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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二良犬 正文 第四十章 被丢下的那一个(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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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章被丢下的那一个(九)

    根据月牙的信息,图书馆那只金毛原来是学校的某大学生养在寝室的。学生临近毕业找实习,搬到外面去住,打算把狗扔掉。因为几次三番丢不掉,金毛总能找到他的新住处,就把狗的眼睛划瞎了。而后李大爷看那金毛可怜,便养在杂货间里。

    “李大爷对那只金毛可好了。”月牙说:“我们都替他开心。人不一定多有钱,但是能处处想着他,还给他找来很多玩具。当然啦,都是学生不要的东西。要么就是校园里的小树枝。”

    看来这只犬族失控的原因就是李大爷去世。再一次遭遇离别的打击。

    “大部分犬族的思维比较线性,对于人类的生老病死非常敏感,而且容易钻牛角尖。”柯礼有些无奈地陈述这个事实。也许是李大爷去世得太突然了,那只与他相依为命的孩子一时接受不了。

    姚唯知点头:“这个我在电影里看过,忠犬八公,主人死后一直守候在车站……真是令人唏嘘。”

    柯礼没回应,因为他觉得,仅仅因为一个人的死导致犬族失控,这也是有点不正常。犬族的确是单纯冲动,他们能理解死亡和离别,不是没有智慧的生物。

    柯礼沉思时,姚唯知装作不经意的样子看向柯礼的后面,那条大尾巴经过一晚上的时间已经消失不见,真是可惜。那真是举世无双的大尾巴。

    柯礼察觉到了姚唯知的关注,他神色复杂地看了眼姚唯知。他说什么,姚唯知都热情洋溢地附和。也不能说是不好,就是他看柯礼的眼神让他有些不自在——那种怜爱的眼神令他犬躯一震。与此同时,柯礼有了一个难以启齿的想法。他在想,就连姚唯知这个人类男人都对他的尾巴爱不释手,姚钥却一副避之不及的样子,真是令犬生气。想到这里,他退后一步,离姚唯知稍稍远一些。

    “我让你带的东西带了吗?”柯礼问姚唯知。

    “嗯,带了几样,不知道你需要哪个?”姚唯知从背包里掏出几样东西:李大爷生前与他分享的剪报笔记本,一顶旧毛线帽,一副手套,还有一个小电风扇。“这些东西都是李大爷之前碰过的,有的是他送我的。不知道还有没有他的气味?”他问。

    柯礼没见过李大爷,便拿起帽子和手套给月牙:“你来闻闻。”

    月牙抽动鼻子,想了想:“味道很轻,但也算是有的。可以伪装一段时间。”

    “好。”柯礼点头,开始分发。他自己戴上一只手套,然后把另一只手套塞给麦唐。因为ski和小比踏上了去阿拉斯加的旅程,他只能喊麦唐过来帮忙。

    分发帽子时柯礼犹豫了一下,本来是面冲月牙的,然后又收回来。

    月牙知道他肯定是因为自己跛脚的缘故,于是大声抗议:“我可以的!我毕竟是犬族!”

    柯礼摇摇头,把帽子塞给姚唯知,姚唯知一只手还打着石膏,毫不犹豫地接下了。月牙急的不行,她踮脚去抢姚唯知手里的帽子:“教授,还是让我来吧。”她一米五几,踮脚都够不到姚唯知高高举起的手肘。

    “小不点,我好歹也是男人。这事怎么能让你来?”姚唯知说得颇有使命感。他用一只手左拽拽,右拽拽,吃力地戴上那只帽子,笑嘻嘻地用手拍拍月牙的脑瓜顶:“放心吧。”保护狗狗,他义不容辞。

    月牙还要说话,柯礼指指姚钥:“你们两个负责在一楼接应,我们几个上去包抄。这里不比郊区,是在校园内,容易被发现。所以一定要确保万无一失地快速拿下他。争取速战速决。”

    *

    图书馆闭馆后,两道人影在树的掩映下直接从外墙蹿上了天台。麦唐爬得呼哧带喘,好不容易跃上了房顶,从兜里掏出一块水果糖吃下去:“哎呀,这楼爬的我,低血糖要犯了!”

    姚唯知则蹲伏在楼梯口,等待指令。

    月牙和姚钥躲在一层的女厕所。犬族本身的五感太优越了,所以从来不用电话联络。月牙此时支着耳朵扒在抽水桶上,和姚钥一脸严肃汇报外面的动静:“他们上去了……教授在楼梯……保安目前在三层……”

    每次她说完,姚钥都重重点头:“好的!”

    姚钥心里感慨,相比于小比和ski,月牙简直太好使了。都说串串狗聪明忠诚又听话,原来是真的!上次同那两块料出门,问他们什么都说不知道,根本不和她汇报战况。

    想到这里,姚钥忍不住摸了摸月牙的头,弄得小姑娘一阵瑟缩,月牙瞪大眼睛看姚钥,结果看到姚钥一脸温柔。昨晚姚钥给她洗了澡,用吹风机细细地给她吹干。还给她拿了好几件漂亮衣服,今早给她梳了辫子。她觉得自己的犬生似乎撞进了幸福泡泡里,一切都显得不那么真实,于是格外卖力地帮他们做事。

    *

    柯礼和麦唐从两边悄悄靠近那个天台的小杂货间。麦唐紧张地吐舌头散热,随后把舌头缩回来,又觉得嘴里苦涩得很,便把手套摘了去兜里掏糖。

    杂货间的铁门紧闭。

    姚唯知一脚踏上通往顶楼的第一级台阶,那种似曾相识的极致的黑便笼罩过来。上次也是这样,就好像到了另外一个静谧又黑暗的世界,连脚下的楼梯都看不见了。

    他的心开始砰砰跳,努力咽了咽口水平息这种不安。他在脑海里数着自己踏步的数字:一级,两级,三级……

    六还未数到,姚唯知只感觉脚下一空,整个人有一种强烈的失重感,在黑暗中高空坠落……

    “你听到了吗?”柯礼问。

    “少爷你说清楚一些,听到什么?我什么都没听到呀。”麦唐将额前的刘海拨开,惊惧地望着柯礼。

    柯礼皱起眉头。确实什么声音也没有,但这才是最诡异的。按理说他应该可以听到姚唯知那边上楼梯的声音,可是在他踏上楼梯五步之后便什么声音也没有了。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就在这时,他发现杂货间的门无声地敞开着。那个家伙溜了出来,在他们没有察觉的情况下。

    *

    姚唯知感觉自己在黑暗中静静地下坠了很久很久。这根本超出了物理高度的范畴。

    如果是那样久的自由落体,他必定会粉身碎骨。可是当他感到自己接触到一片坚实的土地时,自己却毫发无伤。

    他疑惑地站起身,四面八方都是漆黑的。随后在这极致的黑暗中,有一颗破烂不堪的网球滚了出来。

    滚到他的脚边。

    “等了你好久好久……玩球吗?”

    一个巨大的兽类从黑暗中缓缓走出,用那种少年清脆懵懂的声音说道。它甚至摇了摇尾巴,伏低身子,邀约道。

    姚唯知不禁退后一步,他看到了。那是所谓‘失控状态下的犬族’,它眼皮上都是划痕,双目失明,只依靠嗅觉和听觉。它以为是李大爷出现了。

    姚唯知冷汗涔涔,他弯腰拾起那球,手都是抖的。

    那颗网球几乎都被咬碎了,上面还沾着枯草。看样子像是学校操场捡的。学生们上网球课,有很多淘汰下来的球。被李大爷捡走当成了它的玩具。而它把这球当成了宝。

    姚唯知将球在手里掂了掂,冷汗顺着脸颊滑落,迷进了眼睛。

    他下意识掀起帽子用胳膊擦了下汗,正要将那球扔出去时,那巨兽冷冷开口:“不对,你不是他。”

    “呃……”姚唯知腿都在发颤。

    犬族的声音开始尖利:“怎么回事……你不是自杀了吗?丢下我一个……”

    姚唯知心里咯噔一声,李大爷自杀的?

    与此同时,周围的黑暗开始扭曲、碎裂……现实中的场景从那些黑暗的裂缝中呈现出来。

    “你不是他!他去哪里了?哦……他已经死了?你们为什么骗我??”巨兽怒吼,喷出的热浪滚卷着扑到姚唯知脸上。

    姚唯知终于大喊出声,跌跌撞撞从一个大的裂缝中手脚并用攀出去,“柯礼、月牙儿、还有那个谁——救我啊!!!啊!!!”

    *

    月牙听到喊声,立马奔出厕所。姚钥一把没拉住,“哎”了一声,也赶紧跟了上去。

    姚唯知连滚带跳从楼上奔下来时,看见月牙跛着脚一下一下冲过来,后面还跟着姚钥。

    巨兽跟着扑了过来,月牙挺上去,替姚唯知结结实实地挨了一爪子。小姑娘像断了线的风筝,撞倒了一排书架,抽了几下没了动静。

    “月牙!”姚唯知将球随便一扔,引开兽人。兽人在一片混乱中开始找球。

    趁这个机会男人奔过去一把揽过月牙,把小姑娘夹在胳膊下,还想揽姚钥时发现自己只有一只手能用,便急吼吼地招呼着:“出大门!”

    那颗球撞了一下墙,弹到姚钥脚边,姚钥只觉得后脑勺都炸开了,根本没细想,捡了那球跟在了姚唯知身后。

    三人挤成一团叽里咕噜地出了图书馆,姚钥想起什么停下回望,姚唯知催她:“快走啊!”

    “不行,不能这样出去!现在正是学生去澡堂的时间,不能让它四处乱跑!”说着,姚钥伸手将他的帽子揪下来,盖在自己脑袋上,又把手里的球塞进兜,大声叮嘱道:“学长,月牙受伤了,你带着她躲起来!我去骑你的车,把它引到偏僻的地方!”

    “我去!”姚唯知不同意,他把月牙放下,塞到姚钥怀里。

    姚钥又把月牙塞回去:“别磨叽了,我抱不动她!我走了!”

    ……

    柯礼和麦唐从楼顶跃下来时,只看见姚唯知紧紧抱着月牙蹲在一棵树后探头探脑。

    “她人呢?”柯礼手臂青筋鼓起,揪住姚唯知问道。姚唯知急的都要哭了,他伸手一指:“你怎么才来?学妹骑着车早就从那边走了!她说不能让那家伙在校园里乱窜!”

    学校靠近郊区,往那个方向去就是去庄园所在的山上,那里是一片树林,人烟稀少。柯礼骂了一声,奔入夜色中。

    *

    姚钥此时戴着头盔骑着小电驴在没人的道路上驰骋,这边一路往西,就能上山!

    风从她的耳边呼啸而过。学长这个捡来的头盔漏风,之前就吹得她头疼,如今却有了个好处,就是她能听清后面的声音——那个家伙穷追不舍,有好几次姚钥都能听到它近在咫尺的低吼,便使劲扭转加速。

    上山以后道路蜿蜒,上坡时电车明显动力不足。姚钥心里焦急,可是仪表盘的指针却渐渐倒退。

    两人之间距离越来越近,姚钥回头看时,那兽人盯准了从树上一跃扑下,将姚钥从车上按到了地上。

    “砰!”姚钥的头砸到地上。她觉得眼前一黑。

    因为惯性,一人一兽在林间往下滚,姚钥被颠得七荤八素,头盔替她挡住了不知道多少石头,却也震得她脑壳发昏。

    一路压过了不知多少干枯的树枝、锋利的杂草、还有尖锐的石子,姚钥觉得手臂的某一处似乎被划破了,正在往外一股股地淌着血液,这血液沾了一路。

    等到终于停住,姚钥却躺着一动不能动,肩膀的某处似乎脱了臼,使不上力气起身,稍微动一动就疼得不得了。她不禁带着哭腔呻吟了一声。

    那犬族也摔在她的不远处,听到这一声惨叫,它从地上摇摇晃晃地爬起,抽动鼻子闻着气味往这边走来。

    姚钥努力睁眼,眼见着那个灰色的兽人一步步走过来。世界在她眼里是颠倒的,她仰面用余光往后看,手抓着地上的杂草想往后挪,想站起来,想躲到树后,一切却是徒劳。

    浑身的力气在离她远去,她骂了那电力不足的小电车一千遍,又骂了自己不自量力一万遍。

    就在她近乎绝望时,一道矫健的黑影从山上的某处蹿了出来,在空中划过一道凌厉的直线将那犬族重重扑到了一边灌木丛里……

    *

    姚钥闭着眼,感觉自己在被一个湿漉漉的东西拱手臂。

    “疼疼疼……”她嘶了一声,终于睁开眼。侧头一看,是古牧。

    麦唐已经变成狗的形态,白灰相间的蓬松身体立在她身边,一面用身体给她取暖,一面正用鼻子拱她:“谢天谢地,你还活着!”

    “柯礼呢?”姚钥眨眨眼。浑身上下也就动眼皮不疼。

    “不用担心。”麦唐说:“他被少爷带到离我们很远的山上,而且杜宾六兄弟也来了。”

    姚钥想起什么,伸手抓住麦唐胸脯前一大团毛,大声说:“对了!李大爷是自杀的,所以那只金毛才会崩溃!我们快去告诉柯礼这件事!”

    “少爷已经知道了。”麦唐叹了口气。

    他们当时在天台上发现杂货间的门开了,本应该立刻跟下去解围,但是柯礼还是决定进去,他想要找到这只金毛失控的根本原因。

    于是就看到了那张李大爷许诺给姚唯知看的报纸复印件。

    李大爷想给姚唯知看的,是一处纪录二十几年前发生在菜菜村附近的中巴车离奇侧翻事件。

    除此之外,那份报纸不起眼的角落里还有一则小新闻。

    那个新闻报道,xx医院门口发现停靠着一辆运送水果的板车,医院人员掀开被子发现里面躺着一个昏迷的病人。

    经过检查发现,这是一位曾经在该医院就诊手术过的脑瘤患者。该患者在手术后肿瘤复发,失去记忆。有目击者提供证据,证明了该患者是被家属遗弃在医院门口的。警方设法找到家属,无果。这是一次经过深思熟虑的遗弃事件。