、泥土里蕴含的营养、一滴露水、几只虫子翻涌,我们就能诞生,我们从土里爬出来,开始我们几百年的生命和游荡。

    我们的死亡则是必然,没有什么意外能打散我们这样的生命体,能让我们走向死亡的只有命定的衰老。一位根巫快要死亡的时候,我们都会有感应,然后聚到一处。众巫师组成餐宴,庆祝我们中的伙伴即将回归自然——根巫们会分食掉她剩余的营养。

    在同伴的肚子里我们会得到真正的安息。再借由她们在巫师陵墓下的分娩,回到泥土里,等待下一次的偶然诞生。所以根巫都是之前同伴生命的延续、拓展以及变化。”

    “也就是说,既是是像我这样没有能力的根巫,身体里或许也有一部分来自初代根巫。

    其实不仅仅是根巫,兴许机缘巧合下,某年某天某个人类行经某个山丘采了沙棘吃,或是路过某个池塘喝了一抔水,都有可能吸收到初代根巫的一部分。

    我们的所有会在死后回归天地万物,这就是生命的奥义,并不是什么天大的秘密。所以对于姚小姐身上的秘密,我的解释也只有:这也许是命定的巧合。”

    福铃这番神神叨叨的话显然不能让所有人信服。就连一向对任何事物捧场的小萨都露出勉强的笑容。

    于是福铃换了种肃穆的神情这样说:“在最最普通的人类身上,产生这样的巧合,她既是犬族的钥匙,也是根巫的锁,难道不是一件最富有神性的事情吗?总而言之,这是我愿意相信的解释。”

    姚钥的手一直被柯礼牢牢按着,此时柯礼禁锢她的手松了一下,她赶紧收回来。柯礼望了她一眼,没有坚持,而是对众人说道:“关于这方面的疑问,我觉得没有进一步探讨的必要了。”

    福铃点头称是:“我和柯先生一致认为,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找到那天我们在山上遇到的怪物。我总觉得它背后还有一些事情,这让我十分不安。”

    她从衣襟内侧小心翼翼拿出一个玻璃瓶。玻璃瓶内是几块黑色的类似蠕虫样的肉芽。正是从姚钥身上刮下来的。

    两天前柯礼将姚钥抱回庄园,福铃给姚钥喂了莳萝酒,让她毫无知觉地昏睡了两天。在这期间,她用淬过火的针将那肉芽一点点连根挑下。直到流出的血是鲜红色时,确认没有任何残留,才帮姚钥进行缝合。

    这些肉芽非常霸道,被拔下来时姚钥伤口周围的肉已经有萎缩的趋势,如果再晚些时候发现,说不定会把她的全部营养吸干。

    姚钥看了那玻璃瓶中的狰狞生物,这些肉芽仿佛已经有了生命和脉搏,在玻璃瓶里轻轻颤动。她皱着眉头问了一句:“这是什么?”大家都没说话。

    福铃看了眼柯礼,柯礼没表态,她便回答:“是你身上的……不过现在已经没有了,我亲手取出的。放心吧。”

    这样狰狞又可怖的东西长在自己的身上……?姚钥觉得有点晕,还有点想吐,她的脸因为过高的体温以及心情激动而通红。

    柯礼站起身,走到窗边将窗户打开。秋夜冷冽的风灌进房间,所有犬族都吁出一口气。

    姚钥可能因为喝了太多莳萝酒的缘故,体温一直高居不下。伴随着她身上的气味,对于犬族来说无异于面对一锅沸腾的牛肉火锅汤。

    柯礼顺势靠在窗边,长腿交叠,不动声色地侧头去闻窗外的风。他为自己犬族的本能感到羞赧,没有犬族能抵挡那样的味道,他也不例外。而他闻到的不仅仅是牛肉汤的鲜美,还有姚钥身体上若有似无的因为高烧导致的迷迷叨叨的气息,他形容不来,但足以令他发狂。

    福铃用手指敲敲那玻璃瓶,肉芽对着声音的方向一缩,就像虫子对外界的刺激做出反应一样,它是有智慧的。

    她神色严肃地继续说道:“每个根巫是由真菌的种类区分彼此的。譬如拿我来说,我是茯苓,我的气味不被喜好肉类的犬族青睐。所以像我这样的根巫一直只有多吉一个契犬。

    这玻璃瓶里的东西,我暂且无法准确定义,但是联系到之前我们遇到的那只血兽,让我想起了几十年前死去的一位根巫。

    她的死亡很不寻常,因为她是被她的契犬杀死的。理论上说,没有什么能杀得死我们,但是她的心脏不见了,剩下的躯干也残破不堪,的确没有任何生命存在的痕迹。

    那时的我刚诞生不久,对此印象非常深刻。我去参加了她的死亡典礼,在场没有根巫愿意吃掉她剩余的部分,只是将她草草埋在根巫陵墓。大家都觉得她的身体是受到诅咒的。

    这不是危言耸听。自我见过那被犬族撕咬得支离破碎的身体,之后的十几年里,几乎天天因此胆战心惊,需要依靠莳萝酒才能勉强入睡。这个多吉可以为我作证。

    根巫里没有人记得她叫什么,也没有人愿意回想起她。我只记得她的真菌是虫草。她的福饼是充斥着蠕虫样虫草的菜包。菜包里的馅料就和这玻璃瓶里的东西一模一样。

    要知道,我对她还曾抱有过一丝同情,因为和茯苓类似,虫草的味道也并不怎么吸引犬族。她的契犬也仅有一个,是一只可怜的小土狗。她对他并不好,至少不如我们大多数根巫对待契犬那样,但是那只犬族却对她十分温柔。她死后我们还试图寻找过那只杀了她的契犬,可是遍寻无果。

    那位根巫生前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她热衷于研究,曾经在巫师集会时宣扬自己的追求——想要用不同犬族最出色的部位拼凑出世界上最完美的不二良犬。大家都觉得她疯了,也不明白她为何要那样做,她的提议让在座各位女巫做了一年的噩梦。

    根巫一向纯良、虽然有时善良得过了头。上天保佑,像她那样的思想几百年都不会出一个。犬族一向是我们的伙伴、朋友,是我们绝对不可能伤害的另一半。她的提议当即遭到了所有根巫的唾弃,在那之后她就销声匿迹了。但那时我们可并不觉得她真会那么做。也许只是她偶然闪现的疯狂念头罢了。

    直到她死后,我突然想起这事,能被一向忠贞不二的契犬撕咬成碎片的根巫,是对她的契犬做了什么呢?我的猜想令我不寒而栗,我很愿意相信她并没有真的将那追求付诸行动。直到我在山上看到了那头血兽。”

    说到这里,福铃打了个哆嗦。多吉则靠近她,少年用鼻子蹭了蹭女巫的肩膀。吉娃娃的大眼因为消瘦更显突兀。福铃眼眶发红:“我们多吉的能力是声音。他比大部分犬族的声音都要清脆嘹亮,可是他的喉咙被夺走了。”

    多吉按了按气囊,发出混沌不清的声音:“小铃,你会帮我找回我的喉咙的,对吗?”福铃对他眨眨眼,然后搂过他:“我必定会竭尽全力。”

    ski和小比或多或少有些感同身受。因为少爷曾说过,一定会带着他们找回左腿和耳朵。

    “抱歉,我要去趟卫生间。”姚钥下了床,脚步有些踉跄,她捂着嘴出了房门。她理应被感动震撼的,可是她没有。反而是听了太多超出她理解范围的‘真实血腥’故事,脑海里一直在回想玻璃瓶里的肉芽,她觉得自己下一秒就要吐出来了。

    *

    姚钥去了走廊尽头的洗手间,那种反胃的感觉来得快去得也快,她看着镜中的自己,脸红的不正常。整个人摇摇欲坠。心脏跳动的速度令她难受。

    她将自己的额头抵在镜子上,镜子冰冰凉,不,是自己太烫了。

    她用水冲了好久的脸,直到脸被水浸得开始发疼,才走出门。她的心绪烦乱,福铃那番话让她想起老家有关菜婆婆的事,还有她那自遇到柯礼以来已经做过两次的恶梦。丝丝缕缕的委屈和害怕缠绕上来,有那么一瞬间,姚钥只觉得无比孤独和彷徨。

    门外柯礼站着。男人好高,等人时也身姿挺拔。姚钥有很多次被犬族的人形外貌暗暗惊艳到,但现在她没有精力,也没有心情去感叹这些。

    她低着头特意绕开他,往回走,目标明确。

    柯礼没有理会她的沉默,而是在她身侧说道:“福铃、多吉还有又鬼明天启程要去集结巫师。根巫比较分散,大多数时候都是四处云游,所以需要一定的时间。

    ski要回阿拉斯加找他原来住的犬舍,他是在那里被前主人买走的,说不定能问出有些有关前主人的信息。小比陪它一起去。

    我们……”

    柯礼话没说完,就被姚钥打断,她很少用这种冷硬的姿态与人交谈:“我要回家。”

    男人听清了,他嗯了一声,并不行动。而是翻翻兜,向姚钥递过那颗红色的塑胶球,逗小孩一样试图塞给她。他不知道她怎么了,他也并不知道怎么哄一个人类,一个人类女孩。

    姚钥将两手背在身后:“我不想要它了。这并不好玩,柯礼。不要岔开话题。”

    随后她试图让自己显得硬邦邦:“我要回家,就现在。”

    柯礼挑了下眉,问:“哪个家?”他无意冒犯,但这个问句显然让姚钥一噎。

    她重重呼出一口气,依旧不看他,声音带了哭音:“我从哪里被扛过来的,就回哪里去。我不要在这里呆着了。”

    柯礼即使不看她的神情,也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的哽咽。他的心一颤。知道她现在是在生气,虽然他不明白她为什么生气。他心思过了几番,也不阻拦,也不追问,而是跟上去抓住她的手腕:“那我送你回去。”

    姚钥挣不脱,随后无比理直气壮地大声说:“好!”这回答让她的赌气显得没她声量那般有气势。

    “是抱你来的,不是扛。”他认真纠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